第10章 遺恨難平

猛然間,一聲不屑的冷哼傳來,玉女神劍王夫人冷笑道:「恐怕是有人痴心妄想,自己寫了出來,聊以自慰的吧。」

彭無心只感頭腦一熱,怒視王夫人道:「在下雖不才,卻也不會有這麼卑鄙無恥的想法。王夫人血口噴人,所為何因?」

「我血口噴人!」王夫人勃然大怒,「你這個不自量力的登徒子,鬼迷心竅妄想迎娶天下聞名的智仙子方小姐為妻。三番五次,派人上聽松閣送聘禮,不住痴纏。害得方家父女為圖耳根清靜,大老遠躲到我們洛陽金家來。你還不知悔改,竟然誣陷我們金家逼娶方姑娘,殘殺方府家人,勞動諸位武林前輩大興問罪之師,以達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武林之中,竟然有你這種斯文敗類,真是奇恥大辱。」

彭無心氣得滿臉通紅,他環視了一下四周,只見眾位武林前輩都露出了被欺騙的憤怒鄙夷的神情。連自己的恩師盧麟也氣得臉色發青,渾身顫抖。他心急之下,怒喝道:「金夫人,我敬你為武林前輩,想不到你竟然謊言垢陷於我,你是何居心?不錯,我是有過下聘之意,是因為我收到自稱是方府家人者所遞上的方姑娘的書信。但是你說我三番五次前去下聘確又從何說起。」

金夫人冷笑了幾聲,道:「我冤枉你?你問問方姑娘。」

方夢菁嘆了口氣,道:「確有人三番五次上山,自稱彭門人氏,代彭二公子前來下聘禮。」

彭無心猛然驚醒,渾身冷汗直流:原來自己中了金家所佈下的圈套之中。他猛地抬頭,怒視金家五子,怒喝道:「是你們,定是你們下的圈套,你們派人上山慌稱彭門人氏,意圖陷害於我。」

「笑話,」金天驕陰陰地笑道,「我們與你素無仇怨,冤枉你什麼?」

彭無心不去理他,衝到諸位武林宿老面前,大聲道:「各位前輩,師父,這是一個早就安排好了的圈套,他們派人扮成彭門中人,不斷滋擾方氏父女,令他們下山暫避到金家。然後他們就在聽松閣設下埋伏,等候我下聘而來,然後伏擊於我,還對我慌稱已經將方氏父女拿下,也殺光了方府家丁。」

金天泰打斷他的話頭,喝道:「我們又為什麼要對你扯謊?」

彭無心冷哼一聲,道:「你們本來想設局殺我,為了怕我突圍而去,才編了個謊話準備在我突圍之後進一步垢陷於我。」

「真是好笑,」金天豪惡狠狠地說,「我們兄弟一起出手,你那裡有逃命的機會。」

彭無心一挺胸膛,凜然道:「自古邪不勝正,你們錯在不該讓金天驕和我比武較量,令我將他制住,才從容脫身,讓我有命回來,說出真相。」

猛然之間,金府的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這一回,不但彭無心愣住了,連方氏父女和同來的武林人士也都一陣愕然。

金夫人冷然道:「彭無心,你為了誣陷金府,為自己託罪,也真動了不少心思,好,驕兒,你和彭公子比劃比劃,看看他是否有制住你的本事。」

這時,盧麟忙說:「金夫人,劣徒行事荒唐,待在下將他帶回泰山,好好管教,比武較量,也不必了。」

金夫人向盧麟一個萬福,堅定地說:「彭無心此次針對金家而來,背後實有重大陰謀。為了戳穿他的謊言,讓驕兒和他比試一場至為關鍵,還請盧兄見諒。」

彭無心更是心焦,對盧麟道:「師父,弟子所言千真萬確,請讓我和金天驕比試一場,真金白銀,一試便知。」

盧麟嘆了一口氣,一拂衣袖,道:「隨你吧。」

說話間,兩個人同時躍到場子正中,互相拉開架勢,猛然動起手來。

彭無心一上來就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雙手打穴筆法,左手招式剛勁雄渾,專找金天驕身上奇經八脈中的大穴下手,而右手的筆招靈動輕捷,轉折如意,專找人身十二正經中的穴道,端的是雙筆齊飛,奇幻驚人。

當初,他也是靠這路筆法讓金天驕俯首稱臣的。

然而,今天的金天驕和那天所見判若兩人,他的一柄鋼刀忽前忽後,忽左忽右,陰陽吞吐,變化莫測,招式一時開闔果決,一時陰柔小巧,令人捉摸不透。更加可怕的是,金天驕的內力更加怪異,時而陰柔狠辣,時而剛猛異常。在刀筆相交之時,彭無心常常因為錯誤判斷了他手上的刀勁而吃了暗虧。

兩個人鬥到分時,彭無心行險出擊,雙筆一交,猛然以雙龍取珠之勢刺向金天驕的雙目。這一招突如其來,又兇險無比,觀戰的眾人都「咦」了一聲。金天驕陰狠地笑了一下,猛地一仰身,一招金鋼鐵板橋,險過毫釐地讓開雙筆,右手一挺,刀柄已經到了彭無心的胸口。彭無心大驚之下,不得已拋開雙筆,左手勉力回擋,只聽「咔嚓」一聲,刀柄撞在彭無心左手上,骨節立刻寸寸碎裂,彭無心痛得悶哼一聲,向後倒去,金天驕左手一探,又在彭無心的胸前補了一掌。這一掌看似輕柔,實則陰狠非常,乃是金夫人得自越女宮的絕技「寒陰箭」。彭無心立刻五臟俱震,狂噴出一口鮮血來。

金天驕得意地收勢而立,傲然道:「姓彭的,這回你還有什麼話說?」金夫人來到他的身邊,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冷然道:「彭二公子,你因愛成恨,竟然無恥陷害我們金家,公然來洛陽撒野,打擾方氏父女的清修,真是用心狠毒。但是,你千算萬算,卻想不到我們家的天驕雖然是我的小兒子,但是他天賦奇高,是我們金家五子中武功最高的。你還想掩飾你的罪行麼?」

彭無心悲憤地叫道:「我沒有誣陷你們,當初,金天驕武功沒有這麼高。」他猛然醒悟,又道:「我知道了,金天驕當初是詐作被擒,故意放走我,讓我落入彀中,你們好陰毒!」

「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羞也不羞!」金天霸冷笑道。

「待我殺了他!」金天豪拔出單刀,卻被金天泰攔住:「四弟,由他去。」

「大家都看到啦!」金天寶大聲道,「我們可沒有做什麼強娶挾持的惡行,有人想要冤枉我們,可不那麼容易。」

彭無心悲憤交集,又吐了口鮮血,用右手拼命支撐著身子,想要爬起來。盧麟嘆了口氣,走了過去扶住他,出手點了他的幾處穴道,幫他止住了痛楚,嘆道:「無心,我們學武之人,豈能貪戀女色,迷失本性。你本是個正直忠誠之人,卻在情關上把持不定,真是誤人誤己。」剪水鞭謝滿庭冷哼一聲,道:「想不到彭門忠義傳家,卻出了這個不肖子。」

左建德滿臉惋惜,道:「本是良質美才,卻自甘墮落,委實可嘆。」

王通玄連忙向金百霸深鞠一躬,抱歉地說:「通玄聽信一面之詞,竟然對金老英雄深自懷疑,實數不該,還請金老見諒。」

金百霸哈哈一笑,道:「王老不必客氣,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斜,事實真相終有水落石出之日。王老心繫武林正義,銳身以赴,金某佩服。」

王通玄面臉愧色,道:「慚愧,慚愧。」謝滿庭,左建德,盧麟也紛紛來到金百霸面前,躬身施禮,連連道歉。

彭無心沉冤難雪,金家將所有的事都撇得一乾二淨,所有的過錯全算到了他的頭上,他的肺幾乎都被氣炸了,只感到心灰意懶,萬事俱休,猛然對方夢菁道:「方姑娘,你難道也認為我是這樣一個搬弄是非的小人麼?」

方夢菁愣了愣,深思了一下,道:「此事的確疑點甚多,不過彭公子行事為人,夢菁並不深知,實在難下判斷。」這句話一下子將彭無心最後一點希望都打消了。

彭無心急痛攻心,又是一口鮮血噴出,目如噴火地望向金家五子,怒道:「我彭無心自問與爾等無怨無仇,為何如此彀陷於我?」言罷,使出最後一點力氣,縱身而起,合身向金家兀自撲去。金家五子的臉上都露處一絲意得志滿的笑意,從容躲開。

忽然一條漆黑的長鞭魔龍般飛了過來,輕輕巧巧地將彭無心纏住,然後鞭勢一展,將他遠遠地丟在地上。謝滿庭收起長鞭,怒道:「彭公子,凡事適可而止,金家也沒有追究你什麼。你竟然一錯再錯,向金家屢出毒手,實在無恥之極。」左建德嘆了口氣:「年輕人不知自愛,迷戀女色,最後有此下場,可悲可嘆。」

盧麟氣得滿面赤紅,一把將彭無心從地上抓起來,怒道:「逆徒,還不知悔改嗎?」

彭無心滿腹委屈,忍不住淚如雨下,哭道:「師父,徒兒真的是被冤枉的。」

盧麟怒火中燒,一抬手打了他一個耳光,道:「畜生,你還在胡說八道。你的謊言已經全部拆穿,仍然這麼無恥抵賴!再問一次,你是否知錯?」

彭無心倔強地昂起頭來,道:「師父,徒兒被人冤枉,請師父做主。」

盧麟大怒,抬起手就要向彭無心的天靈蓋打去。猛然間,他看到彭無心滿是淚痕的面膛,想起十數年師徒情深的過往,不由得心頭一軟,緩緩將彭無心放在地上。「師父!」彭無心哭道,「弟子今生沉冤莫白,但求一死,希望來生再報師父的養育教導之情。」

盧麟仰天長嘆一聲,道:「盧某教導無方,出此孽徒,慚愧無地。往後你何去何從,為師也不再管,便由得你去吧。」言罷轉過身,不再看他。

「師父,你要將我逐出師門?」彭無心驚道。

盧麟默然半晌,緩緩點了點頭。

彭無心悲痛欲絕,仰天大叫一聲:「蒼天相棄,為之奈何?」昏倒在地。

王通玄看到此情此景,忙對金白霸道:「彭無心雖然罪大惡極,然而罪不致死,現在已經受了懲罰,金老是否?」金百霸道:「金家豈是趕盡殺絕之輩。」他轉過頭,對金天泰道:「派人將他送回青州彭門,記住,以禮相待,不可魯莽。」

彭無心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身處青州鏢局之內,彭母和幾位趟子手聚在他的身邊,正在給他處理身上的傷口,見他醒了,彭母滿面焦慮哀痛地說:「心兒,出了什麼事情,在這個關鍵時候,你又傷得如此之重,卻叫為娘如何是好。」

「此時一言難盡,」彭無心艱難地說,「大哥和爹呢?」

「你已經昏迷了十多天了,這些天裡,發生了很多事情。」彭母神色黯然地說。身邊的趟子手們也紛紛垂下頭來,面露悲憤之色。

「到底出了什麼事?」彭無心大驚,「大哥和爹呢?」

彭母終於忍不住啜泣起來,哽咽地說:「心兒,你一定要挺住。你大哥彭無忌在泰山與金百霸的比武,被金百霸打下了天燭峰,屍骨無存。」

「什麼?」彭無心只感到天旋地轉,滿眼金星,幾乎昏了過去。

「心兒,心兒!」彭母驚慌失措地呼叫著。

過了一會兒,彭無心的神志清醒了一些,急切地道:「大哥英雄蓋世,如何會與金百霸比武,又怎麼會打他不過?」

「還不是為了天下第一鏢的稱號!」彭母哀嘆道,「你大哥本要去長安赴考武狀元,然而為了家裡鏢局的名聲,他決定先和金百霸比武,奪走金家天下第一鏢的招牌,這樣以後我們鏢局的生意,便是沒有他,也會很好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彭無心急切地追問。

「就在你去下聘之前的兩個月,也就是你剛剛接到天下第一錄這趟鏢的時候,你大哥已經悄悄寫好了戰書,送到了洛陽金家。金家過了很久才答應了你大哥的邀戰。決定了在半個月前比武,也就是你被人打傷回到鏢局的前一天。」彭母仔細地說著。

「我早該想到,這是洛陽金家的毒計。」彭無心狠狠地說,「大哥是如何被打下山崖的。」

彭母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說:「可憐了我的忌兒,他本來佔了上風,金老兒又年老體衰,眼看不敵,然而他忽然使出一種奇怪的暗器,這種暗器可以隨意飛轉,射向任何地方。你大哥措手不及,中了一下。金老兒又趁勢一掌將他打下峰頂。」

「那是江湖中早就停用的飛燕迴翔!金老兒好卑鄙,江湖正道,如何能在比武中用如此歹毒的暗器!」彭無心狂怒攻心,一口鮮血噴在被褥之上。

彭母哭道:「心兒,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家裡全都要靠你了。」

彭無心艱難地說:「孃親請放心,我一定要討回公道。隨同大哥前去的鏢師呢?」

彭母哀嘆一聲,道:「心兒,金老兒放出了歹毒暗器後,立刻隨同自己的幾個兒子圍殺隨你大哥前去的十數名鏢師和趟子手。十七條性命就這樣送在了他們父子之手。只有一名鏢師死戰突圍,向你爹爹說明了真相,然後傷發而死。」

「金老賊,我不殺你,誓不為人。」彭無心怒火滿腔,大聲罵道。

「最可恨的是,金老兒竟然向人宣稱咱們家的忌兒向他使用了飛燕迴翔,還向人炫耀自己身上的一處被暗器所至的傷口。他還說,忌兒想要殺人滅口,率領眾人圍攻他,卻被自己和五個兒子殺敗。」彭母瞋目怒道,「最後,咱們家老爺親自找到洛陽和他拼命。」

「爹爹怎麼樣了?」彭無心急切地問。

「嗨,老頭子那裡是金百霸的對手,被他連打三掌,身負重傷,現在雖然好了些,然而渾渾噩噩,似乎是痴呆了。」彭母哭道。

「哎呀,氣死我也!」彭無心狂吼一聲,昏了過去。

過了良久,彭無心幽幽醒來,細想這些天來的種種,只感到天昏地暗,黑白顛倒,滿腹委屈,一腔悲憤。自己身上的「寒陰箭」的掌傷,隱隱作痛,越來越嚴重。而心中積鬱難舒,胸口猶如堵上了千鈞巨石,更喘不上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陽壽將近,大仇難報,他連忙找人叫來鏢局的司庫兼總管,人稱金玉算盤滿堂彩的司徒仁。此人在彭家已經幹了十八年的司庫,誠信正直,和藹可親,非常值得信賴,和彭家的几子親比父子。

司徒仁來到彭無心房間的時候,彭無心已經奄奄一息。他連忙走上前,緊緊挨著彭無心的身子坐下,小聲說:「彭老太心力交疲,已經睡了,二公子,你有話和我說麼?」

彭無心緩緩點了點頭,道:「司徒叔叔,我命不久長,但是大仇難雪,實難就此撒手而去,這裡我寫下了金家對付我們彭家的所有陰謀。一定要交給彭無望和彭無俱。現在彭門力弱,無法抵抗金家的威脅。立刻替我解散所有分局,免得傷及無辜,你收拾好彭家細軟,交給我的這兩個兄弟,讓他們遠赴天涯,學成武功,回來為我們報仇。叫無望好好照顧無懼,他是爹尚存的唯一血脈。」一口氣說完這番話,彭無心困難地又喘了口氣,將手中的書信交給了司徒仁。

「少爺,你安心去吧,我司徒仁一定不負你的所託。」司徒仁淚流滿面,咬牙切齒地說。

「還有,」彭無心哆哆嗦嗦地將另一封書信交給司徒仁,道,「這裡有我給方夢菁小姐的一封信,希望她千萬不要誤會,誤會我是登徒浪子。」說完雙眼一翻,就此撒手西歸。

司徒仁放聲痛哭,整個鏢局陷入一片哀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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