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楊錦榮一臉不相信,沒想到自己過分自信的性格,會吞噬了性命。

他的記憶隨著血與腦漿流瀉,決堤而出。

我分別對陳永仁和劉建明表示見過他們,我並不是胡扯的。

12年前,我和陳永仁是同一屆的。

從投考到第一天踏進警察學校,教官們都對我另眼相看,這對我來說沒丁點兒特別。

我在中學會考中拿了九個a,那些一臉傻笑的傳媒記者前仆後繼來訪問我,我只跟他們說一句:「這有什麼特別?值得大驚小怪?」

多所名校希望招攬我入讀他們的學校,原校的校長緊張兮兮說服我留下,我對他們所有的人說:「我要讀警察學校。」

我的父親母親想盡千方百計勸告我收回成命,我說:「我已在中學忍受了五年,讀那些無聊透頂的課本,你們不用多說,我已經決定了。」

我投考,我知道一定會被錄取,我進入警校,我知道成績必然名列第一。

結果竟然不是。

在警務程式、法例、步操中我成績最好。

在體能訓練、武器處理、和急救中我竟然敗給他。

這對我來說簡直匪夷所思,每次看見他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我更是氣上心頭。

我不服氣,我不眠不休加緊鍛鍊,發誓要在終期考試中把陳永仁擊敗。

豈料,我根本沒有機會。

眼看畢業考試還有兩個星期便到臨,陳永仁卻突然被警校革除了。

我看著他離開警校,心裡憤怒到極點。

一個月後,在畢業典禮中,校長葉sir頒發銀雞頭給我,在臺上我忍不住問他:「假如他沒有被革走,這榮譽是不是該由他獲得?」

葉sir笑著拍拍我的肩膀,沒說話。

這算是什麼?預設嗎?

做了兩年多軍裝警員,我悶得發慌,當初以為加入警隊工作富挑戰性,有發揮機會,原來一樣要循規蹈矩,對上司唯唯諾諾。

聽說陳永仁加入了黑社會,而且泊了倪坤這個大碼頭。

難道在正道的體制下工作,就一定要看年資,論年齡嗎?

有能者居之,不是最健康的遊戲規則嗎?

每次對著我那個無能的上司,我就想揍他一個痛快。

到底我何時才能夠擺脫他?

終於,機會來了。

在我的小隊中有一個笨蛋拍檔,外表精明能幹,實際上只是個空心皮囊。

那天我心情惡劣,那笨蛋邀我下班後到酒吧喝一杯,我百無聊賴,就跟他去一次。

他喝得醉醺醺,不斷在說風涼話,大概我的眼神相當不屑,他突然湊近問我:「知道我何以屢建奇功,小朋友,你循規蹈矩如何出頭?」

他說中了我的心事,從他的眼神,我知道他一定有什麼旁門左道的方法。

我灌醉他,阿諛奉承地稱讚他,終於給我套出了他與韓琛的關係。

韓琛,不就是倪坤的手下嗎?我立即想起陳永仁。

第二天,我直接要求他帶我去見韓琛,他錯愕,完全忘記了昨晚自己說過什麼。

起初他不肯,我要脅他要向上司告發他的惡行,他膽小如鼠,只有應承。

其實我沒證沒據,根本奈他沒辦法。

當然,我明白此舉非常危險。要帶我去見韓琛,陳俊他當然要先問準韓琛,韓琛一追問原因,他就會把我要脅他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韓琛有三個選擇,一是見我,二是幹掉我,三是連陳俊這個口沒遮攔的傢伙也一併幹掉。

韓琛選擇見我,他比我想像中平易近人,說難聽一點我覺得他像個公園阿伯,這令我感到有點失望。

當然,往後我才領教到他的厲害。

後來的發展,令陳俊措手不及。

跟了韓琛兩年後,我在警隊中晉升為警長,陳俊成了我的手下。

原因,自然是韓琛認為我比陳俊幹得出色。他開始把陳俊投閒置散,變成我的後備。

我憑藉韓琛提供的線報與自己的才能,在警隊繼續扶搖直上。

我發覺韓琛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差,也不排除是我對他的態度改變了。

1998年,我進入保安部做督察,我開始對韓琛的指指點點感到忍無可忍。

令我最反感的,是他竟然偷錄我和他的對話。

我知道,因為在進入保安部後,我身上長期攜帶著一個防窺錄儀器。儀器不單能夠以震動警示在我身邊10米範圍內有沒有錄音裝置在運作,還可以干擾磁帶記錄器進行錄音。

韓琛偷錄我和他的對話,是想掌握我的把柄,永遠把我控制於股掌之上吧。

我怎會給他得逞?

我估計韓琛在警隊中的各科都安插了人,但在保安部能夠真正幫助他的,就只有我一人。

我認為這是我跟他談判的籌碼。

沒錯,我要擺脫他的控制。

「我的聲音動聽嗎?」在跟他會面時我這樣問他。

他瞄我一眼,「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從磁帶播放出來的聲音,與真人的聲音有分別的嗎?動不動聽?」

他狠瞪我,想了想,垂下眼簾微笑一下:「做保安部的果然格外安全,怎樣?不喜歡我錄你音嗎?楊sir。」

我笑了笑,然後迅速板起臉孔:「是。」

韓琛一怔,萬料不到我會用這樣的態度跟他說話,他的笑容依舊,然而目露兇光:「對,我差點忘了楊sir現在是堂堂保安部督察,今非昔比了。」

我微笑:「沒有琛哥,我那有今天,」我頓一頓,「昨晚我看discoverychannel,看到一部講述美洲豹的紀錄片,那些豹媽媽把子女養育成人後,便要驅趕他們離開。琛哥和我非親非故,我受了琛哥你這麼多年的照顧,我想也應該自力更生了。」

韓琛忽然大笑:「那麼節目上有沒有說,在豹小子離去後,當豹媽媽有天再遇上它們,還會認得它們嗎?」

「這個倒沒有說。」我在暗自盤算他的言下之意。

韓琛仍然笑得合不攏嘴,「那我告訴你,」他驟然把笑臉收起,露出陰森恐怖的表情:「不止不認得,豹媽媽還會大開殺戒,把豹小子生吞活剝。」

我強自鎮定,點點頭,凝住:「也不盡然,節目說如非必要,豹是不會自相殘殺的。我想假如豹小子在遇上豹媽媽時,可以提供豹媽媽她想吃的食物,那我看豹媽媽便沒必要大開殺戒,畢竟殺豹與殺人一樣,存在風險,萬一豹媽媽一不留神被豹小子反咬一口,多麼不值?」

韓琛眯縫眼睛,睜眼,抬起臉,「別再跟我兜圈,說,你想怎樣?」

「繼續與琛哥合作,我是警察,你是黑幫,兩個個體,沒有高低,合作的形式:交換情報。」

韓琛冷笑:「哈!說來說去就是想擺脫我,但又稀罕我的情報。」

我謙遜地垂頭一笑:「彼此彼此,當然琛哥可以拒絕給我情報。」

韓琛瞟我一眼:「而你也可以拒絕給我,對嗎?」

我微微搖頭:「不,我從不拒絕金錢。」

韓琛嗤笑,像恍然大悟:「原來你除了升官,還想發財!」

我只笑不語。

「你以為自己是誰?」

「我是警察。」

「聽好!」他湊近我,指著我的鼻頭,「我不跟警察做交易的。」

「有什麼分別?」我迅速地問。

「因為警察會出賣我。」

「你給我的線報全部是有關其他幫會的犯罪證據,我只會助你剷除敵人,我那有能耐出賣你?」

「難保你不會給我假情報,設下陷阱給我踩。」

我攤攤手:「我不會與金錢作對。」

「不用說了。」

「就因為要花錢?」

「哈,你認為呢?」他頓一頓,「因為你不是我的人,不是我的人,就會出賣我。」

我加強語氣:「琛哥,你也曾經是倪家的人。」

韓琛一時語塞,我趁機搶著說:「琛哥,恕我直言,是你的人也好不是你的人也好,你根本就不會相信任何人,所以你才需要錄下與臥底的對話,藉此來控制、要脅他們,我說得對嗎?」

韓琛用既憤怒卻又帶幾分欣賞的眼光望著我。

我繼續說:「琛哥,分別只在金錢和錄音帶吧。」

他微微把臉傾斜,待我說下去。

「錄音帶是他們的犯罪證據,金錢是我的犯罪紀錄。你用錄音帶來控制你的臥底,用金錢來控制我,我們同樣被你控制,只是我比他們貪心或聰明吧!」我補充,「況且,用利益來控制人,從來比用要脅有效。」

韓琛抿著嘴笑,用雙眼打量我,像要對我作出重新估計。

我垂下雙眼:「迴歸後,香港的政治環境不可避免將出現大大小小的轉變,我想我在保安部的情報,」我抬起頭,伸出手,「一定能夠幫助韓先生你大展鴻圖。」

韓琛凝神望我,沒有任何舉動。

待我的手懸空超過10秒,待我堅定的表情開始退化,變得靦腆,他才大笑一聲,緊握我手,「合作愉快,楊sir。」

別人說一日為臥底,便一世都擺脫不了,我對這句話無法理解。

只要你仍有價值,要扭轉局勢,有何難?

或許你會問我:到底你所幹的一切是為了什麼?

我會答你:為了證明我的能力。

假如你再問我,你究竟是好人或是壞人?

我大概會說句11個字的粗口打發你走。

因為我覺得這個問題無聊透頂。

2002年5月21日,相隔10多年後,我終於與陳永仁再次見面,在一間法國餐廳,他正在痛快地毆打沈亮。

他那副神氣的樣子叫我看得牙癢癢,我很想衝上前揍他一頓。

我把他帶回警署,韓琛在電話中託我「好好招呼」陳永仁,不用他說,我也義不容辭。

我不是心理變態,只是當年他在畢業考試前逃之夭夭,令我不戰而敗,這口氣憋在心裡多時,非要一洩而快。

1個多月後,我們在船塢中再見面,這次他更狼狽,被沈澄用槍脅持,但我絲毫不感到痛快。

「你們是一夥的?」沈澄問。

我說:「隨便開槍吧,讓我省下一顆子彈!」

陳永仁愣怔:「喂!你算是什麼警察?教唆殺人?」

我說:「別替我擔心,讀學堂時,我寫report成績拿a的!」

我突然提起舊事,也許是我一時感觸,也許我希望陳永仁在死前能夠把我認出來,也許……我想證實一件事:陳永仁究竟是不是臥底探員?

對於當年他被警校革走,我一直感到疑惑。

他被革除學籍的理由是不服從分組安排並用粗言穢語辱罵警官,但據我觀察,陳永仁是個善良的人,他並不會為了一己的表現,而令組員難堪。就算他心裡不爽,也不會宣之於口。

更奇怪的是,他突然離開警校,然後加入了黑社會。

「怎麼了?沈澄,你究竟開不開槍,別浪費我時間。」我說。

沈澄的身分是大陸公安,我在來之前已從上司的口中得悉,因此我才會踩到重案組,勒令黃sir終止那晚的拘捕行動。

「假如我說不呢?」沈澄說。

「那我來幫你!」

我說了這麼多虛張聲勢的廢話,而且在這個時候才把手槍上鏜,為的就是要製造緊張氣氛,迫使陳永仁說出他的真正身分——假如他真的另有身分的話。

然而死到臨頭,陳永仁依然沒說。

開腔的,反而是沈澄。

「他不是韓琛的人。」他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

我鬆一口氣,向著沈澄說:「你也不是真正的沈澄。」

我攙扶兩人坐進我的房車,陳永仁與沈澄各自按住傷口苦笑。

「你們兩個真的不去醫院?」

沈澄籲一口氣:「臥底就是見不得光,上面的警察庭已經盯了韓琛多時,想誘使他回內地,把他捸捕,卻又不能張揚。」

陳永仁同聲同氣:「我也要回去跟韓琛交差,流多一些血,可以多加些信任……你呢?空手而回,交待得來嗎?」

我不以為然:「報告一份,我怎樣寫也可以。」

陳永仁透過倒後鏡望我:「為何我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而你卻認得我?」

我訕笑:「你?那時的你好像患了自閉症般,誰個你看得上眼?相反,你是我的假想敵,1991年的警校銀雞頭,對我來說是個恥辱,就是拜你所賜。」

陳永仁不解:「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不明白?」我透過倒後鏡睨沈澄一眼,「何以沈澄會知道你的身分,你明白嗎?」

陳永仁立即望向沈澄:「我正想問。」

沈澄聳一聳肩,輕描淡寫地說:「直覺。」

陳永仁不屑地說了一句國語:「他媽的!」發音倒相當準確。

我回頭瞪了沈澄一眼,烏鴉學舌:「他媽的,說呀!」

沈澄傻傻地瞪眼;「哪有黑社會開槍,會刻意打對方的腿呀?」

我望向陳永仁:「他說得對呀,你這個臥底演技太差,小心給韓琛識破。」

陳永仁不忿還擊:「擔心你自己吧,與韓琛交換情報,小心走火入魔呀!」

這次輪到我聳聳肩:「有什麼不妥?我藉助他的情報拘捕了許多罪犯,」我頓一頓,「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給韓琛獨大吧,機會到時,我給他一個假情報,要他的整個集團永不超生。到時,或許我們可以合作也說不定。」

陳永仁望著楊錦榮堅定的眼神,點點頭。

「喂,你何時回北京?」我問沈澄。

「明天就走。」他說。

「下星期我要陪董先生上京,到時找你吃頓飯。」說罷,我回頭望陳永仁。

「不要看著我,做臥底哪有假期?你們吃得開心一點。」

沈澄突然感觸道;「不知道我們三人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陳永仁嘻皮笑臉,用國語說:「很快呀,不死就可以啦。」

沈澄皺眉:「哇,原來你只懂說一句‘他媽的’,你的國語說得……」沈澄轉用廣東話說:「好難聽呀!」

三人鬨堂大笑。

這時接送沈澄離開的房車駛至,他與我倆告別。

「喂!冒牌沈澄,你還沒有告訴我們你的名字!」我嚷道。

「臥底哪有名字?叫我影子吧!」他回頭說。

陳永仁訕笑:「哈,夠老套!」

沈澄頭也不回,豎起中指,笑著上車離去。

4個月後,11月27日,我在護駕港府官員北上開會時,收到陳永仁的電話。

「你在哪兒?」他的聲音很急速。

「上海。」

「黃sir殉職的事你知道了嗎?」

「什麼?」我驚詫。

「昨天他被韓琛的人從大廈天台扔下……」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還有,我想你對重案組正在調查內鬼一事也有聽聞,我知道內鬼是誰。」陳永仁頓一頓,「是情報科的劉建明。」

「你有證據?」我問。

「我手上有他和韓琛的對話錄音。」

我一怔,「你打算怎樣做?」

「我要替黃sir報仇,我要取回身分。」

「如何報仇?」

「放心,非必要時我不會動手殺他。」

「可以等我回來再從長計議嗎?」

「不,他在通緝我。」

我略一思忖:「為何不將錄音帶交給他的上司?」

「我會,但我不放心。」

我再無法說什麼,只能說:「你自己小心。」

「其實……」他沉默半晌,「你可以替我證明身分嗎?」

「我可以盡力,所以,我想你還是等我明天回來後再採取行動,我可以幫你。」

又是一陣沉默,「不用了!」他堅定地說,「黃sir和我的事,等我自己來解決。」

說罷他掛上電話。

到我回香港,陳永仁已經遇害。

我把死訊告訴沈澄,他說無論如何也要來一趟,拜祭陳永仁。

靈堂內冷冷清清,只有兩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來拜祭他的朋友,就只有我和沈澄。

其中一個女人說她姓李,是陳永仁的心理醫生,她問我們是陳永仁的什麼人,我和沈澄互望一眼。

我想問她知不知道陳永仁的真正身分,可最後還是沒問。

紅顏禍水,我怕節外生枝。我只說是他的朋友。

我和沈澄到了陳永仁殉職的四方大廈憑弔。

我找兩塊石頭,在石縫間插下三柱香,站起。

「人死了,我們還能幹什麼?」沈澄說。

我遠眺:「有些事情,還是要做的。」

他斜眼望我:「你會幫他證明身分嗎?」

我苦笑:「憑什麼?憑我的一面之詞?」

他直眼望我:「那你所指的是……」

我抿嘴而笑:「你說呢?」

3個月後,一個警長因被揭發與韓琛串謀竊取警隊內機密資料而被捕,我在暗查下,得悉梁sir收到一盒署名由陳永仁寄出的錄音帶。

6個月後,一個小隊副指揮官畏罪潛逃,原因相同。

9個月後,一個見習督察畏罪自殺。

10個月後,陳俊拿著我與沈澄的合照,來要脅我。

「楊sir,這次你一定要幫我。」他的表情像哭喪。

我瞅他一眼:「對不起,你與韓琛串通,證據確鑿,我幫不了你。」

「楊sir,我和你是同一類人,我有事,你也不會好過。」

我不解地望他:「你的話,我不明白。」

他咬一咬牙,開啟一個公文袋,抽出數張我和沈澄的合照,扔到桌上。

我拾起瞄一瞄,神態自若:「相片拍得不錯。」

「你別裝蒜了,沈澄是韓琛的生意夥伴,加上我的證供,你一樣是泥菩薩過江。」

「你要找梁sir嗎?」我看一眼手錶,「他3點半有會議,45分鐘後吧。」

陳俊怔怔地望我。

我站起走到檔案櫃前:「假如沒有別的事情,請回。」

陳俊軟化下來:「楊sir,念在我以往幫過你,你就幫我一次吧。」

我沒理會他。

他大力拍臺,嘶叫起來:「你這是要我死?!」

他以死威脅我,然後開槍自殺,然後機動部隊來到現場,把照片拿走,然後我接受了1個月的內部調查。

在這期間,我檢視過寫在4個信封背後的「陳永仁」字樣,我拿這筆跡與劉建明的對照,非常吻合。

我思索劉建明的動機,相信他是為了免除後顧之憂,而滅絕同類。然而,我不明白為何他要在信封寫上「陳永仁」的名字,難道他認為有人會相信陳永仁陰魂不散,還陽復仇?

不可能。

可是,他為何不寄上一個白信封?而要愚蠢地留下筆跡?

對呀,就算他要刻意故弄玄虛,也犯不著連筆跡也不改動一下呀?

在警署中我偶然會與他碰上,他的表情,就像一個精神病患者。

我懷疑他在某程度上,把自己當作是陳永仁。

這假設是空泛,但不排除有這個可能性。

要對付劉建明,可見的唯一證據就是他與韓琛的錄音。

假設這些錄音帶仍然存在,哪會在誰人手上呢?

答案明顯不過。

我能夠做的,就只有迫劉建明自——投——羅——網——

保安部,負責保護顯要人物,統籌保安工作,包括對付恐怖分子。

對付恐怖分子,需要嚴密的監視,在他們行動前先發制人;假如敵人潛伏不動,有時需要主動出擊,誘導危機到適當的地方引爆。

我把劉建明視為恐怖分子。

在劉建明返回內務部復職前,我在他的房間內安裝了五個隱蔽的收音鏡頭。

後來,他來我的房間裝置兩個鏡頭,對此我扮作渾然不知,只暗地裡把計算機顯示屏調校到他無法看見的角度。

因為在我的計算機螢幕上,顯示了他房間內更詳盡的情況,包括他在看的那個螢幕。

他在留意我什麼,我一清二楚。

我所看見的是真象;相反,他看見的,許多是我的演出。

我刻意放了一些錄音帶在櫃子中,每次開啟時放緩動作。

我把一盒錄音帶取出,放進信封,到附近一個郵箱把信寄出。這些是我希望他看見的。

他看不見的,是我事先通知了運輸處把郵箱旁邊的一盞街燈熄滅,然後叫沈澄在那裡出現,給他打電話,傳送誘導性的摩氏密碼。

他看不見的,是我真的寄了一盒錄音帶給李心兒醫生,在信封寫上陳永仁。

錄音帶的內容,是一連串的摩氏密碼:

「現在的陳永仁聽好!你要找的錄音帶,就在劉建明房間的櫃子裡。」

稱呼他「現在的陳永仁」,因為這是過去的陳永仁委託他的任務。

不過,我不肯定李心兒對劉建明的信任程度有多高,換言之,我不知道李心兒在收到錄音帶後會否通知劉建明。

慎防萬一,我在自己房間的櫃子裡,也放了這盒錄音帶的複製。

這陷阱,是要他以陳永仁的身分,把劉建明的罪證親手交給梁sir。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把我當成是劉建明!

他的精神分裂症,比我想像中的更嚴重。

他帶領重案組的探員來拘捕我,我先是一愕,繼而感到啼笑皆非。

看見他那副嫉惡如仇的模樣,我想他對以往所做過的事,是真的感到咎悔的。

然而一切已經太遲。

當他終於醒覺自己是劉建明後,他垂頭喪氣。

從他頹敗的目光,我相信他認命了,我自信他將會束手就擒。

豈料……

砰——!!

心機算盡,一時大意,我無話可說。

「楊錦榮!」沈澄撲前,楊錦榮眉心中槍,已是奄奄一息。

「救護車!」沈澄抬頭喝令仍在發呆的警員,只見跪在楊錦榮身旁的阿暉突然面色一變。

「小心!」阿暉叫喊。

沈澄回頭,已倒下的劉建明坐了起來,用槍驅趕身旁替他進行急救的警員。

沈澄舉槍準備開火,劉建明同時大嚷:「不要理我,你們去救陳永仁!」說著,他指向地上的楊錦榮。

沈澄氣上心頭,「你這個瘋子……」

劉建明目光散漫,繼續說:「我不要坐監,我想做好人。」說罷,他突然舉槍抵著自己的下顎,扣動扳機。

子彈從他的下顎射進頭顱。

這次,劉建明真的倒下來了。

湊近看一眼他的手錶,時間,剛好是11月27日零點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