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記得,明早九時上律師樓簽字,對嗎?」劉建明一臉死灰地說,表情漸漸變得激動,「我知道,什麼都可以分,就是bb不可以嘛!對嗎?!」

說罷,他憤而掛線,上前把桌上的檔案一掃,拿起咖啡杯,用力摔向牆壁。咖啡杯應聲破碎,咖啡濺溼了一地的檔案。

半晌劉建明冷靜下來,把殘局收拾好。一套乾洗後仍未開封的冬季督察制服攀在椅背上,他正要把制服掛回衣架,鐺的一聲,一把鑰匙從中跌了出來。

劉建明不以為然,把鑰匙放回制服的口袋裡,掛上,從衣架拿下另一套制服,準備送到保安部。

劉建明拿著制服來到保安部,只見一名便衣女警向他示意停步,不能稍越雷池一步。

劉建明環視四周,辦公室內空蕩蕩的,眾警員擠在同一角落,一雙雙焦急的眼睛同時望向楊錦榮的房間。劉建明見狀也退到牆角。

從房間突然傳出一聲嘶叫,是督察陳俊的聲音:「你這是要我死?!」

房間的窗垂著百葉窗簾,簾子的鋁片並沒合上。從某個角度望進去,可以隱約看見室內的情況。

陳俊背向眾人,身子顫抖,雙手架在前面,估計是握著手槍。

楊錦榮坐在他前面,神態自若,手臂搭在長椅背上,右手輕輕釦著手槍。對陳俊的質問,他置若罔聞。

「楊錦榮,假如我有事,你也不會有好日子過!」陳俊咬牙切齒,楊錦榮不以為然地搖頭。

機動部隊握著盾牌趕到,領頭留鬍子的男人大喊:「房間內的人,立即放下手槍。」

陳俊知道自己被包圍,倍添緊張。

「陳俊督察,楊錦榮總督察,我是機動部隊bteam隊長嶽得群,我身上並沒有槍械,我現在開門進來。」鬍子男人宣告。

嶽得群慢慢推開門,劉建明從門縫間瞥見陳俊有所動作,「砰」的一聲巨響,陳俊癱軟地向後倒。

在這一瞬間,重疊的影像閃進劉建明的腦海,房間的門變成了升降機的門,中槍倒地的男人,是陳永仁。

劉建明驚悸,手軟,楊錦榮的制服墮地。

他感到房間內的楊錦榮,正遙遙地盯視自己。

1個月後的今天,是劉建明重返內務部的日子。

時間是早上7點,劉建明精神奕奕地踏進辦公室,久違了的燙貼髮型,容光煥發,筆挺西裝,今天都能夠在他的身上尋獲,彷彿時光倒流。

並非如此,近看他掛在襟前的委任證,職位已由一年前的高階督察,晉升為總督察。

假如不善忘,1年前劉建明在高爾夫球練習場會見梁總警司,那是一個升級面試,劉建明說說笑笑便過了關。若非禍從天降,他在9個月前已升為內務部總督察。

劉建明環視四周,辦公室內空無一人。他看一眼手錶,早上7點。

在這1年間,劉建明患上嚴重的失眠,噩夢連綿。

他緩步走到自己的房間,門上嵌著自己的名牌。推開門,曙光從窗戶透射進室內,他凝視光線中紛飛的微塵,苦笑一下。

劉建明坐進座位,他這才發現在房間的左邊放了一個櫃子,厚墩墩沉甸甸的,一副非常牢固的模樣。櫃子的門敞開著,他上前,從中掏出說明書翻閱。

耳畔傳來咯咯兩聲,他抬頭望去,張sir站在門外,手上捧著兩杯咖啡。

「重案組送外賣?」他打趣說。

張sir抿一抿嘴唇,遞上一杯咖啡:「由兩星期前開始,我與重案組的咖啡便一起調到內務部。」

劉建明接過,沒喝一口便擱到桌上:「戒掉了!喝了無法入睡。」說罷,他掏出一個小小的鐵盒,晃了晃。

「什麼來的?安眠藥?」張sir問。

「類似,鎮定劑。」

張sir深吸一口氣:「那件事,還沒放下?」

劉建明訕笑:「一個是自己下屬,一個是臥底探員,被我下令通緝過的臥底探員。」

「世事難料,在以前我最討厭內務部,豈料今天給調派了進來。」張sir凝神望了劉建明一眼,「做人,只要問心無愧便是。」

劉建明的眼珠子跳動了一下,擠出笑臉:「不喜歡的話,我可以寫報告替你申請調回重案組。」

張sir瞪他一眼:「嫌棄我嗎?我肯調過來,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呀。」他頓一頓,「其實自黃sir離去後,重案組的人事便變得複雜起來,我不想傷及兄弟間的感情,你明白嗎?」

劉建明點點頭,看一眼手錶:「其他夥計呢?」

「不用幹活嗎?昨夜他們做到凌晨,看見你案頭堆積如山的檔案嗎?就等你核批呀!這陣子我們正在調查幾宗大案。」

說著張sir撿起一個活頁夾,開啟,內裡全是陳俊自殺案的資料:「這個督察在舊上司楊錦榮面前自殺,子彈從下顎轟進腦袋,當場死亡。」

劉建明接過活頁夾,「當時的房間內只有他兩人,onetoonesituation,口供有沒有可疑的地方?」

「保安部搞政治的,幾乎任何事情都說是高度機密,錄口供有問無答。不過,」張sir用炯炯的眼神望著劉建明,神秘兮兮地壓低聲線,「我們知道楊錦榮在陳俊的座位中找到一封信,內裡裝著一盒錄音帶。」

張sir伸手把劉建明手上的活頁夾翻到最後一頁,一個透明膠袋內載著一盒錄音帶,4cm長6cm寬的微型錄音帶,「你猜帶子裡錄了什麼?」

一股不祥的感覺直透劉建明的脊背,他愣怔地凝神望著張sir,張sir續說:「是陳俊與韓琛的談話內容,陳俊原來是韓琛的人!」

劉建明聞言如遭雷擊,面色頓時變得鐵青。

「喂,你沒事吧?」劉建明的懼色過於明顯,張sir不可能察覺不到。

「沒事,沒事……」他強顏歡笑,「只是沒想到除了大b,原來韓琛還在警隊中安插了一個陳俊。」

張sir微微搖頭,怔怔地說:「更恐怖的,韓琛的人還不止陳俊一個。」說罷,他再開啟另外兩個活頁夾,當中同樣各附有一盒錄音帶:「除了陳俊,在這幾個月來還有幾個警員畏罪自殺或失蹤,共同點是均發現了他們與韓琛談話的錄音帶。」

劉建明想不到韓琛死後仍然陰魂不散,他愈越想越驚慌,捉住張sir的手臂問:「除了這些,還有發現其他人的錄音帶嗎?啊?」

張sir吃驚:「據我所知暫時沒有。」他好奇地問:「你是不是有什麼頭緒?」

「不,不……」劉建明用雙手抹一把臉,叫自己鎮定下來,「我只是擔心事件會像雪球般越滾越大。」

張sir抿一抿嘴:「上頭的擔憂跟你一樣,梁sir在放假前再三叮囑我們這案件屬於高度機密,要儘快找出其他疑犯。」

劉建明大力點頭,低頭看見一個封面上貼有yeungkamwing的活頁夾,撿起開啟一看,內裡只有一頁表格,上面填寫了日期、姓名、職位,其他專案均沒資料,斜斜蓋上紅色的confidential字樣。

「楊錦榮是什麼人?」他問。

張sir聳聳肩:「我所知道的,都已顯示在這張表格上。」

如謎一般的人物,劉建明想起當日陳俊自殺時,楊錦榮盯視自己的表情。

越是迷糊,他頭痛欲裂,用手指壓自己的太陽穴,當影像再度清晰起來時,他彷彿看見了楊錦榮把陳俊槍斃的真相。

就像當天自己把陳永仁擊斃一樣。

「不,不,當天轟陳永仁的是大b,我是怎樣了?」他在心中喃喃。

劉建明回過神來,看一眼陳俊的檔案,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瞥一眼張sir,隨即打了一個電話。

「喂,我是內務部的劉督察,我遺下了一些東西在庶務部,現在可以過來拿嗎?啊!好!」說罷,他轉身便走。

劉建明神不守舍地來到庶務部,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走到衣架前,在伸手去尋找陳俊的制服的一剎那,他才發現自己仍拿著陳俊的檔案夾。

制服不在衣架上,劉建明轉身去搜查辦公桌旁的紙皮箱,終於找到,並在口袋中掏出一把鑰匙。

正欲離開之際,喀嚓喀嚓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彷彿在預告一場凶兆。門開啟,是楊錦榮,手上拿著一個公文袋。

「你就是劉sir?」他似笑非笑地問。

劉建明點點頭。

楊錦榮自我介紹,解釋自己早先申請了一個車位。

也搞不清楚劉建明是心虛,還是習慣了庶務部的工作,他說了句稍等,便俯前敲打計算機鍵盤,替楊錦榮檢視。

「車位我在一個月前已經打了報告,我不是要催促你,不過想知道究竟要等候多久?」

劉建明瞥他一眼:「楊sir,其實我從今天起就到內務部。」

「我知道,劉——建——明——總——督——察,」楊錦榮把字一個一個吐出,凝神望著他,充滿弦外之音,「其實庶務部的同事也叫我找你,說你會比較清楚。」

劉建明不跟他糾纏:「你的申請其實在一個星期前已經辦妥,只是找不著你。」

「是嗎?真的不好意思,」他再次展露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放了1整個月的假期,被內務部調……呀!差點忘了你是內務部的。」

劉建明沒有反應。

「怎麼樣?今天來調查庶務部?」

劉建明向桌上的制服揚一揚臉:「拿回這個罷了。」

「督察制服?」他抬眼望他。

劉建明一怔,輕輕泛起一個微笑,反守為攻:「陳督察的制服,就是在你面前自殺的那位,他跟隨了你這麼多年,去得這樣突然,你沒什麼吧?」

楊錦榮神態自若:「不是已經closefile了嗎?」

「當然,否則你今天大概仍在放假。」

楊錦榮微微垂頭,凝視半蓋在制服下的檔案夾:「麻煩你了,車位在三樓a6,對嗎?」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起,劉建明接聽,是張sir。

「劉sir,手足們調查到一些線索。陳俊居住的千尺豪宅,屬一間名叫金菊投資有限公司的物業,公司由沈澄持有,相信就是那個內地的黑幫沈澄。」

劉建明握著聽筒,一言不發。楊錦榮咬了咬下唇,視線沒離開過他。

「還有,陳俊是警隊的保齡球隊成員,常到南華會練習,前天手足去那裡查問,陳俊在那兒有一個貯物櫃,今早法院出了搜查令,櫃裡藏了幾張相片,相片中的兩人,竟然是沈澄與楊錦榮!」

劉建明愣怔,陷入沉思。

約在1年多前,韓琛曾經向他探問過沈澄的底細……

陳俊是韓琛的人,韓琛與沈澄有關,想不到楊錦榮與沈澄也有關連。那麼說,難道四個人全是一夥的?難道……楊錦榮也是韓琛的人?

劉建明幾乎無法掩飾心中的恐懼,怔怔地直視楊錦榮,楊錦榮在這刻卻輕鬆地向他揮揮手,轉身走了。

目送身穿筆挺西裝的楊錦榮逐漸走遠,看著他輕快地用公文袋拍打腿側,這背影,令劉建明想起一個似曾相識的人。

忽然,楊錦榮的腳步慢了下來,抬頭,回身,有點茫然地望他:「我們在這之前……是否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