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陳先生,你又在幹嘛?」

我抱著鬧鐘:「時間到了嘛!我特意買的,免得累你超時,阻你做生意。」說罷,我趕忙套上鞋子,連鞋帶也不繫便起身走,「李醫生,下星期再見!」

好不容易才等到第五次會面,我的心情相當複雜,一方面很想看見她,一方面又怕不知怎麼去拒絕她的催眠。

今天,我是有備而來——從早上開始,手下給我電話我一概用沒空接聽來推卻,並吩咐他們全部在3點後再來找我。結果,我從踏進醫務所一刻開始,電話便響個不停。

「喂,那幾部車你們分清楚,landcruiser運往珠海,兩部平治e-class運往湛江,搞亂了我宰了你!」

電話剛關上,又再響起:「說好了幾部大飛要全新摩打,不要二手!髹粉紅色?走私呀,你以為出海滑水?什麼?」我回頭望雙手交疊在胸前的心兒,「李醫生,借傳真機一用可以嗎?」

心兒沒有反應,我徑自走到傳真機前,把號碼讀出,「什麼?emailaddress?你說我有沒有?慢著,李醫生……」

我再回望她,她憋不住惡言相向:「陳先生!你當我這裡是什麼地方?」

心兒咬牙切齒,我愣怔了,趕緊把手提電話的電源關上,坐到臥椅上:「不好意思,這陣子比較忙……」

心兒深吸一口氣,叫自己鎮定下來:「陳先生,今天我想和你談談你與家人的關係,你說你父親有三個老婆,你有十六個家姐,那麼你與十二家姐……」

這時我腰間的傳呼機響起,心兒怒不可遏,雙手因過於激動而顫抖,臉上的肌肉也在微微抽搐。

我見狀也被嚇得緊張兮兮,連聲安撫:「李醫生,你別太過激動,你聽我解釋……」

劈啪一聲,心兒座椅的一隻腳竟然折斷了!她整個人摔倒地上。

「哎喲!」她慘聲呼叫,我看得心裡一抽,寧願跌的是我。

我攙扶她坐在臥椅上,她的手肘紅了一片,我替她按摩,她痛得哇哇大叫。

「不按摩不會散瘀的,你忍耐一下,有沒有急救箱?」

「譁,你的急救箱內沒有散瘀膏,沒有跌打酒,沒有驅風油,只有一支無比膏,唉!無比膏……勝過沒有。」

「叫了你別激動,你又不聽。真不懂你們這些人在想什麼,買這些又殘又舊的傢俱回來當古董。來!把手給我。」

「不用了。」她一臉倔強。

「來吧,你弄傷了,我多多少少有責任。」我捉住心兒的手,替她塗藥膏。

心兒突然堅決地抬頭,像忘記了自己的傷勢:「律政署的報告怎樣寫,對我來說沒大不了,我是醫生,我只是想醫好你,假如你認為我幫不了你,你以後不再來也可以,我幫你捏造一份報告也可以……」她憂心忡忡地望我,「有些話我想說了很久……,陳永仁,你連一些生活上的瑣事也不肯對人坦白,難道你不認為自己很有問題嗎?」

我凝望心兒,無言以對。

每次與心兒見面都離不開醫務所,但有一次,我們終於在別處相遇。

我想這證實了我們有緣,不過,那次的遭遇頗為驚險。

那天我在卡拉ok計程車高內百無聊賴,傻強硬要替我用撲克占卜。他說依牌面看,今天我將有重大收穫,我追問他是哪一方面的收穫,他又答不出來。

一會兒,韓琛從房間走出,瞄了我們一眼,獨自上路。我忽發奇想,難道傻強所指的收穫與韓琛有關?

我藉故說出去買雜誌看,見韓琛沒有拿車,徒步離去,心裡更覺奇怪……

結果我跟蹤他。

起初我期望揭發他有什麼重大秘密,跟著跟著,心態隨之改變,我變成希望進一步瞭解他的為人。

韓琛在街邊買了串咖哩魚蛋,吃得甚有滋味,我忍不住也買了一串來吃,沒啥特別。

然後他在水果檔要了杯甘蔗汁,大口大口地喝,喝完,很有公德心地把紙杯扔進垃圾筒。

在影碟鋪門口,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會電視,播放的是一部警匪電影,他嗤笑一聲,繼續前行。

經過投注站,他看一眼六合彩的告示牌,視線落在累積多寶獎金的數字上,八百萬元,他竟然進去買了幾張計算機票。

接著他進地鐵站,乘搭往上環方向的列車,在金鐘站轉車,車廂內,一個高頭大馬穿低胸背心的外籍女人站到他跟前,他有意無意瞄了幾眼女人的大胸脯。

這是我初次感到韓琛與平常小市民沒有什麼分別,我忍不住偷笑。

韓琛在銅鑼灣站下車,沿怡和街走出高士威道。

我不禁瞪一瞪眼,「哇」了一聲,韓琛竟然走進中央圖書館!

圖書館內,他走到一個位置頗為隱蔽的書架後駐足,我藏身到前一列書架前觀察。

一會兒,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到韓琛面前,兩人隔著書架在交頭接耳。男人轉過身,竟然是楊錦榮!

我登時豎起耳朵,希望聽到片言隻語。

「看書,有什麼好介紹?」韓琛問。

「《如何一日致富》。」楊錦榮答。

「我不缺錢,你呢?」

然後的一段話兩人壓低聲線,我全然聽不見。

「各取所需吧,你幫我,我幫你。」韓琛稍稍揚聲說。

「琛哥你這般神通廣大,我知道的,你怎會不知道?」楊錦榮說。

「別說無聊話,你會幫我的,對嗎?」

「你在幹嘛?」耳畔突然傳來一句女聲,我回頭一看,竟然是心兒!我趕忙舉指在嘴唇前,示意她別張聲。

我從書本的隙縫間再偷看,韓琛正要離去,楊錦榮繼續低頭翻了幾頁書,突然回首,我趕忙蹲下,拉心兒到坐滿學生的長桌坐下。

過了一會兒,心兒拍拍我的肩膀,我抬頭左顧右盼,問心兒那個男人呢?她說走了。

「他是什麼人?」心兒反問我。

「馬伕!」我胡扯。

心兒斜著頭:「你偷看他幹嘛?」

「我……其實我也是個馬伕,我看看他有沒有打我妞兒的主意。」

她點頭:「那有沒有?」

我忍不住嗤笑:「別作弄我吧,李醫生。」

「別作弄我啦,馬伕!」

我靦腆地笑了笑,隨便說些話:「你來這裡幹嘛?」

她拍拍放在桌上的一疊書:「借給你看的。」

我不解,她解釋:「你不願意對我開放自己,看些心理書籍或許能夠幫助你。」

我心裡感激,卻忍不住貧嘴:「在你的醫務所內不是有許多心理書嗎?」

她笑著白我一眼:「陳先生,英文書你看得懂嗎?」

說罷,心兒一手奪回披在我身上的外套,伸手去取放在桌上的心理學書籍。

我按著她的手背:「這些粗重活,讓我來吧。」

心兒的手背好滑,微熱,我愛不釋手,她凝望我片刻,靦腆地把手縮回,迅速轉身。

我察覺到她的耳背有點紅。

想不到傻強的占卜很靈喔!

不久後,我被迫停止了兩星期的心理治療,因為在與沈澄的交易中我受了槍傷。交易砸了,然而自那次後我卻得到了韓琛的信任,我終於可以直接跟隨他了。

4個月後,我與迪路及傻強在社團中的身分已是平起平坐,與泰國毒品賣家paul也開始混熟。我與黃sir蓄勢待發,準備在下一次交易中把韓琛繩之以法。

一天突然傳來噩耗,葉sir在家中心臟病發悴死,收到黃sir的通知時我正在心兒的醫務所接受治療,我忍不住哭了。她慰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只交代說一個曾經對我很好的老師,在昨晚過了身。

然後我與心兒發生了一些事,到底是真是假,至今我仍然搞不清楚。

當時我躺在臥椅上,李心兒用雙手撐住椅柄,居高臨下地凝望著我,我垂眼逃避她的目光,發現她的恤衫開啟了兩顆鈕釦,我看見一些令我熱血翻滾的景物。我吻她,我應該確實吻過她,她沒反抗,我繼而抱她的腰,她壓貼我,我的手開始在她身上游走……

當鬧鐘把我吵醒時,我一個人側臥在椅上,我揉揉眼睛,四周的擺設如常地整整齊齊,只是放水杯的茶几面濡溼了一片。

我的喉嚨乾涸,拿起杯子把所餘無幾的水灌下。

心兒如常地坐在辦公桌,臉向計算機螢幕聚精會神地在玩接龍游戲,我走到她面前,結結巴巴地問:「李醫生,我剛才……做過些什麼?」

「你每次上來無非是睡覺。」她冷冷地說,沒瞅我一眼。

我點點頭,還是憋不住追問:「除了睡覺,我……有沒有做過些什麼?」

心兒仰望我:「自己做過什麼,你不記得的嗎?」

她的表情有點激動,我更惶恐:「其實……你對我是否……特別好?」

她似笑非笑:「陳先生,你有妄想症。」

「我有妄想症?」我恍然大悟,「啊!原來是這樣。」

我釋然一笑,走到心兒旁邊,瞧瞧計算機螢幕:「果然又在玩接龍,哇,很差勁啊!等我幫幫你。」我自顧自在研究牌局,指指螢幕,「這條a應該放在那行,j移到這行。」

螢幕忽然變黑,我回望心兒,她的手剛放開計算機主機的開關。

「哇!你到底懂不懂用計算機?這樣關機很容易壞,你應該用滑鼠點選……」

她抬頭瞪我:「陳先生,時間到了,下星期見。」

我有些迷惑:「李醫生,你是否在生我氣,有什麼開誠佈公……」

「再——見——!」她把放在案頭厚厚的書本大力合上,再抬頭瞪我,這次她目露兇光,我被嚇得急忙溜走。

我一頭霧水地離開,之後再沒深究。

假如時光可以倒流,我一定會不厭其煩地把事情弄清楚。

假如我能夠預知自己時日無多,我更不會思前想後,猶豫不決……

我會大聲而肯定地告訴心兒:「我愛你!我要我們在一起!!」

可惜,這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