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sir一怔,欲伸手往腰間拔槍,迪路與眾手下不由分說,一湧而上。
與此同時,陳永仁已跨進「飛船」,按動電掣,「飛船」徐徐吊落。
過了漫長的數分鐘,陳永仁到達地面,他立即衝出馬路截停一部計程車,跳上車,掏出一張一百元鈔票:「司機,繞到大廈的正門。」
一會兒,計程車在正門停車,陳永仁下車,快步走向大廈入口。
仍坐在車廂的大b正在與劉建明通電話,立即報告:「阿頭,陳永仁剛到來,他……」
隆!!
大b的話說不下去,眼前的景象把他徹底嚇呆了。
同時,陳永仁聽見身後轉來轟隆巨響,地面傳來震盪,他愣住。
回首一看,他的心臟頓時停止跳動,世界彷彿也同時停頓。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見塌陷的計程車車頂上,躺著一個一動不動的人。
陳永仁
那個人是黃sir嗎?我踏前,湊近,他的臉朝天,向著我。
我從未試過從倒轉的角度看黃sir的臉,臉孔很陌生,這個人……會是黃sir嗎?
「喂!」
十分鐘前他還在叫我。
「沒事。」
十分鐘前他還說沒事的。
他是重案組警司,堂堂六尺身形魁梧的警察,韓琛更瘋更狂,也不會明目張膽去殺一個警司呀?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眼睛半閉,盯視著我,盯視得太久了吧,為什麼眼睛還不眨?
他嘴巴微張,欲語還休,說話呀!你不是很喜歡和我貧嘴的嗎?
我知道了,這裡眾目睽睽,他是怕我們的關係被識破,所以一動不動,不肯和我說半句話,寧死都不肯說。
那麼,我也要表現出專業呀,我的喉嚨哽噎,但我不可以吭一聲,我的眼睛很乾涸,但我不容許淚水去把它溼潤,否則我們的關係便會洩露,我應該把你視為陌生人,我應該馬上把我的視線從你身上挪開……
但是我辦不到呀!
我的眼睛沒法移開,我的麵皮開始在抽動,我要力竭聲嘶地叫嚷,黃sir,對不起呀,我是否不夠專業?
沒了,我要被取消資格,我知道這樣會令你白白犧牲,我知道你感到好失望,可是沒有辦法,我失控了,我要呼天搶地痛哭一場。
「仁哥,走呀!有很多警察呀!快走呀!」
突然有人過來拉我的手,他叫我走,我大力甩開他,他再過來抓住我,他是傻強。
傻強一臉慌張,他的慌張喚醒了我,我魂不附體地被他拉扯著,耳畔傳來槍聲,大批警察從右邊抵達,我的同黨從大廈擁出,向左邊撤退,負隅頑抗,我跟傻強上了車。
透過擋風玻璃,我抬眼呆望橫陳的黃sir,他的四肢懸垂到車頂外,頭向後仰,像一頭放在祭壇上的獵物,祭壇兩邊的人一個一個倒下,迪路中槍了,子彈大概貫穿了他的心臟。
車子駛離了槍林彈雨,一直往前駛。
往前駛……
傻強開始喋喋不休。
「你不知道剛才有多險,你一去了按摩,琛哥就吩咐我們出動。譁!要殺警察,我真的怕,你也知道我的為人……我很想和大家說,我有事要先走……哈……」
我心不在焉。
「唉……前幾天,琛哥叫我進房,琛哥問我:‘喂!傻強,你跟隨了我多久?’我說六、七年罷,琛哥笑著說:‘傻強,你已跟隨了我十年,在這十年間,你很拚搏,如果我要你幹掉一個兄弟,那兄弟是警方派來的內鬼,你夠不夠膽?’」傻強轉頭望我一眼,我沒吭聲,也沒正眼望他。
「琛哥這樣問我,我自然要拍著胸口說沒問題,你以為我真的是傻瓜嗎?結果如何?內鬼抓不著啦!」傻強咳嗽,繼續說:「那個黃sir骨頭夠硬,揪他上天台,足足給我們揍了十分鐘……十分鐘……十分鐘………一句話也沒說……」
傻強咳嗽得越來越厲害,話說不下去,我回望他,只見他面如死灰,單手握著方向盤,左手按著胸腹之間,紫紅色的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與此同時,車子顛簸得厲害,一聲鈍響,我探頭一看,車子衝出馬路,擱淺到一個小山丘上。
傻強伏到方向盤上,我把他扶起,用手壓著他冒血的傷口。
進入半昏迷狀態的傻強喘著氣,仍有話要說:「……琛哥說,那警察逼得他很緊……剛才誰不出現,誰就是內鬼……」
我看著傻強暗啞的雙瞳,嘴巴不住抖動,他繼續說:「……我沒有……我沒有供你出來!給琛哥知道這個時候你去了按摩,他一定宰了你……」
傻強是識破了我的身分嗎?我不禁懷疑。
「仁哥……我很想問你,那個按摩女郎美不美?……因為……你也知道,按摩女郎不美,便是大事……」
我強顏歡笑了一下,心一抽一抽,血不住從傻強的傷口流出,他的嘴唇白得像兩條垂死的春蠶。
「快走吧!撞車會驚動很多警察……總之你要記住,如果你在做一件事,卻很不專心地望著別人,那麼,你可能就是警察……」
說罷,傻強斷了氣。
我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思考的能力久久才能恢復過來。
在白色的世界裡,我最好的朋友是黃sir,在黑色的世界裡,是傻強。
一天之內……不,一小時內,兩個好朋友都離我而去了。現在四周並沒有人,我想我應該可以大哭一場了吧。
無奈,我已經哭不出來。
劉建明
梁sir的車子比我早一步到達現場,前面的大b背向著我持槍發彈,槍戰剛剛開始。
下車,我站到開啟的門後,手持著槍。我的視線瞄準到一個人身上,那人呆站在黃sir的屍體旁,驚魂未定。那人,我在深水村的hifi鋪見過,在旺角智潔小學的行動中見過,他叫陳永仁。
從他的黯然神傷的面容,不難推敲,他就是混入韓琛幫會的警方臥底!雖然我不能肯定,但我相信是。
以我的槍法,我有信心可以一槍轟下他,然而,此刻的我奇怪地想,我是否該這樣做?我心裡有一個計謀,但是這計謀的風險很高……
稍一猶豫,他的同黨過來喚他了,我沒時間細想,還是向他開了一槍,在千鈞一髮間,他的同黨大力拉扯他,兩人位置改變,子彈,誤打在那人身上。
我大概可以再補一槍吧……
我的視點不經意地對焦到黃sir身上,他肯定已經死了……
算了吧,這個險,我還是要冒的,只要過了這關,我便一勞永逸。
韓琛
我決定要殺死志誠,最好在他與那個內鬼會面時,把兩人雙雙送到黃泉。前天,劉建明說在他調查內鬼時,無意中找到一本倪永孝的日記,他把影印本給我看。
倪永孝的字跡我認得出來,我決定要把志誠置諸死地。
嘿,平日假裝正義之師,想不到志誠為了立功,可以這樣卑鄙無恥。他陷我於不義,我可以不跟他計較;他害死mary,卻是罪無可恕。
換成是當年的我,在得知真相後一定會不顧一切衝去找他,親手把他殺死……,然而在這幾年,我變了,我變得計算,我變得怕死。
我的改變,現在算起來,都是志誠給我帶來的吧?
我變得麻木不仁,以往我奉若神明的道義,現在我覺得不值一哂;我變成一個利字當頭的毒梟,被功利衝昏頭腦……這些你以為我不瞭解嗎?但是你知道我為何明知故犯嗎?
我不斷爭名逐利,逐鹿中原,不是擔心打後「何以為生」,我清楚我有多少財產,我的財產已足夠我安享下半生。我所以不能停下來,因為我怕一停下來,在每個醒過來的清晨,我都會反覆問自己「為何而生」。
很麻木吧?做人就是要想方設法去避免自己陷入反省,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路,已不能回頭,只得向前走,至死方休。
阿琛
電話響起,是大塊頭:「琛哥,黃sir死了,但內鬼抓不著,」他喘著氣,「剛才發生激烈槍戰,迪路當場倒下,許多兄弟也倒下了,我現在藏身屯門……」
「阿仁呢?傻強呢?」我問。
「我不知道,情況好混亂,我不知道。」
我沉默半晌,大塊頭催促:「琛哥,琛哥,你還在嗎?」
「我沒事,你就藏匿起來,暫避風頭。」
我掛線,一陣陌生的酸楚感覺直透鼻喉,我強笑兩聲,把感覺止住。
黃bsir/b
我來不及將手槍拔出,迪路與三人已一湧而上,如螻蟻般把我纏繞,我奮力還抗,一拳打在其中一個囉羅臉上,他鼻血直噴,但仍然死死地拉著我的右手不放。其餘三人向我掄拳撞膝。我強忍痛楚,大喝一聲,後腿往牆壁一蹬,使盡吃奶之力把四人推撞出升降機,五人一塊兒跌倒到大堂。
我率先跪起,伸手到腰間掏手槍,手指才剛觸到槍柄,右肘便中了一記重擊,跟著是後腦,我向前傾僕,仍然躺在地上的迪路朝我的臉猛力蹬腿,我被踢得身體翻側,像一團爛泥般塌到地上。
我頭昏目眩,仰躺著環視四周,眼前又多了幾個嘍囉,剛才襲擊我的,大概就是從另一部升降機衝出來的僂羅吧。
一支槍管壓落我的眉心,持槍者是迪路:「說,那個內鬼是誰?」
我不吭一聲。
他冷笑,用手輕掃我的領口:「黃sir,殺警司很大罪的,你不要逼我,說出來,大家好辦。」
我依然不吭一聲。
迪路聳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站起身,命令手下:「這裡太暗,拉黃警司上天台吹吹風吧。」
說罷他探手到我腰間,取走手槍,牽起我的右手,朝我的手肘撞膝,我的手骹應聲脫臼,然後他吩咐手下照辦煮碗,我的左肘也脫臼了。
四個囉羅擒住我的腳,把我從電梯間拖拉上天台,我的後腦被梯級的邊角連擊,頭破血流。
上到天台,囉羅的人數不知從何時又增多了,看來足有二十人。
「哇,這裡好空曠,就像一個足球場。」迪路垂頭望我,「黃sir,喜歡踢足球嗎?」
頭部經過連翻撞擊後,我的意識已變得稀裡糊塗,迪路不知又要耍什麼花樣。
「殺了我。」我喃喃地說。
迪路俯下身,側著耳問:「黃sir,你說什麼?」
「殺——了——我。」我重複。
他冷笑:「哈哈,你不把名字供出來,我如何殺你?」一會兒,他問,「說,還是不說?」
陽光好猛烈,我閉上眼睛。
「喂,兄弟們,有踢過人肉足球嗎?」不久我聽到迪路高聲叫喊,「過來,把黃sir踢下樓。唏!不準踢頭呀,免得把他踢暈。」
接著,我感到透心徹骨的痛楚,四十隻腳吧,我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被毆擊,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滾動了多少米後,驟然停了下來,他再問我同一個問題,我還是一聲不吭,攻擊再度發動,直至我身體緊貼到天台邊沿的石牆。
他再問我一次,他說是最後一次,然後我的半個身體被駕空,搖搖欲墜,我睜開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知道自己再不說便要墮樓身亡,但我只感到痛快,心想終於可以完結了吧。
聽過不止一次,人在臨終時會想起在這生中最難忘的人和事,如快速搜尋般在腦海呈現,我想起四個人。
最先出現的是韓琛,他以少年時的相貌出現。我不恨他,真的,在心底裡,我知道我對他有所虧欠。
接著是mary,她束起馬尾,不施脂粉,身穿印有碎花的白色裙子,對著我莞爾而笑。
陸啟昌,我這生中最對不起的人,我看見汽車爆炸的場面,他眯縫眼睛在抽撲克牌的容貌,在火焰中浮現。
最後是陳永仁,一雙憂鬱的眼睛,對著我謾罵時的嘴臉。我這才發現,我喜歡給他唾罵,或許,每次被他指責,也能令我減輕一點點內疚感吧。
剛才,在他從升降機大堂準備返回天台時,我想跟他說一句對不起,他父親倪坤的死,我從沒跟他道過歉。或許是第六感吧,那時我感到再不說,可能便再沒機會說……
「真的不說是嗎?」迪路再次問我。
我驀然感到非常憤怒,力竭聲嘶嚷道:「操!你這個婆婆媽媽的娘娘腔,還要問多少遍?根本就不敢殺我吧?」
「我不敢殺你?」聽得出他在咬牙切齒。
「迪路,這樣推他下去,不怕把事情鬧得太大嗎?射殺他算了吧。」另一個聲音說。
「操!沒有的東西!」我嚎叫。其實我是個怕死的人,死,大概誰都會怕吧?但這一刻,我真的一點也不怕。
接著,誰在背後把我一推,離魂的感覺籠罩腦袋。
再見了,混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