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
一個烈日當空的中午,在青松觀大殿上,一幫人正在進行某種儀式。
鐘聲響徹寺廟,三門殿兩旁排列著數個面目猙獰的金剛神像,有的手持金剛杵,有的橫展雙臂,在努力扮演擁護佛法的角色。
一箇中年男人正誠心站在祭壇前,雙手合十,高舉過頭,對著放在神枱上六個刻有名字的骨灰盅跪拜。男人年約四十,身高只有五尺二寸,挺著一個大肚子,看上去與在公園結夥下棋的百姓沒有差別,但只要看認真一點,一接觸到他的眼神,誰都會從心底產生一股莫名的畏懼。他叫韓琛,現在仍是尖沙咀區一個黑幫小頭目。
站在韓琛背後的,除了平日慣常跟他出入的幾個彪型大漢外,還有七個稚氣未消的少年,他們一字排開,默默在等候老大說話。
韓琛慢慢張開雙眼,回頭掃視身後的七個少年,微笑,然後從褲袋掏出一張支票,遞到親弟掙爆手上。掙爆接過支票,恭敬地交給一個和尚。韓琛一生篤信佛學命理,同時深信命運在自己掌握之中,每次來到青松觀,他都會毫不吝嗇地給寺院一筆可觀的香油錢。
韓琛緩緩走近少年,少年們不期然緊張起來,把本來已挺得高聳的胸膛再往前傾一點。
韓琛用平靜的語氣說:「五年前,屯門大興村,皇宮大酒樓門口的停車位開張大吉,我和一班兄弟雄心壯志,豈料開張不到半個月,平均每天給掃攤一點三次,一年內死了六個兄弟。」雖說語調平靜,但韓琛的聲音有著不怒而威的壓迫力。
這是少年們首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聽老大講話,臉上難掩緊張神色,韓琛用攝人的眼神由左至右橫掃,最終停留在劉建明的臉上,因為他的眼神,比誰都搖擺不定。
十九歲的劉建明,在新發村長大,隨後搬往大興村,他與韓琛早有淵源,在韓琛加入黑社會前他們已見過面,當時劉建明只有三歲,乳名小明。兩人之間沒有感情,但劉建明與韓琛的女人mary卻關係密切,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曖昧,當然,韓琛對此並不為意,畢竟在他眼中,劉建明只是個黃毛小子。
韓琛轉身向壇上的佛祖叩拜,大聲說道:「佛祖保佑!」然後回身向著少年字字鏗鏘地吐出他的命格:「我這條命稱作一將功成萬骨枯!」說罷韓琛搖動食指,「可是我不同意。」他頓一頓,繼續說,「我認為出來行走江湖的,是生是死,該由自己決定。」
韓琛把聲線稍微放柔:「你們跟隨我的日子最短,身家最清白,以後的路怎樣走,由你們自己決定。」
聽到這裡,劉建明偷偷看一眼神枱上的六個骨灰盅,這就是韓琛口中六個葬生停車位的兄弟吧,劉建明顯得更為猶豫。
劉建明在一年多前開始跟隨韓琛,動機與其他六個少年大相徑庭,其他人是為了求名逐利,而他,只是為了爭取留在心上人身邊。
韓琛再次瞪著劉建明,視線在他臉上逡巡,他從來沒好好看過劉建明的臉,頓感到有點詫異。
這人就是當年在新發村的黃毛小子嗎?韓琛在心裡盤算,現在的劉建明長得氣宇軒昂,雖說表現得膽怯,但從劉建明的眼眸中,他清楚看見幾分邪氣,以及一股隱隱透著的野心,韓琛相信,這正是他要找的材料。
韓琛抿嘴滿意地笑,掙爆隨即捧出幾杯功夫茶,分配給各人。
「好!祝你們在警察部一帆風順!」韓琛向眾少年舉杯,「乾杯!各位阿sir。」
劉建明拿著茶杯,心裡忐忑不安,但他明白已是騎虎難下,惟有狠狠舉杯,把茶一飲而盡。
同日,在黃竹坑警察訓練學校的操場上,一班學警正以三行八列的排陣整齊地操練。
操場旁建築物的樓底下站著兩個人,穿制服的是警校校長葉sir,在他旁邊,身材魁梧、穿白恤衫灰色西褲的,是重案組高階督察黃sir。
「中排第三行的就是陳永仁?」黃sir望著正在操練、袖章上打著27149號碼牌的學警問。
「不愧是黃sir,看一眼檔案上的照片就認出他。」葉sir答道。
「往年你總會提供四、五個學警給我揀選,為什麼今年只有他一人?」黃sir目不轉睛地眺望陳永仁。
「因為這小夥子的成績太出眾,是近幾年學校罕見的,而且他的條件非常符合你的要求,實在不需作他人之想。」葉sir展露肯定的笑容。
黃sir望望他,半信半疑。
一小時後,在校長室內,兩人正等候陳永仁前來面試。
陳永仁立正行禮,葉sir正在打出一個電話,用手勢示意他稍等。
「沒問題啦,十五號晚,到時見……呀,給我你家的電話號碼。」葉sir一邊對著電話筒說話,一邊在活頁夾上寫下號碼,掛線,望著陳永仁。
「27149,你進校多久了?」葉sir問。
「二十個星期,sir!」陳永仁朗聲答道。
「可以了,你先到外面待著。」葉sir垂下頭說。
陳永仁一臉愕然,心想葉sir召見他,就是為了問這個無聊問題嗎?他敬禮後走出校長室。
十分鐘後,他再次被召見。
「27149,還有七個星期你就畢業,告訴我在這段期間你學了什麼?」葉sir問。
「學做一個好警察,sir。」陳永仁高聲答道,坐在一旁的黃sir聽罷不禁皺了皺眉。
「27149,十分鐘前你進來,在我桌上放了多少個活頁夾?」葉sir問。
「六個!四個米色放左邊,一個紅色與一個白色放右邊,sir!」
「剛才我講電話,你聽到什麼?」
陳永仁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手指在腿側輕敲,動作就像在按電話鍵盤,陳永仁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是否聽不清楚我的問題,是否要阿sir重複一次?」葉sir的聲音如雷貫耳,似乎有點動怒。
陳永仁趕忙答道,面容像有點為難:「剛才那個應該是私人電話,談話內容是個人隱私,sir!」
「回答我!」
「葉sir你在十五號晚有約會,地點不詳,你寫下的電話號碼是8357146。」
葉sir聽見陳永仁鉅細無遺的答案,非常滿意。
「還有,葉sir打出的電話號碼應該是3392051。」
葉sir不禁愕然,回頭與黃sir交換一個眼神,陳永仁的觀察力,比他想像中還要強好多倍。
這次輪到黃sir開口:「咳!……你覺得我為人怎樣?」這是個引導性的問題,黃sir的目的,是要看看在缺乏資料的情況下,陳永仁會不會作出一廂情願的揣測,這點對負責提供線報的臥底來說,尤其重要。
被黃sir這突如其來的一問,陳永仁不明所以,因為這才是他與黃sir首次見面:「sorrysir!不太清楚,可是阿sir你今天出門應該很匆忙,因為你穿錯了鴛鴦襪。」
黃sir尷尬地望望自己的襪管,迅速把蹺起的二郎腿放下,望望葉sir。
葉sir聽罷忍俊不禁,對陳永仁的表現非常滿意:「哈哈……,27149,你先出去。」
「yessir!」陳永仁敬禮後離開房間。
「怎麼樣?還需要見其他學員嗎?」葉sir趾高氣揚地笑著說,攤開右手,「五百元,多謝!」葉sir與黃sir打賭,說陳永仁可以看出他穿錯鴛鴦襪。
「行了行了,下個月發工資再給你!」黃sir無奈地脫襪,把事前與葉sir交換的一隻襪丟回給葉sir。
第二天,黃sir約了一個老朋友吃飯。
在偌大的重案組會議室中,黃sir輕輕噎了口氣,他剛剛吃飽,在抽飯後煙。坐在他對面穿著短袖花恤衫的老朋友,仍在狼吞虎嚥。
黃sir看著眼前一幕,不無感慨地說:「我還記得我第一個拘捕的犯人,那年是……」
「喂,又說這個故事?你煩不煩人?」韓琛把黃sir的話打住。
「這個故事我跟你說過了嗎?」黃sir半信半疑。
韓琛嗤笑一聲,把口中剩餘的食物嚥下,沒好氣地說:「不止一次。」
「不,這個故事還有下集,你聽我說。」黃sir頓一頓,「我的師兄死了,那小子被判監,兩年前,我再遇見他,在富豪酒店。他再不是當年蓬頭垢面的臭小子,他穿一套筆挺的西裝,手戴金錶,好不光鮮,跟他同桌的,全是倪坤的手下。」
黃sir吸一口煙:「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說罷把香菸用力戳滅,「我已不太記得師兄的模樣,我只是後悔當年沒把那六發子彈瞄準小子的頭髮射。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樣,做人不應該是這樣。」
韓琛沒有答話,繼續埋頭咀嚼。
「阿琛,你來了尖沙咀多久?」
「快兩年了。」
「兩年來我都沒有拘捕過你,知道為什麼嗎?」
韓琛抬頭笑了笑:「我長得夠英俊吧?」
「大概是。」黃sir輕笑一聲,「其實我覺得你還像個人,如果尖沙咀是由你領頭,那我便輕鬆得多。」
說罷黃sir定眼望著韓琛,韓琛睜眼仰視黃sir良久,眼簾徐徐垂下,一笑。
「算了,六發子彈也殺不了那小子,你是個好人,不要胡思亂想。」
「嘿,今時今日你問我,我寧願不做好人。」黃sir繼續向韓琛暗示,今天他邀請韓琛來警局吃飯,顯然並非為了敘舊,其弦外之音,已隱約可見。
韓琛是個聰明人,怎會聽不懂:「黃sir,我這條命是坤哥留下的,假若我幫你殺他,我就不是人了,我恐怕到時你也會看不起我。」
黃sir面色一沉,羞愧中帶點憤怒,但旋即恢復平靜,誇張地笑著:「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不過,幫倪家的人辦事,不要只說義氣。」
韓琛放下筷子:「師傅說‘因果報應總有時’,我怕我在最後幾年不能陪你吃飯嘛,好,要開工啦!」說完他站起來收拾飯盒。
黃sir揮揮手,示意韓琛不用收拾:「這麼快便開工,不用如此拚搏吧。」
「我們出來行走江湖,每天都是拿性命來搏,哪裡像你?有時有些事情不用看得太緊,可以不幹的,便歇著吧。」
說罷韓琛轉身離開,黃sir叫了他一聲,欲言又止:「送你從後門走吧。」
韓琛不屑地笑了笑:「不用了,我習慣走正門。」他頓一頓,補上一句,「沒有條例說我們不可以跟警察做朋友的,是嗎?」
黃sir一笑,目送韓琛離去,心裡在暗自盤算。
韓琛走出西九龍警察總部,一架寶藍色的平治房車正在等候他,韓琛坐到後排座位,用跟司機說話的語調說:「寶勒巷。」
坐在司機位置的不是別人,是mary,她望望倒後鏡,不發一言下車,坐到助手席的位置,後排的韓琛露齒而笑,下車坐到司機位。
「寶勒巷。」mary重複韓琛的話,韓琛伸手去掐她的耳朵,兩人發出響亮的笑聲,開車離去。
7月14日08:20pm
轉眼半個月,在夜幕低垂的彌敦道上,劉建明帶著茫然的眼神,默默向前行。
途經一間錶行,他在櫥窗前駐足,雙眼盯視櫃內的一隻rolexairking,心想,假如把這銀色手錶戴在一個皮膚白皙的成熟女人腕上,該有多好看。
十分鐘後,劉建明走出錶行,手上多了一個膠袋,他把鼻樑上的太陽鏡摘下,塞進襟袋,轉身走到錶行旁一幢舊樓的入口,掠過三個彪形大漢,爬上樓梯。
三樓,「香江曲藝社」門前樂韻飄揚,劉建明往裡一看,只見樂師正在吹洞簫拉二胡,在廳中央,站著一對男女的背影,正在唱出哀怨的調子。從男人的身形與髮式判斷,劉建明幾乎可以肯定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為了確認,他喊出一個名字,同時舉起手中的膠袋。
「坤叔!」
頭髮花白,衣履光鮮,年近六十的男人轉身回望,劉建明不由分說,扣動扳機,砰砰數聲,子彈穿過膠袋,射進男人的頭顱與心臟。
劉建明轉身飛奔上樓梯,直上天台,他急步走過已經搭架在兩座大廈間的木板,從另一座大廈逃走。
下計程車,劉建明走進一條長長的小巷,小巷兩旁堆滿紙皮箱,紙皮箱上印有電視機的式樣,幾個赤膊的工人正在搬貨。
進入大廈穿過貨倉,劉建明來到mary的辦公室,房間中央放了一張厚墩墩的真皮沙發,沙發前放置了幾組揚聲器與擴音機,當中一部古董音響亮著,散發出昏黃柔和的光線。
劉建明癱坐到沙發上,用懶洋洋的眼神望著面前的音響,對自己剛才殺了人,表現得毫不上心。
mary瞥劉建明一眼,繼續埋頭與工人點貨。
「今晚九點準時上船,警察那邊打點了沒有?」
「已辦妥了,mary姐。」工人答道。
mary俯身從地上拾起一袋東西交給工人,劉建明在旁邊偷偷看著她,陶醉於她的一舉一動。
mary把頭髮束成髻,身穿間條恤衫,挽起衣袖,內裡一件黑色開領線衫,米色裙,褐色高跟鞋,打扮平實,卻難掩丰姿冶麗。
「這兩瓶酒,記住幫我送給陳總。」mary叮囑工人。
工人接過後離開,mary回顧劉建明,笑了笑,按動cd機,坐到沙發上。
mary撥弄一下額前的髮絲:「這部美國古董機,有人形容它高音甜、中音準、低音勁,簡直胡說八道!十八萬元,你說在香港有幾個人負擔得起?」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絃……
蔡琴的《被遺忘的時光》徐徐響起,音色醇和。
劉建明木訥地笑了笑,對mary的話摸不著頭腦。
mary繼續說:「負擔得起的人可能有一萬幾千個,但是願意付出的可能只有幾十個,但真正懂得欣賞,付出得值的,可能只一兩個。值不值得很難說,最重要的是心甘情願。琛哥叫你混入警局,假若你不情願,我可以跟琛哥商量,說到底,你是我的人。」mary一邊說,一邊埋頭查閱進貨單。
劉建明終於明白mary的意思。得知mary為自己的安全耽心,他甜在心頭,然而正因如此,他更不能示弱:「沒問題呀!」
mary蹙起眉,關注地望他:「真的沒問題嗎?」
「真的沒有。」劉建明堅持,情不自禁地笑了。
mary聳聳肩,不想把自己對劉建明的關切之情過份顯露,就煞有介事地解釋是自己誤會了:「我看你這陣子魂不附體的,還以為你不想幹……」她頓一頓,接著說,「這幾天風聲緊,你先回屯門暫住,好好鍛鍊身體,等待警察訓練學校開學吧。」
劉建明點頭,側耳傾聽歌聲。
「很喜歡這首歌嗎?」mary笑著問。
「是呀。」
mary走到唱機旁,按鍵退出cd,並叮囑劉建明:「我給你的那筆錢,不要亂花呀。」
趁mary背向自己,劉建明伸手進口袋掏剛才買的rolexairking,手錶就是用mary給他的錢買的。
mary坐下,遞上蔡琴的《出塞曲》sup/supcd:「送給你,不過用普通唱機聽效果差很遠,過幾年待你賺到錢,我幫你訂購一部好的擴音機。」
劉建明看一眼cd,同時留意到在mary的手腕上,戴了一隻簇新的鑽石表,他一怔,趕快把手錶塞回口袋。
mary留意到劉建明的表情變化:「不要麼?」
劉建明死死盯著mary的腕錶,一臉不悅:「琛哥送的?」
mary揚起臉,沉聲道:「不關你事。」一會兒,她定眼望著劉建明,「還有,今天殺倪坤的事,只有你與我知道,我不要琛哥知曉。」
「為什麼?」劉建明有點不高興。
mary從煙包中抽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一口,煙末像火球般發亮:「女人其實好簡單,只要男人好,我們幹什麼都可以,明白嗎?」
劉建明咬著嘴唇,眼神空洞,似懂非懂地點頭。
「你先走吧。」
劉建明走後,mary仰坐在沙發上,再抽了一支菸。
望著裊裊上升的白煙,mary想起兩年前的那件事,對於倪坤,她心中有愧。
08:30pm
尖沙咀某個停車場內,一個個子不高,梳捲曲飛機頭,身穿花恤衫的流氓正被一條皮帶捆綁雙手,系在身後的鐵柱上。
流氓血流滿面,但仍掛著一臉堅毅的神情,他的名字叫傻強。
在傻強的左前方,停泊了一部本田思域,車門開著,一個年約十八歲的長髮女子用手捂嘴,神色慌張。站在傻強與女子之間的少年,不無緊張地喘著氣,雙眼死盯著傻強,少年不是別人,是陳永仁。
「有什麼大不了?人在江湖,不是人家宰你就是你反過來宰人家,算命的說我今天有血光之災,我早料到了!」說罷他吐一口血水,不甘心地別過臉,「如果不是幾位大陸表叔看得起我,不斷纏著我說:‘強哥強哥,今天有沒有benz坐呀?’我哪會出來偷車?現在我早在中國城摟抱北姑,大快朵頤啦!還用說!」傻強說得激動,血流得更厲害。
「那就別說啦!」陳永仁兇巴巴地吼道。
傻強眨一眨眼:「喂,見我流這麼多血,給我抽一口煙成嗎?」
陳永仁依然兇巴巴:「我不抽菸的。」
這時長髮女子開啟手袋,戰戰兢兢地踏前兩步,把手袋遞給陳永仁,他朝內裡一看,有個紅白煙包。
陳永仁抬頭驚訝地看著女子,眼神好像在說:「看你外表斯斯文文,竟然是個吸菸的女人。」女子把視線挪開,有點尷尬。
陳永仁抽出一支香菸,遞到傻強口邊。
「萬寶路?太嗆了。」傻強擠出一副嫌棄的樣子。
陳永仁揚起臉俯視他,傻強趕忙把香菸一口咬住,陳永仁幫他點燃。
女子見氣氛稍稍緩和下來,向陳永仁提議:「不如算了吧,我的車子又沒有損毀……」說罷她欲搶回手袋,陳永仁一縮,用責備的眼神望她。
傻強見女子畏縮,趁機插嘴,望著陳永仁說:「就是囉!我看你像個讀書人,沒必要把事情鬧大嘛!再說,你把我打成這個樣子,警察來到,肯定要控告你傷人,還有呀,除非你以後不踏足尖沙咀,我傻強——就是韓琛的頭馬迪路的頭馬,說過見你一次打你兩次,還用說?!」
傻強出言恐嚇,陳永仁更加怒不可遏,一手把他叨著的香菸撥掉。
這時,幾部房車同時駛到,陸啟昌與眾警員下車。
陸啟昌一見傻強,回頭盯著陳永仁,露出責怪的神情。
傻強頓時大叫大嚷:「阿sir我流血流了半句鍾,趕快召喚救護車,吩咐醫院預備500cc的o型血。」
「o什麼?你這麼愛說話,待會兒回o記sup/sup,我和你慢慢聊。」陸啟昌單手撐著腰說。
「什麼?我只是偷一部civic罷了,要到o記落案?」傻強憤憤不平地說。
警員上前替傻強解開皮帶,傻強繼續喋喋不休:「喂,這位阿sir你小心點呀,我慢性坐骨神經痛,別碰我的尾龍骨。喂!誰佔我便宜?阿sir,你不是非禮我吧?!」
傻強胡言亂語,陸啟昌懶得理會,他把陳永仁拉到一旁,瞪他一眼,轉過臉,再望他:「很好啊,我教了你近半年,早知你夠勇猛,可是還有一個月你才畢業呀……假如你可以畢業的話,」他頓一頓,「你當自己已經是皇家香港警察呀?」
陳永仁不作聲,陸啟昌指著後方說:「就算你真的當了警察,也不可以這樣,這叫做濫用私刑!」
陳永仁搔著頭,陸啟昌嘆一口大氣,幫他整理一下歪了的西裝領口,臉上徐徐泛起微笑,「不過傻強這猴崽子的確犯賤。」
陳永仁抿嘴而笑,陸啟昌示意他上車,陳永仁看看手中的袋子,回去找女子,女子惶恐地接過,與女警上警車,陳永仁傻傻地跟她揮手作別。
這時已被押進警車的傻強指著陳永仁,再次大叫大嚷:「啊!你們假公濟私,為何不鎖他?」
警員令他閉嘴,警車啟動,傻強在車廂內伸出中指,被警員拍打頭殼,他哎哎叫痛。
這時,陳永仁腰間的傳呼機響起,一看:「爸爸出事送院。」他皺起眉頭。
09:20pm
督察會宴會廳內衣香鬢影,宴會還未開席。這晚的主人翁葉sir正站在一群人面前,他們用手掩住扣在胸前的警察證,陳永仁則站在眾人背後,手放額前,葉sir不斷窺看他舉起的手指數目。
「17402,8903,10289,6142……」葉sir從左至右,一一說出眼前幾個駐守警校警員的編號。
陸啟昌拍手稱讚:「我就說葉sir記憶力驚人,十年銀雞頭sup/sup,所有警員的號碼都念得出來。」他轉過臉向警員說,「喂,願賭服輸。」
其中一個警員抱怨:「真是人老精鬼老靈sup/sup。」
壽星公葉sir立刻作出反應:「喂,什麼鬼老靈,我死了嗎?今天才剛剛四十二歲。」
眾人散去後,葉sir望著陸啟昌,表情有點迷惑:「喂,我們這樣算不算行騙?」
陸啟昌嗤笑:「什麼行騙?你的記憶力素來最好,我叫27149幫手只是以防萬一吧!今晚這幾桌酒席不便宜呀。」
「唉,人老了,記憶力衰退嘍。」葉sir望向陳永仁,「哪能夠與你們年輕的相比。」
「老什麼?才四十二歲,喝一杯吧,生日快樂!」陸啟昌舉杯說。
「快樂?唉,在警校坐了十年,多見樹木少見人,你們這班小子,畢業後一個個無影無蹤,不是每年搞搞壽宴,想見你們都難。」
「什麼話!我不是進警校陪了你一年嗎?」
「是呀,上星期一復職,便不知所蹤嘍!」
「葉sir,不如向署長申請,叫他調你出來。」
葉sir揚一揚手,示意別白費心機:「問題不在署長身上,麻麻煩煩的是那班鬼佬,不過要等到九七年他們回老家,我都四十八歲了!算了吧,我寧願專心一意,多訓練幾個好警察。」他呷一口香檳,看著陸啟昌與陳永仁:「是你們的世界囉,瞧你們兩個氣宇軒昂,別說上《警訊》,被挑選出來做紙板警察的模特兒也夠資格,到時假若你們還有點良心,一人給我幾百塊養老,我下半生便無憂囉!來,27149,乾杯!」
陳永仁自出孃胎就失去父親,從沒有長者跟他說過類似的話,他感觸良多,對葉sir與陸sir的照顧心裡感激,正要舉杯,傳呼機再次響起,他趕忙把它按停。
陸啟昌睨他一眼:「響了一整晚,女朋友呀?還不回機?」
陳永仁靦腆地笑,與葉sir碰杯,豈料用力過猛,竟然把高腳酒杯敲碎了。
陸啟昌盯著他,他神不守舍地說:「不好意思,我上廁所。」
陳永仁往大門走去,陸啟昌正要告訴他走錯方向,宴會廳內突然鈴聲四起,傳呼機聲,手提電話聲此起彼伏,陸啟昌深知不妙,接聽電話,頓時呆住。
「不好意思葉sir,出了亂子,要帶手下先走。」
陸啟昌率領十幾個夥計離開宴會廳,飛奔到停車場,只見在暗角一處,陳永仁正在推撞某人。
「你們先上車。」吩咐過手下後,陸啟昌急步朝陳永仁走去,赫然發現站在陳永仁身邊的兩個人,是倪坤的次子倪永孝與他的頭馬羅雞。
「你來找我幹嘛?那個老頭跟我毫無瓜葛,滾呀!」走近的陸啟昌聽見陳永仁對兩人喝道。
陸啟昌指著倪永孝說:「喂,阿孝你幹嘛?這個時候還在找麻煩?」
倪永孝不慌不忙:「陸sir,爸爸生前吩咐過,他老人家一過身,便要儘快通知所有子女。不好意思,打擾了。」說罷倪永孝示意羅雞離開,駕車絕塵而去。
陸啟昌大惑不解,想了想,驚愕地盯視陳永仁:「你不是姓陳嗎?」
陳永仁一臉死灰,默然不語。
陳永仁是倪坤的兒子,不言而喻,陸啟昌緊皺眉頭:「我這晚什麼都沒聽見,明天我再跟你談。」
陸啟昌轉身離開,陳永仁站在黑暗中愣怔。
待陸啟昌走遠,陳永仁忍不住大聲嘶叫,眼有淚光。
他悲憤交集,一方面為了倪坤的死而傷心,一方面身世被揭穿,他知道自己當警察無望了。
09:55pm
西九龍總部briefingroom內,黃sir正在向重案組警員講解行動。
「今天是十四號,四大幫會交款給倪家的日子,倪坤一死,他們一定乘機發難,情報科已接獲線報,四大幫會頭目國華、甘地、黑鬼、文拯剛到了尖沙咀‘炭爐火鍋店’。聽好!a、b隊負責到火鍋店監視,c隊負責……」
10:00pm
炭爐燒得正紅,炭火在噼啪作響。
火鍋店外,停了數架名貴房車,眾保鑣環視四周,虎視耽耽。
火鍋店內,四大幫會頭目談笑風生,各忙各的。國華往瓦爐中加炭,甘地往豉油中加辣椒,黑鬼拿搖控器在選臺,文拯將牛肉從碟中撥進熱湯。
「喂,動筷子動筷子。」文拯嚷著說。
「牛肉很嫩啊,是不是本地貨?」甘地邊咀嚼牛肉邊說。
「湯都溢位來啦,還看電視!」國華抱怨。
「坤叔死了,看看電視新聞有沒有報道嘛!」黑鬼轉身放下搖控器,拿起筷子往湯裡夾。
「你以為‘無線’會替他做回顧特輯呀?」文拯冷笑。
眾人鬨堂大笑。
「文拯……老實說,是不是你乾的?」黑鬼不高興,回敬他一句。
「你也知道我的口快,假如是我乾的,你們怎麼會沒聽到?懷疑我還不如問問他倆吧!」文拯把視線落在國華臉上。
「這傢伙,坤叔死時,我剛從澳門回來,人不在香港,倪家會不會冤枉我?」國華把眼睛睜得斗大,也弄不清他是信口開河還是真的害怕。
「怕什麼?倪家大少永忠是醫生,二女嫁了人,幼子永義是個二世祖,只剩下一個做會計的三子永孝幫坤叔管帳,他們如果過分,我們有大條道理反咬一口!」甘地咬牙切齒說。
國華擠眉弄眼,輕佻地掃視三人:「不過,今天是十四號,我們要交款給倪家啊!」
甘地性格火爆,首先發難:「我們在尖沙咀多久便供奉了倪家多久,多年前我們狗咬狗骨,就只管給倪家做供奉人。現在,我們四個應該商量商量了……」甘地一邊說著,一邊掃視大家的面孔:「是時候了吧。」
大家面面相覷,沉默半晌,文拯先發言:「這樣吧,輩分最小的是我,不好開口的話也讓我先說吧。這個月開始,倪家的款我不交了,三位老大,你們怎麼說?」
三人看著文拯輕輕一笑,看起來傻傻憨憨卻最老謀深算的黑鬼開口:「來吧,先喝一杯!」
10:10pm
倪家眾人坐在古色古香的書房內,為倪坤的死善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