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翻地覆

和權利明的洩氣話相比,得知現在軍糧竟然要靠那個什麼除奸團才能保證,讓鄭司楚心裡涼了半截。五羊城向來富庶,在他心目中,也從來沒有為後勤保障擔心過。現在他才知道,世上本來就沒有無盡的寶藏,富甲天下的五羊城,現在也已快成了一口枯井了。他突然又想到了五羊城外的那農戶陳阿二,如果他交不出糧,是不是也要被除奸團歸為奸黨?他那失明的母親還能活下去麼?他越想越是心驚,竟有點呆,聽權利明說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他嘆道:「兩位大人,現在倒有個結束戰爭的機會,只是不知最終能不能行。」

他將程迪文來謀求和談的事說了,也說了程迪文是奉陸明夷之命而來,陸明夷卻是要以復辟帝制、南軍退出東平城為代價。汪松勱和權利明兩人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汪松勱道:「鄭元帥,您覺得這事可行麼?」

鄭司楚嘆道:「事雖可行,但謀成此事,定會揹負罵名。」

汪松勱忽道:「鄭元帥,為天下計,一己揹負罵名又有何礙!」一邊權利明也道:「是啊,鄭元帥真是勇者,令人佩服。」

因為要揹負罵名是我而不是他們吧。鄭司楚想著。到前線來的長老會五長老中,餘成功已什麼事都不管了,鄭昭他不想見。鄭司楚回到住處,心頭更是沉重。程迪文來請求和談,他終究還有點不安,因為這等城下之盟總是件屈辱的事。可現在他已知道,如果不和談,更加屈辱的前景在等著自己。不,是等著所有南方民眾。同時,對北方的民眾來說,同樣沒有任何好處。能得到好處的,只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充滿野心的政客。陸明夷野心勃勃是不假,可是和汪松勱權利明這些人比起來,陸明夷反而更坦蕩圓通一些。甚至,鄭司楚有點懷疑自己堅持要保留共和的旗幟到底對不對。

長老會乍來,軍中也為他們設立接風宴。說是宴席,其實簡單之至。這宴席上,黎殿元代表眾人講話。一番話講得慷慨激昂,不過到了這時候,總有點打腫臉充胖子的意思了。接風宴結束,鄭司楚回到家時,天也黑了。他一進門,傅雁容迎了出來,見他面帶一分醉意,問道:「司楚,你喝酒了?」

鄭司楚道:「嗯。」他酒量原本不錯,但現在心事重重,喝了一點酒就上臉。傅雁容倒了一杯涼開水遞給他道:「喝杯水吧。」

鄭司楚接過開水來一飲而盡。冰涼的水,喝下去倒是說不出的舒服。他道:「明天,長老會就要決議通過我的提議,阿容,戰爭終於要結束了。」

長老會到了前線,那麼扯皮的事多半不會有了,戰爭也馬上就要結束了,雖然並不是當初預想的那樣勝利結束,但多少也能接受這個結果。鄭司楚心裡憂喜參半,真個百味雜陳,見傅雁書只是「嗯」了一聲,什麼神情都沒有。他詫道:「阿容,怎麼了?」

傅雁容小聲道:「司楚,你是不是太樂觀了點?」

鄭司楚一怔,詫道:「怎麼,還會有意外麼?」

傅雁容低聲道:「我一直在想,長老會為什麼突然離開五羊城,跑到東平來?」

鄭司楚道:「自然是因為南安陷落後,五羊城太危險了。長老會的人都不是軍人,他們自然想找個安全的地方。」

傅雁容的聲音更低了:「司楚,你想過沒有,如果他們真是因為五羊城太危險跑到東平城來,那麼應該馬上把全權交給你,當時就該定下決策了,為什麼還要拖一天?」

鄭司楚皺了皺眉。他知道妻子的聰慧還在自己之上,雖不多言,言必有中。他道:「難道黎殿元他們還會在準備對我不利?」

傅雁容道:「是有這個可能。司楚,防人之心不可無,明天那個會議,你千萬要小心。」

鄭司楚抹了下額頭,笑道:「阿容,你想得太多了。現在這時候,難道還有人想著破罐子破摔,要打上一仗麼?」

傅雁容道:「陸明夷想復辟帝制,現在這時候他當然不希望節外生枝,哥哥也被調走了,這時候其實就是我方反攻的好機會。」

鄭司楚道:「一時的勝負決定不了什麼。就算我方反攻,把東陽城都奪下來了,可還能擴大戰果麼?南安城也在他們手上,一打起來得不到補充,最終我軍只會在東平東陽兩城被困死。」

傅雁容嘆道:「司楚,你只是往戰術方面想。假如有一支反對陸明夷的勢力,趁這機會又挑起了戰爭,這樣陸明夷肯定前功盡棄,再也復辟不了帝位,過後他與南方媾和的訊息傳出來,他也要被打回原形,只怕永世不得超生了。」

鄭司楚只覺背後一涼。正好傅雁容所言,他只從戰術上去考慮了,因此覺得現在南北雙方都不可能發生戰事。他道:「可是……黎殿元明明也對我的提議表示贊同……」

他不再說了。正如傅雁容方才所言,如果黎殿元真的和汪松勱、權利明這樣懼於五羊城被敵軍兵臨城下,這才逃到東平城來,他應該馬上就答應和談的事。他想起先前所聽到的黎殿元的風評,說此人雷厲風行,做什麼都當機立斷,絕無猶豫,因此很有讚譽。回過頭來想,這個人現在的表現確實有些古怪。可是再怎麼想,他也實在想不出黎殿元到底有什麼底氣能對自己不利。

正在思前想後的時候,突然響起了叩門聲。傅雁容和鄭司楚看了一眼,都有點詫異。現在天已經很晚了,還有誰會來?

第二天一大早,程迪文便洗漱完畢,胡亂吃了點東西,等著前去與長老會交涉。等了沒多久,聽得鄭司楚的聲音:「迪文,吃過了吧?」

今天鄭司楚穿著一套嶄新的帥袍,英氣勃勃。程迪文看了看他,嘆道:「司楚,還是你,成為了當世名將。」

成為名將,是這兩個好友少年時共同的夙願,但程迪文自知已不可能了。鄭司楚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道:「走吧。」

外面,備好了兩匹馬,鄭司楚騎的正是那匹飛羽。飛羽現在也已長成了一匹高頭大馬,鄭司楚翻身上了馬鞍,說道:「迪文,你沒忘了騎馬吧?」

程迪文笑道:「自然沒忘。」

很久以前,這兩個少年初入軍營,同樣意氣風發,縱馬疾馳,未來彷彿一條展現在面前的坦途。這許多年過去,兩人卻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長老會暫住的地方離東平北方不遠。一到門口,卻見侍衛森嚴。程迪文還覺不出什麼,鄭司楚心裡卻是一沉。

這些侍衛,都是長老會帶來的隨從,並不是東平城計程車兵。他和程迪文剛到門口,有個人便迎了出來,行了一禮道:「鄭帥,程先生,長老會已在等候兩位。」

他們下了馬,鄭司楚正待進去,那人忽道:「鄭帥,抱歉,武器不可帶入,請暫時由我保管。」

鄭司楚身上只佩了一把腰刀,他將刀解下了,那人卻道:「鄭帥,請問你的如意鉤帶了麼?」

鄭司楚的如意鉤常常放在袖中。這如意鉤雖然很細,收縮後也不到一尺,但堅韌異常,算得上是件寶物。鄭司楚上陣,每每靠此克敵制勝,因此名聲也不小了。程迪文見那人連鄭司楚隨身的如意鉤都要繳掉,暗暗咋舌,心想長老會這派頭可真不小,和見大統制時沒什麼兩樣了。鄭司楚倒也毫無二話,從袖中取出如意鉤,交到那人手中,那人這才道:「鄭帥,程先生,請進。」

他們來得挺早,比商定的還要早一些,哪知屋裡竟已站滿了人。鄭司楚微微皺了皺眉,卻聽黎殿元高聲道:「鄭元帥來了,請坐吧。」

屋裡,一邊是一排座位,坐的正是長老會五人,正中是鄭昭,邊上便是黎殿元。和他們相對,是東平城裡諸將,最前面空了兩個位置,自是留給鄭司楚和程迪文的。程迪文剛要坐下,卻見黎殿元高聲道:「起立,向再造共和旗敬禮!」

這種禮儀以前都沒有,只怕是黎殿元新近才編出來的。他們都站直了,向前掛在壁上的一面再造共和大旗敬禮,程迪文卻大不自在,心想我又不是再造共和聯盟的人,怎麼也要敬禮?但人人都敬禮,他不敬也不行。黎殿元敬完了禮,忽然高聲道:「以民為本,以人為尚。再造共和,民心所向。鄭元帥,你可知罪?」

這句話直如天崩地裂,鄭司楚身後諸將全都驚呆了。程迪文前來議和,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多,不過宣鳴雷、談晚同、崔王祥、葉子萊這四人,別個都是方才才知道的。與南北和談這個令人震驚的訊息相比,黎殿元現在這幾句話更讓他們震驚,一時間屋裡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鄭司楚站了起來道:「黎大人,和談之事,鄭某亦是贊同。戰爭綿延至今,民力耗盡,也沒有必要再延續下去了。縱然為將者不應屈膝,但為天下計,鄭某原負此罵名,結束這場戰爭。」

黎殿元見他侃侃而談,居然沒有半點預料中的驚慌,倒也暗暗吃驚。他厲聲道:「敵未退,言和者即為出賣本方民眾。鄭元帥,令尊乃是首揭再造共和大旗的偉人,你豈能畏敵如此?念你以往建功甚多,長老會已有決議,命你手刃北方偽使,即往不究,即刻出兵反攻!」

鄭司楚見黎殿元說得慷慨激昂,這神情活脫脫便是當初見過的南武大統制,心裡不由嘆息。黎殿元是個極有能力的官員,但顯然也已經迷失了。他高聲道:「黎大人,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鄭某此生,泰半都在行伍,見過了太多的無謂流血。昨日之我,想的也是在戰場上建功立業……」

鄭司楚的口才本來就不錯,此時更是口若懸河。身後諸將本來還都震驚於黎殿元與鄭司楚的公然發生衝突,待聽鄭司楚說起以往之事,說他少年從軍,屢經戰陣,從一開始的想要建功立業,漸漸厭倦了殺戳,便立志要結束戰爭。越說到最後,就越有同感。身為軍人,哪個人一開始不這樣想?出生入死多了,僥倖立了些軍功晉升上去,但更多的卻是看到同袍瀝血,身首異處。特別是這一戰,本來就不是什麼對抗異族入侵,兩邊宣稱的還都是一模一樣,卻都說對方是假的,自己才是真的。到了這時候,特別是南方已將山窮水盡,除了那些腦筋實在不靈,只知殺人立功的,別個或多或少都有點懷疑這一場戰爭的意義。這些話本來也沒人敢說,偏生鄭司楚這個主帥公然說了出來,句句又似說到了心裡。一邊黎殿元聽得腰已鐵青,他本來以為先聲奪人,定能讓鄭司楚手足無措,然後趁機北伐,打北軍一個措手不及,哪知鄭司楚竟似有備而來,背上已有冷汗冒出。正在此時,卻聽鄭司楚道:「鄭某身為軍人,亦當為國效命,肝腦塗地而不辭……」他一下打斷了鄭司楚的話道:「鄭元帥,你既然知道為國效命肝腦塗地而不辭,就要公然違抗長老會決議麼?」

這些話甚實也是套話,鄭司楚順口說去,本來並沒有太在意。聽得黎殿元突然打斷了自己,他心中一凜,忖道:糟糕,說錯話了。鄭司楚口才雖然不錯,畢竟不是政客,也從未如此長篇大論地說過,自然不會如黎殿元一般句句上心。但他已有準備,朗聲道:「不錯。黎大人,請你不妨當場公議,如今有五位長老在,只消長老會通過,鄭某萬死不辭。」

黎殿元只覺要歡呼起來,心想你定是上足了權利明和汪松勱兩人的當了!這個計劃在五羊城時他就已經做好了,故意去掉一個定會支援鄭司楚的陳虛心,現在長老會共有五人,在黎殿元心目中,餘成功是軍中出來的,鄭昭是鄭司楚父親,這兩人定然會支援鄭司楚,所以權利明和汪松勱兩人便至關重要。昨天,他故意讓汪權兩人去見鄭司楚,探明鄭司楚已打定主意要和談了。黎殿元大有才能,卻一直沉淪下僚,直到現在才出人頭地。權力對於他來說,已是一杯無法釋手的毒酒,就算要整個南方陪綁,他也不肯充當一個亡國之君。汪權兩人雖然資歷遠過於他,卻遠不及他的能力,早被他收為私人,昨晚他和汪權兩人便說好了,索性撕破臉,把主和的鄭司楚拿下,由宣鳴雷繼任元帥。那陸明夷竟然想復辟帝制,絕不與他媾和,黎殿元說,他已有萬全之策,知曉東陽城的北軍群龍無首,守備空虛,此時出擊,定能反敗為勝。汪權兩人毫不知兵,又衷心佩服黎殿元的能力,自然唯唯諾諾,一口答應。現在他抓住了鄭司楚話中一句破綻,繞住了鄭司楚,見鄭司楚這般說,他高聲道:「好!鄭元帥,還望你不要食言。諸位將軍,北寇本來便偽稱共和,現在更是要將這偽裝撕下,我再造共和絕不與之同流同汙!我黎殿元反對議和!」

黎殿元相貌堂堂,聲若洪鐘,此時更是說得正氣凜然,有些將領看了大為心折,就算先前贊同議和的葉子萊,見黎殿元如此慷慨,心中生愧,不敢再去看鄭司楚。他說完,忽聽身後的餘成功道:「我餘成功反對議和!」

餘成功敗戰之後,一直毫無作為,被拖進長老會,無非是資格老,軍銜高。只是束手就擒於北軍的屈辱,餘成功時刻未忘。他也知道再打下去南方絕無勝理,但聽了黎殿元這一席話,心想死就死吧,大不了全都死絕,因此黎殿元話音一落,餘成功便接了上來。一聽餘成功竟然贊同自己,黎殿元大喜過望,心想就算鄭司楚是鄭昭的兒子,單憑鄭昭一票也扳不回來。他差點便要喝令衛士將鄭司楚拿下問罪,卻聽得汪松勱忽然道:「議和!」

這一聲差點讓黎殿元噴出血來。他還在興奮於餘成功的意外支援,哪料到汪松勱居然會倒戈?他看了看汪松勱,只道是汪松勱說錯話了,哪知看去,汪松勱鐵板著一張臉,什麼表情都沒有,一邊權利明卻道:「我也……同意議和。」

權利明說這話時,眼神大為愧恐,但這話還是一清二楚。四個長老,兩個贊同議和,兩個反對,關鍵就在於鄭昭那一票了。黎殿元此時想死的心都有,狠狠瞪了汪松勱和權利明一眼,向鄭昭行了一禮道:「鄭公,請問您意下如何?」

雖然他覺得鄭昭肯定會支援兒子,但情況急轉直下,黎殿元也仍不死心。他卻不知鄭昭此時已是心火欲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當黎殿元公然指責鄭司楚時,鄭昭已然明白,黎殿元定然已經做好了準備,這回是要向鄭司楚下手。

黎殿元到底憑什麼做底氣,鄭昭本來想以讀心術看看,但他身體衰弱已極,已是力不從心。對鄭昭這個再造共和的首創者來說,他此時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絕望,頹唐,什麼都有,也有一絲不服。

再造共和,最終還是失敗了,想要讓共和國步入正軌的努力也化為泡影。對鄭昭來說,妻子去世,兒子反目,這兩者更是無比的打擊。時至今日,鄭昭也在懷疑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否正確。因為不滿於南武的剛愎自用,自己去將這個世界拖入血與火之中。得到的又是什麼?萬千無辜民眾失去了生命,江山殘破。那時覺得天經地義的大義,現在看來同樣是如此虛偽。自己也僅僅是為了一個執念,就讓天下蒼生蒙難,這樣難道就叫共和?

也許,當初的帝國能夠和平地延續下來,世界也不至於變成這樣吧。

鄭昭的心魄已神遊在另一個世界去了,黎殿元叫了兩聲,仍然不見回答。他有點不耐,大聲道:「鄭公,您同不同意和談?」

鄭昭用攝心術控制著汪松勱和權利明兩人,已是勉為其難,一顆心正在急劇跳動,彷彿要衝破胸膛出來。聽得黎殿元不依不饒地問話,他心知若不回答,鄭司楚仍然不能擺脫困境。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最後一絲力量都凝聚起來。

世界,別了。

小薇,我在這世上奔生了一生,最終還是一事無成啊。

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吧?

他用盡最後一分力量,沉聲道:「同意議和。」

一口血直噴出來。隨著這一口血,汪松勱和權利明兩人彷彿一下襬脫了桎梏,也猛地摔倒在地。但這一聲,卻也讓黎殿元彷彿沉到了冰谷之中。他猛地抬起頭,厲聲道:「殺了他!」

隨著他的喝斥,眾將中突然有個人一躍而起,手起一刀,刺向鄭司楚的背心。

與會的將領全都被解除了武裝,但這人卻帶著刀。此人實是黎殿元暗中埋伏下的暗樁。黎殿元也知道鄭司楚有萬夫不當之勇,生怕他屆時不服反抗。會上大多是鄭司楚麾下將領,服從自己的也不知有幾個,黎殿元不敢大意,因此讓這人藏身眾將之中。只是沒想到竟會最後會來個大翻盤,十拿九穩的事,最終化作泡影。黎殿元自覺和談若成,自己定會遭到清算,因此不惜孤注一擲了。

其實鄭司楚根本沒有想過要清算他,鄭昭最後一刻支援了自己,他心中亦是震驚萬分,哪會防備有人向自己背後行刺?宣鳴雷就坐在他身後,一見有人向鄭司楚行刺,宣鳴雷大驚失色,飛身躍起,一掌劈向那刺客手腕。他的斬鐵拳極是神妙,哪知那人動作竟然不比他慢,宣鳴雷這一掌劈下,那人的刀卻也沒入鄭司楚背心,手腕才被宣鳴雷斬斷,痛得慘呼一聲。宣鳴雷見刀已刺中鄭司楚,大驚失色,伸拳正待擊向那刺客,卻見那刺客高聲道:「鳴雷,是我!」

這刺客將左手往臉上一揭,撕下了一張面具。宣鳴雷驚道:「泰不華!」

這刺客竟是泰不華!泰不華在狄復組中也精於斬影刀,因此宣鳴雷才趕不及。他一手已斷,咬牙忍痛道:「鳴雷,這是大師公的意思!快殺了他!」

宣鳴雷怒道:「屁的大師公!」

他對大師公一直很崇敬,但現在也漸生懷疑,因此破口便罵。卻聽鄭司楚在一邊道:「原來大師公是這意思,宣兄,看來這大師公真的不是為你們狄復組打算。」

宣鳴雷見鄭司楚若無其事,背後戰袍有個破口,破口處卻露出一身黑色軟甲。他驚詫莫名,問道:「鄭兄,你……沒事麼?」

鄭司楚笑了笑道:「幸虧當初李繼源兄送了我這條鮫織羅。」這鮫織羅卻是當初在句羅時,鄭司楚大開殺戒,要去除掉大統制使者的時候李繼源送他防身的。本來鄭司楚也沒起意要穿,還是傅雁容勸他多長個心眼,他才貼身穿著,誰知還真救了自己一命。他走到泰不華跟前,嘆道:「泰不華兄,你大概還不知道,大師公已經落在了北軍手上了?」

泰不華見鄭司楚遇刺後毫無損傷,已是一驚,更驚的是他說大師公竟然已落在了北軍手上了。他道:「什麼?那是誰給我的命令?是誰?」

泰不華心中大是茫然,一這的黎殿元也目瞪口呆,不知在想些什麼。這時有個親兵過來道:「鄭元帥,鄭大人……他過去了。」

鄭司楚看了看座位上的鄭昭,這個名義上的父親胸前一灘血痕,臉已如死灰,垂在一邊,一剎那,鄭司楚眼前又閃過很久以前的情景。

……父親。

他默默地叫了一聲。這個名義上的父親,實際的殺父仇人,最終在走了。看著他離去,當初的怨恨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居然只是傷心。直到此時,鄭司楚才發現,雖然反目了那麼久,自己還是在內心深處把鄭昭當成了父親。

他也把我當成了兒子吧。鄭司楚想著。

南方這位意外之事,九月十四日便送到了陸明夷案頭。這回因為是鄭司楚正式送來的,不是細作打探得到,所以前後因果十分詳細。陸明夷看著眼前的子先生一字一句地看著這份情報,冷笑道:「子先生,閣下所謂的為我打算,其實便是想挑起最後一次戰爭吧?」

斗篷後,子先生無聲無息,但仔細看的話,看得出他有些顫抖。明面上,他不惜將最大的秘密都告訴陸明夷,並將以往的積蓄毫無保留地幫助他復辟帝位,實際上卻仍在挑撥南北雙方的戰爭。好一陣,子先生道:「陸將軍,這只是為了徹底解決南方……」

「不用說了。」陸明夷忽然向外面道:「沈將軍,請進來吧。」

沈揚翼走了進來。他奉陸明夷之命去辦那件事,今日才算完成。一回來知道陸明夷竟然要復辟帝制,沈揚翼差點當場便翻臉。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認同復辟這件事,但陸明夷要他和子先生說過了再做定奪。沈揚翼還是第一次見子先生,不知這個包在一件大斗篷裡,奇形怪狀的人到底是什麼。一進來,他也不向陸明夷行禮,陸明夷不以為忤,說道:「沈將軍,請你告訴子先生,你做了什麼。」

沈揚翼點了點頭道:「我按命令,領軍向西北而行。在山中,找到了一個山谷。一到這山谷,真的讓我大吃一驚,這谷中有幾百人口,但每一個都生得尖嘴猴腮,奇醜無比。更讓我驚詫的是,這些人竟然不是父母所生,而是用兩臺機器選出來的。」

陸明夷點了點頭道:「然後呢?」

「我按陸將軍之命,將兩臺機器搗毀……」

從一邊突然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子先生伸出一隻手指向陸明夷,叫道:「你……你毀去了孵化機……」

陸明夷冷冷道:「不錯。你們這孵化機確實神奇無比,如果有個十幾二十臺,造成成千上萬孔武有力計程車兵也不在話下。但這等事有違天道,我陸某是要為天下開太平,而不是靠這些旁門左道開創出一個魔界出來。子先生,你現在明白了?有些人是你無法引誘的!」

子先生還在慘叫著。這孵化機是他最後的秘密,就算當年的南武大統制,也經不起他這個誘惑,一直到死都想要得到它。子先生也沒想到,世上居然會有人不受這等引誘。他落到了陸明夷手中,本來仍然覺得能牽著陸明夷的鼻子走,現在才知道被牽著鼻子走的竟是自己。控制南北雙方的努力都失敗了,而族人延續的機會也失去了,子先生此時已如墜火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在地上翻滾。沈揚翼見他翻滾時斗篷都抖散開來,露出的是一張尖嘴猴腮、奇醜無比的臉,心中便是一沉。

「這是些異類。他們一直隱藏在背後,想要讓我們自相殘殺,好掌握這個世界。沈兄,當初大統制正是受了他們的蠱惑,最終走上了末路。」看著子先生那副樣子,陸明夷還是冷冷地說著,「沈兄,稱帝實是下策,但眼下也唯有這下策可行。你若不願追隨我,我不會怪你,否則,還請你隨我走下去,讓這世界恢復常態。」

沈揚翼還是盯著子先生,好一陣,才低聲道:「是,帝君。」在他心頭,浮現起的是曾幾何時眼前這個人向自己說的話來。那時他的話是如此誠懇,讓沈揚翼覺得拒絕都是犯罪。然而,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其實這個人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好。同樣,也萬幸沒有自己後來估計的那麼壞。

這是一個最無奈的結果吧。沈揚翼想著。當別的路都斷了,也就只剩下這一條路可走。他本以為還會有許多路可走,可是到了現在,他總算明白了,留給自己走的,已經僅僅是這一條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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