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很小,一樣暗得如同深夜,也不知點著什麼香,有一股幽幽的氣味。在屋子正中,一個蒙著面,穿著斗篷的老者正盤腿而坐,身前是一張小案,放著一壺茶,還有幾盤堅果,正是子先生。見馮德清進來,子先生伏地行了一禮道:「大統制,恕老朽未能起迎。」
這種禮節,現在早已廢除了,不過馮德清見慣不怪,因為南北星君和天星莊仍然保留著這種已經落伍了的叩拜禮。他拱了拱手還了一禮,在案前坐下道:「子先生,今日前來,實是有要事相商。」
「請問大統制有何指教?」
子先生的個子也很矮小,但一雙眼睛卻亮得異樣。馮德清頓了頓,慢慢說道:「我今天又翻閱了一下各省簡報,覺得按期總攻,確實有些難度。」
「大統制不必擔心,老朽已經計算過,縱然今年收成減少了許多,但一則鐵腕鎮壓民變,二則加大徵收力度,仍可保障三軍出擊。」
子先生送上來的密報馮德清也已看過。密報中,子先生算得極其細緻。諸省收成,積蓄,以及運送時的人力排程和路上損耗,所有的一切都算進去了,雖然有點緊張,但仍能保證今年總攻無後顧之憂。正是這份密報,使得馮德清下定決心要按期發動總攻,只是他現在的想法也有點不太一樣了。他道:「子先生,總攻確實可以按期發起,但我覺得,應該還有更好的辦法。」
「請大統制指教。」
馮德清清了清喉嚨,慢慢地將程迪文說的這番話又說了一遍。他道:「我也想過,南方也應該到了油枯燈燼之地,只是他們舉旗叛亂,當初都是針對南武大統制解散議府。如今議府已然恢復,他們宣稱的再造共和其實已經實現,現在提出和談,讓他們有條件投降,便可不戰而屈人之兵,實是善之善者。」
子先生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大統制,南方諸酋皆是狼子野心,實不可輕信。若不能斬草除根,只怕將來他們又將對你不利。」
馮德清笑了起來:「子先生,你在南武大統制手下時,大概還是前朝的時候了吧。時過境遷,如今可是共和國,鹹與共和,我又不想做終身大統制,申士圖和鄭昭若是有能力管好這個國家,又有何不可。」他頓了頓,又說道:「另外,對民變,我覺得還是以安撫為上。亂民終是民,一味鐵腕,只怕民心喪失,與國無利。子先生,對各地衛戍也發個文,闡明這個態度。只要讓他們明白,今年的加重徵收只不過權宜之計,等事態平息,來年將加倍補償,民變應該也會很快平息下來。」
對民變鐵腕鎮壓,也是子先生獻的計策。先前馮德清覺得要保障總攻,民變必定要儘快平息,所以讓子先生手下去各省傳達自己的手令。不過現在既然已經準備和談了,徵收就不必如此苛刻,而採取安撫之策,對平息民變只會更有效。
子先生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動也不動。待馮德清說完了,他道:「大統制,老朽以為此計不可。民性至愚,萬不可聽之任之。當斷不斷,反遭其亂,大統制,若糧草不能準備妥當,而與南方和談又不能達成,屆時則進退兩難,將要追悔莫及。」
馮德清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道:「這倒也是。子先生覺得,還是以發起總攻為上?」
「忍一時之痛,換來長治久安。昔年大統制亦是如此想的。大統制,您應該也參加了消滅五德營的決策會了吧?」
當初帝國的主力五德營在帝國覆滅後決定投降,南武大統制最終決定將其消滅。這個決策也曾經在共和國高層中引起波動,但由於南武大統制、國務卿鄭昭都竭力贊同,而大元帥丁亨利也不曾反對,最終決策通過。決策會上,馮德清確也參加了,不過並沒有見過子先生與會,心想這件事南武大統制定然也和子先生說過。時光流轉,現在又似乎歷史重演了。他道:「子先生,此計當初也是你向南武大統制所上吧?」
「是,請大統制三思。」
馮德清淡淡一笑道:「子先生,你確實深謀遠慮,不過此計實是欠妥。五德營已然決定投降,當時只消將其首領明升暗降,而各部分拆,五德營再強也翻不起浪來。正是南武大統制決定消滅五德營,使得五德營餘部與共和國勢不兩立,再難招撫,以至於最終兩徵西原失利,引發現在的南北分裂。南武大統制確是神聖英明,但他到底不是神仙,當時的決策,現在看來,真是大錯。」
當初的決策會上,馮德清沒有說什麼,不過他心底實是不甚贊同。五德營已是受縛的猛獸,縱然爪牙尚在,又能有什麼作為?南武大統制正是因為一念之差,想要消滅他們,結果反而引得後患無窮。現在共和國的內亂,說起底仍是五德營引起的。他此來是為向子先生問計,但子先生說了這句話卻讓他徹底下定了決定。子先生縱然深謀遠慮,不過他到底只是刺客而非政客。在子先生心中,考慮的只是眼前的得失,得天下要靠武人,但坐天下卻要靠政客。他說罷,拱了拱手道:「多謝子先生,我主意已定了。」
子先生的眼睛又閃爍了一下,說道:「大統制,看來真是要決定和談了?」
馮德清點了點頭:「總攻固然能夠一勞永逸,但此戰勢必要讓南疆成為一片焦土。我也是五羊人,實不忍見故土遭受此劫。申士圖與鄭昭兩人雖然罪惡滔天,但也並非罪不容赦。這兩點,便已足夠了。此生能夠不戰而全國土,吾願已足。」
子先生顯然也沒想到馮德清最終會下這樣的決心。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那也好,一切都由大統制明鑑。此舉若成,老朽想必再無用武之地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想請大統制過目,不過可否?」
馮德清本想告辭,心想子先生雖然這條計自己最終沒采納,不過他一直為自己兢兢業業地出力,功勞亦是極大,倒要安撫兩句,便說道:「子先生客氣了。你與一干同僚為了共和國的統一齣了極大之力,和平之後,定有封賞,還請子先生不要多慮。不知是什麼?」
子先生從案肚裡拿出個杯子倒了杯茶道:「先請大統制一品此茶。」
馮德清端起杯子來飲了一口。茶水倒是冰涼,也不是什麼好茶。他喝了一口,心想子先生是南武大統制所用之人,南武大統制用人都是刻苦自律,包括鄭昭、胡繼棠這些高官在內,大多清心寡慾,子先生雖然不是高官,卻也如此,真不知他如此辛勤奔波到底為了什麼。雖然茶不算好,但嘴上還是讚道:「好茶。這是什麼茶?」
「焦麥茶。」
「焦麥?」
馮德清倒沒喝過這種茶。子先生道:「然。西北不產茶樹,但當地人卻嗜茶如命,因此有人便想出此法,將麥粒烤焦,沏水沖泡,也有點茶味。大統制想必從未嘗過吧?」
馮德清點點頭道:「有意思。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廣陽一帶有種松蘿茶,也不是茶葉,乃是一種細藤,其性極寒,滾水沖泡也饒有寒意。這焦麥茶卻正好相反,雖然涼了,喝下去卻有暖意。」
子先生道:「是啊。吾族不慣茶飲,這焦麥茶卻很適合。」
馮德清聽他說什麼「吾族」,不由一怔,心想子先生難道是異族麼?不過北狄南夷,共和國幅員遼闊,異族也有不少,大統制用個異族並不奇怪。他問道:「原來子先生是異族人,不知是何族?」
「鼠族。」
馮德清又是一怔。他以前是工部司司長,對國中各族也不是很瞭解,不過做了大統制後閱讀卷宗不少,對各省的情況大多瞭解,還沒聽說過有個什麼「鼠族」。只是他也知道異族之名大多取個音罷了,過去帝國時抱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看法,對異族名稱大多故意以惡名譯之,西原有個部族就叫「蠕蠕族」,而西南一帶有個小部族名字給寫成「猓猓族」。只是共和國建立後,大統制專門下令為各族正名,將這些含有貶意的名字都替換成無惡意的同音字,並且明文公告各族一律平等,不得歧視異族。所以共和國成立後,以前一直不太安定的各異族都沒有鬧出什麼事來,特別是曾與中原屢屢交戰的狄人,因為與中原人雜居,更是漸漸融合在了一起。子先生這個族多半是太小了,小的都沒有被注意到,因此仍然保留這麼一個賤名。他道:「恕德清無知,還不曾聽說過。」
子先生道:「這也不怪,只怕連南武大統制都不曾覺察我是異族。」
馮德清心想你們這些人全都蒙著面,又神出鬼沒,南武大統制只要手下會辦事就好,管你是什麼族。他道:「各族平等,本無須多分,其實大家都是共和國人便成了。」
子先生點了點頭道:「是啊,是啊。」
他說著,將斗篷的風帽拿了下來,伸手將蒙面的面也拉開了,伸手在案上盆裡拿了節花生,捏開了殼放進嘴裡。房裡雖暗,但也能夠看清。馮德清見子先生一拿開蒙面布,露出的一張臉尖嘴猴腮,奇醜無比,汗毛還極是旺盛,不由一怔,心道這模樣真夠瞧的,怪不得子先生要蒙面。他心想盯著子先生看未必不禮貌,便有意不去看,只是既然看到了子先生的樣子如此古怪,總是忍不住想要瞟一眼,心裡不由自主地想著:天下之大,真是異樣。丁亨利長得金髮碧眼,我覺得很怪了,子先生比他更怪。
他把杯中的茶喝完了,卻不見子先生說要自己過目什麼,問道:「子先生,不知你要我看什麼?」
子先生「啊」了一聲,拍了拍手道:「於逢,進來吧。」
門開了,進來的正是那個開門之人。這於逢站在門口動也不動,子先生道:「於逢,你也解開蒙面吧。」
於逢一句話都不說,將蒙面拉開了。馮德清心想這於逢多半也和子先生是同族人,也是長得尖嘴猴腮,奇醜無比,哪知蒙面一解開,露出的臉都很是平常。但馮德清一看便是怔住了,因此這於逢長得居然和自己的車伕一般無二。他呆了呆,問道:「咦,子先生,他是……」
於逢卻伸手又在臉上一揭,揭下了薄薄一層,露出的果然是一張尖嘴猴腮的臉。馮德清恍然大悟,心想原來是戴了個面具。只是剎那間,他覺得心頭一涼。
子先生讓這於逢做一個自己的車伕模樣的面具做什麼?他已然隱隱覺得有點不對了,子先生卻笑了笑道:「於逢,把你這面具給大統制過目。」
於逢仍是一聲不吭,把面具交給了馮德清。馮德清接到手上,只覺這面具還有點溼溼的,湊到燈前一看,彷彿一下子被兜心一拳。
這面具的邊沿,不是很整齊,分明是用利刀割開的,而且切口還很整齊!
「大統制,這東西叫人皮面具,本是狄人的獨得之秘。南武大統制在迎春宴上第一次遇刺,刺客戴的就是這東西。因為是從真人的臉上取下,事在倉促,所以做得不是很精細。」
馮德清已然嚇得呆了,那面具失手落在了地上,「啪」一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是什麼聲音都沒有。卻聽子先生冷冷道:「此物雖然精巧,但也不能久戴,而且畢竟有點厚,如果細看的話便能看出破綻來,所以只能從權一用。」
馮德清只覺心口正突突地冒涼氣,好半晌,他才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子先生盯著他,彷彿盯著一個獵物,眼裡甚至還有點憐憫,慢慢道:「這話說來很長,若大統制有暇,倒可以跟您細說。不過大統制您的時間也不多了,我也就長話短說吧。本來大統制若能聽從老朽之言發起總攻,那自然最好。但大統制您竟然會自行其事,就迫得老朽出此下策了。」
馮德清只覺四肢都跟灌注了鉛水一樣,重的動彈不得,好一陣才道:「你……你根本不是南武……」
他話並沒有說完,子先生打斷了他道:「大統制,您確實遠不及南武。老朽本以為可以好好控制您,可惜大統制您不知自愛。唉。南武此人實是老朽見過的最厲害的角色,老朽也差點死在他手上,不過最終仍是從他指縫間溜了出去。至於大統制您麼,」子先生說著,搖了搖頭道:「可惜了,可惜。」
他可惜的,只是自己也不好控制吧。馮德清只覺自己如在鬼域,這子先生哪裡是大統制的人,定然曾經與大統制也鬥過,只不過輸在了大統制手上。
可惜,大統制自己也太神秘了,有太多的事旁人都毫不知情,所以我才上了這個大當。馮德清想要叫,可是剛一張嘴,那於逢已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的咽喉。於逢雖然生得矮小,但動作之快,幾非人類所能,更何況馮德清吃下的那杯茶裡本就下了藥。一被按住,馮德清便覺魂不附體,連神智都快消失了。
這些不是人類!
他想著,眼裡不禁淌下淚來。
人類,要有大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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