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箭齊發

即使陸明夷仍不是鄭司楚的對手,但堅持兩個月是肯定能夠的。傅雁書也只需要陸明夷堅持兩月,因為北軍的鐵甲艦已經快建成了,兩個月後就能開到前線來。等北軍的鐵甲船開到,便能奪回大江的控制權,這樣陸明夷所率一軍便可以得到補充。到了那時候,陸明夷在北,戴誠孝在南,傅雁書則在大江,三路同時發起猛攻,南軍再也難逃覆滅的命運。

此計名謂三箭齊發,計劃十分恢宏,最大的問題還是糧草。特別是陸明夷這一軍要在大江以南孤軍奮戰兩個月,兩個月的糧草說說容易,但陸明夷帶來的昌都軍有兩萬人,單按每個人一天口糧一斤計算,一天就要兩萬斤,六十天就是一百二十萬斤。即使以八萬斤一輛的大車來裝載,也需要十幾輛,更不要說昌都軍有大量馬匹,這些馬料也是個讓人咋舌的數字。行動開始後,南軍可能,不,以鄭司楚之能,是一定會看準陸明夷軍的這一軟肋,向他的積糧之所發起猛攻。這批給養是昌都軍到大江以南後唯一的給養,兩個月裡,在北軍鐵甲船未能投入實用前,是無法再取得補給的。一旦被敵人偷襲得手,豈但戴誠孝一軍將崩壞,陸明夷這一軍也無法立足,只能敗逃,三箭齊發之計也將落空。傅雁書對鄭司楚這個妹夫的能力十分清楚,妹夫歸妹夫,終是勢不兩立的仇敵,定要將他消滅。南方的水軍有宣鳴雷、談晚同和崔王祥三人,自己要對付這三個人也相當困難,陸軍從上算到下,卻一直看不出有誰能是鄭司楚的對手。不過,現在他已明白上天也眷顧了北方一次,異軍突起的陸明夷是一個不亞於鄭司楚的良將。

這兩人碰撞在一起,那將是一場多麼驚人的角力啊。傅雁書想著。只要陸明夷能和鄭司楚勢均力敵,確切說,只要兩個月內不佔下風,北軍就已經贏了。南北的實力差距是一個邁不過的坎,鄭司楚加上水天三傑無論有多麼出色,也無法克服這一點。雖然五羊城是個海港,之江水軍又在前線與五羊水軍對峙,沒有實力封鎖五羊城船隻出海,但戴誠孝軍的行動卓有成效地切斷了五羊城與東平城的聯絡。只要鄭司楚無法速速擊退陸明夷,東平城的積糧有沒有兩個月都未可得知了。

這是傅雁書這一計劃的底氣所在,陸明夷也深為首肯。當陸明夷將這一計劃細細向四將說了,一直不太說話的夜摩王佐這回倒是頭一個開口道:「真是好計!」

這條計策不拘泥於一城一池的得失,也不在於戰役的勝負,而是以高屋建瓴之勢壓迫南方。只要計劃順利執行,即使接戰一直不利,最終南方也再無回天之力。當陸明夷說出了這計劃後,齊亮還有點莫明其妙,王離和夜摩王佐兩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兵法運用到這等,真個已是神而化之,無跡可尋了。

他們心裡都在讚歎。傅雁書嶄露頭角並不是新近的事,只是以前旁人一直覺得他是個水戰天才,無可爭議地接鄧滄瀾的班,但現在他們才知道,傅雁書不僅是水戰天才,更是個帥才。王離道:「那幾時出發?」剛問完,又接道:「事不宜遲,應該就是這幾天吧。」

陸明夷道:「不錯,傅將軍讓我軍休整三日,三日後過江。」說完,他看了四人一眼,說道:「各部即刻準備,不得有誤。」

四將齊齊站起,沉聲道:「遵命。」

四人正待出去,陸明夷忽然道:「阿亮,你先等一等。」

齊亮站住了,待另三人走了,他才道:「明夷,還有什麼事麼?」

這個稱呼,現在越來越少從齊亮口中聽到了。陸明夷遲疑了一下,問道:「阿亮,你覺得現在帶衝鋒弓隊吃不吃力?」

齊亮道:「挺好啊。」

君子營三部,由王離、夜摩王佐和沈揚翼三將統領,而原先的衝鋒弓隊隊長米德志因功晉升,已自統一軍,離開了衝鋒弓隊,自然右隊長齊亮就成為左隊長了。齊亮的槍馬在人才濟濟的衝鋒弓隊裡並不算如何出色,兵法也沒有過人之處,不過旁人都知道他和陸明夷交情匪淺,因此帶隊還算得心應手。陸明夷沉吟了一下,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低聲道:「阿亮,這次行動極其關鍵,你千萬要小心。」

齊亮笑道:「放心吧,絕不會出亂子。」

齊亮做事向來兢兢業業,雖然沒什麼大成績,也沒有大過失。陸明夷猶豫了片刻,說道:「好吧,阿亮,一切都看你的了,有事多和荀將軍商量。」

君子營三部,王離、夜摩王佐和沈揚翼這三將都稱得上良將,就是執掌衝鋒弓隊的齊亮較弱。陸明夷實在有點擔心他能不能挑起這付重擔來,可是這話卻怎麼都說不出。當初他和齊亮一同入伍,因為年紀比齊亮小,常受齊亮照顧。後來雖然自己青雲直上,已經和齊亮拉開了差距,平時接觸得也越來越少,但這份友情仍是不減。只是友情歸友情,這一次出擊關係重大,他實在有點不放心齊亮,一直想讓衝鋒弓隊的右隊長來指揮。但這話若是明說,對齊亮的打擊太大,所以一直說不出口。看著齊亮的背影,陸明夷暗暗嘆了口氣。

他也很希望齊亮能夠多立軍功,只是這一次行動干係太大。在他的計劃中,君子營三部出擊,衝鋒弓隊留守輜重,並隨時接應各部。這固然是因為衝鋒弓隊人數太少,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照顧齊亮。齊亮雖然不是出色的將才,但這一點還是應該能夠做到的。只是軍情萬變,齊亮又缺乏應變之才,按部就班地來,他還能應付,真有什麼突發事件,只怕齊亮會措手不及。因此陸明夷一直想讓齊亮把指揮權交給新衝鋒弓隊的右隊長。這右隊長名叫荀先,新近提拔上來,為人很是精幹,槍馬也十分出色,連王離也對他稱讚不已。不過右隊長屬於副職,讓齊亮這個正職服從副職,陸明夷也知道他肯定會有不滿,因此最終還是沒有說。

也別把阿亮看得太低了。陸明夷想著。他雖然不算將才,終究不是個剛愎自用的人,有荀先輔佐,不會有什麼亂子。他坐回位置上,取出傅雁書交給他的卷軸看了起來。

那是之江省大江以南的地形圖。傅雁書還在軍校時,就很注意收集各省地形圖,只是苦於圖紙繪製不精,往往同一個地方,幾種地圖居然大相徑庭。不過之江省因為是他駐防的地方,傅雁書在執行任務時便對照實境進行修正,這份地形圖便是他親手所繪,遠比陸明夷在軍中圖冊裡見到的精確。看著這地形圖,陸明夷也不由暗暗心驚。與傅雁書有點看不起他和霍振武一般,陸明夷也一直對傅雁書不甚服氣,覺得此人身為鄧帥的得意門生,等若義子,自然晉升容易,未必有多少真實本領。只是經過了幾次聯手,他也在實戰中看到了傅雁書的本領。陸明夷向來信奉知彼知己,百戰不殆的兵法,對同僚,對敵人,都經過事無鉅細的調查。對傅雁書和霍振武,他都曾對這兩人詳加調查。那時得到的結論是霍振武英勇過人,而傅雁書則沉穩縝密。現在看起來,霍振武的確英勇過人,卻也有幾分莽撞,以至中道崩殂,而傅雁書豈但沉穩縝密,此人智勇兼備,文武雙全,實可稱得上已超越了鄧帥。

陸明夷看著地形圖,一邊盤算著渡江後的行動。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親兵進來道:「陸將軍,開飯了。」

陸明夷抬起頭,只見那親兵拎著個食盒子進來。他道:「吃飯了啊?」他專注於地形圖上,連時間過去都忘了。那親兵開啟食盒,將一飯一菜一湯放在了案頭。當初劉安國當昌都軍區長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他執掌昌都省沒多久,最大的貢獻就是把軍中的伙房大大提升了一個檔次。只是陸明夷沒什麼口腹之慾,他做軍區長後,每天吃的軍官灶也不過一菜一湯,弄得本來比得上大飯館的軍官灶一落千丈,昌都省的大小軍官對一刀一槍拼上來的年輕的軍區長很是服膺,唯獨這件事上不少人有腹誹。

吃完了飯菜,那親兵進來收拾了,卻道:「陸將軍,沈揚翼將軍一直在外等候,可要請他進來?」

陸明夷一怔:「沈將軍?」

「是啊。他來了一會了,因為陸將軍您在用餐,所以他沒進來。」

陸明夷心知沈揚翼這人不來則已,一來肯定有事,忙道:「快,快請他進來。」

那親兵拎著食盒走出門去,外面沈揚翼正等在那兒。這親兵還沒開口,身後卻響起了陸明夷的聲音:「沈兄,你若有事,便直接進來好了,不必管我。」原來陸明夷覺得讓親兵去傳仍然顯得有架子,索性自己出來。

沈揚翼見陸明夷出來,行了一禮道:「陸將軍,末將已將本部分派停當,只待出發。」

陸明夷麾下君子營三部,全都精銳無匹,而沈揚翼一部更是嚴整,所謂的戰前準備,無非就是發一條命令下去即可。陸明夷知道他要說的自然不僅僅是這些,問道:「沈兄可是有什麼指教麼?」

他這話有點說笑了,想以此來緩和一下氣氛,但沈揚翼的一張鷹臉仍是板得死死的,又躬身一禮道:「末將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不吐不快,還請陸將軍教我。」

「什麼?」

「縱然工部司已經選出了鐵甲艦,但南方肯定也在加緊製造第二艘鐵甲艦。如果兩個月後,他們這第二艘下水,那該如何對付?」

南軍的鐵甲艦已然搶在了頭裡,如果他們有了兩艘,傅雁書能力再強,也不太可能擋住南軍的猛攻,依然無法保障航運暢通,這樣兩個月後昌都軍將隨身攜帶的補給吃光,也未必就能及時取得補充。傅雁書向陸明夷說明計劃時陸明夷也首先就提出了這個問題,見沈揚翼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他笑了笑道:「沈將軍放心,南軍不可能再有第二艘鐵甲船了。」

沈揚翼一怔,也不知陸明夷這是哪來的底氣敢如此斷定。陸明夷也猜到他在想什麼,說道:「沈兄,外面不是說話的所在,進去說吧。」

一進屋,沈揚翼不待坐下,便急道:「陸將軍,你說南軍已經不可能有第二艘鐵甲艦,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在前天,五羊城工部特別司船塢發生一起爆炸,第二艘鐵甲船未嘗建成便已遭炸燬。」陸明夷頓了頓又道:「他們就算重起爐灶,也不是一兩年裡辦得到了。」

沈揚翼倒吸了一口涼氣,驚道:「炸了?是事故麼?」

鐵甲艦是現在南軍唯一可以凌駕於北軍的戰具,船塢肯定也防守森守,不容有失,因此沈揚翼覺得那多半是起意外事故。陸明夷道:「事故哪會如此之巧,這是南北星君聯手做的。」

「南北星君?」

這個名目沈揚翼聞所未聞,陸明夷道:「我以前也不知道。聽傅將軍說,陸將軍有所不知,這些人乃是大統制昔年親自統領的一批好手。」

原來大統制雖然死了,卻遺留下一筆巨大的財富,其中一樣便是天星莊和南北兩部星君。馮德清繼任大統制後,天星莊主人許寒川將家底全部上報給馮德清。由於這一線以前完全由大統制親自聯絡,馮德清根本不清楚,待知道大統制手下竟然有這般一支精於暗殺刺探的秘密部隊,他亦是大為驚愕。馮德清的為人比較古板,在他心目中,大統制無比光輝,實在不願相信大統制曾經利用這些隱藏在陰影裡的人去監視共和國官員,可事實就是事實,馮德清總不能馬上將他們解散。不過這麼多奇才異能之士到底該怎麼用也是個頭痛的事,他自命光明磊落,不願再去監視大小官員,因此將南北星君和天星莊一同編入了兵部司聽用。鄧滄瀾去世後,南北星君自然也由傅雁書在統轄。傅雁書發現兵部還有這般一支身懷奇術的人馬,當即交付給他們一個任務,讓他們前去破壞五羊城的工部特別司,尤其是鐵甲船建造基地。其實傅雁書對他們並不很抱期望,只是看到南北星君一直做的暗殺、監視一類的活,心想不給這些人做事,說不定又要若出什麼麻煩來,索性給他們一件難上加難的活,省得節外生枝。誰知就在昨日,主持這次行動的北斗天官向傅雁書發回密報,說已發現南軍的鐵甲船基地,南軍第二艘鐵甲船被他們成功炸燬。得到了這個訊息,傅雁書欣喜若狂,最後一點後顧之憂也打消了,這才敢於毫無保留地實施這個計劃。

聽得這訊息,沈揚翼呆了半晌,點頭道:「原來如此。不過這樣一來,也就打草驚蛇了。」

陸明夷笑道:「自然南軍會加強戒備,不過權衡之下,終是我方已經搶得先手了。」

沈揚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眉頭卻又皺了起來。

傅雁書跟陸明夷說起這計劃時,陸明夷也想到了兩個問題,第一個與沈揚翼剛才說的一般無二,也是南軍造出第二艘鐵甲艦來怎麼辦。傅雁書是後起這一代年輕將領中的佼佼者,而且受鄧滄瀾栽培多年,也有實戰經驗,是實至名歸的名將。他也不喜歡冒險,所以這個計劃只求穩,不求速。南軍短期內不可能有第二艘鐵甲艦了,那麼只要水軍不發生致命性的低階指揮錯誤,北方一水二陸三支部隊便如三根絞索,已死死套在了南軍的脖子上,正慢慢地收緊,再也沒有破解之法。當時陸明夷說還有一個問題時,傅雁書也有點意外,因為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問題。現在看到沈揚翼欲言又止,陸明夷心頭一動,笑道:「沈兄,你還想到什麼?」

沈揚翼被他說中心事,乾笑了笑道:「陸將軍,其實倒不是緊要的事,末將是在想,狄復組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

沈揚翼的這個回答距陸明夷的預料有點遠,他怔了怔道:「怎麼會提起狄復組?」

沈揚翼道:「陸將軍,你發覺沒有,狄復組近期鬧出的響動很大?過去他們多半低調行事,但這幾年屢屢出擊,劫持報國宣講團有他們,萬里雲叛變有他們,最後居然幹出了刺殺大統制的事。末將覺得,這個組織很可能已經從屬南方了。」

劫持報國宣講團,還只算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但萬里雲叛變,以及大統制遇刺,這兩件事都算得上近期驚天動地的大事,特別是前者還是陸明夷親手平定的。不僅如此,他還記得當初在東陽城林宅的家宴上,鄧小姐被劫持的事件,很可能也是狄復組下的手。陸明夷聽沈揚翼說的並不是自己所想的事,也皺了皺眉道:「是麼?你怎麼覺得狄復組會從屬南軍?」

「陸將軍,他們向來標榜是狄人復國,可是現在做的這些事對他們復國有何相干?倒是件件有利於南軍。」

如果不是沈揚翼說起,陸明夷本來也不會多想。但聽他說起來,陸明夷喃喃道:「是啊……」

狄復組和南北星君一樣,也擅長刺殺刺探。看到了南北兩部的本領,狄復組連大統制都能成功刺殺,只怕能力還在南北兩部星君之上。沈揚翼道:「因此末將覺得,最近這段時間必須加倍小心,以防有人混入軍中作亂。」

陸明夷道:「不錯。」

防備敵人用間來攪亂軍心,這是兵法中的基本,只是這一條以前看來也有點泛泛,現在卻因為剛看到了南北兩部的手段,讓陸明夷有了新的想法。陸明夷也並不喜歡用間,只是顯然,用間亦是兵法中一大宗,不可偏廢。他看了看沈揚翼道:「沈兄,還有什麼指教麼?」

沈揚翼這回卻有點侷促了,說道:「陸將軍,恕末將無能,沒有了。」

陸明夷點了點頭道:「好。從即日起,軍中將崗哨增加一倍,君子營三營各級將領每天都要對本級進行一次清點,以防奸細混入。」

沈揚翼見自己所提的兩個建議陸明夷都採納了,精神亦為之一振,行了一禮道:「遵命。」

送走了沈揚翼,陸明夷心裡卻更有點沉重。在傅雁書告訴了他這個三箭齊發的計劃後,陸明夷提出了兩點疑問,第一點便是南方第二艘鐵甲艦的問題,第二個,卻與沈揚翼想到的不同,他當時問的是後勤保障。

兵法中說,「奇兵不可恃」,意思是說,為將者屢出奇兵,實是下下之材。因為奇兵雖然有時會有奇效,但這種策略太不可靠,實非正道,只能事急從權,偶一為之。明明有堂堂之兵可用,偏要出奇兵,那就是本末倒置。傅雁書對這一點也深有體會,所以他的這個計劃正中帶奇,仍是以正兵為主,實戰中凡事先不求勝,只求不敗,然後在這基礎上爭取最大的戰果。這種看似保守的戰法卻有奇效,傅雁書向來都以此為前提,一路征戰,戰果輝煌。自從投入實戰以來,傅雁書親率水軍幾乎還沒有真正地敗北過。可是,這種戰術雖然本身無懈可擊,卻也需要有充足的補給做保障。一旦補給出問題,勢必前功盡棄,所以當戴誠孝提出補給線問題,昌都軍就必須以攻為守,渡江出擊了。只是這一路前來,陸明夷看到的是沿途的衰敗景像,以及平民的苦狀。以前他也不會去想這些,只覺那是後方官吏的事,前線計程車卒總能有充足的口糧,只消運送時不出亂子即可。可是現在他卻有了另外的想法。以民為本,是共和國的立國根基。若民心不穩,一不能保證後勤補給,二不能保證兵源,三則士卒無法擺脫後顧之憂,難有戰心。傅雁書這個計劃雖然步步為營,天衣無縫,可是終究有點失之太緩。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假如徵糧太多,使得源泉枯竭,百姓再也無法忍受,那該如何?

傅雁書聽得陸明夷這麼問起時,卻是鬆了口氣,笑著道:「原來陸將軍是有此顧慮。不瞞陸將軍,當初我也在擔心此事,因此向馮大統制請示時,首先一條便是請馮大統制將此議交付戶部司稽核判定,看有無不可行之處。戶部經過詳細計算核實,說今年雖然收成較去年有所不足,但扣除一應消耗後,所得存糧仍可保障三軍齊發所用的兩倍有餘。」

有兩倍之糧,自然足夠使用了。所以陸明夷也鬆了口氣,可是他心裡仍然感到了如此不安。戶部只是用數字來計算,實際中卻不能事事都最好的結果。縱然戶部計算時已預留餘地,可萬一缺口太大,難以彌補的話,這個計劃只怕會弄巧成拙。一旦激起了民變,則滿盤皆輸。現在聽了沈揚翼提出的第二個問題,這個擔心就更大了。

狄復組,最擅長的就是這些啊……如果他們並不是來攪亂軍心,而是攪亂民心的話,那更是動搖根本,恐怕要大事已去。陸明夷本來已被傅雁書說服,覺得這並不成問題,現在卻又提心起來了。他坐回案邊,開始斟酌文字,想給馮德清大統制起草一封上書。可是等到寫完了,看了一遍,陸明夷還是一聲長嘆。

南九北十,共和國的十九個行省,現在有十五個半是北方的。這十五個半的省份,佔去了全國八成以上的面積。每個省的地形不同,風土人情也不同,要確保如此廣袤的一片土地安然無恙,陸明夷根本無法想出什麼切實有效的辦法,只能是「增加巡邏」、「清查人口」之類要麼泛泛而談,要麼大而無當,無法實行的措施。事實上,軍隊只能保證外敵不至於入侵,內部的平安還得看民心。只是在這個多事之秋,大統制也被刺殺未久,舉國上下都人心惶惶。這種情形之下,想讓後方一直平穩有序地輸送出輜重糧草,實在很難。

有一句話,陸明夷想了半天也沒有落筆,那就是在他看來,北方雖然實力雄厚,現在也已經接近油枯燈燼了,連年戰火,讓百姓苦不堪言,如果再和推行兵役制這樣強制徵收軍糧,萬一有哪個地方發生動亂,引發的連鎖反應有可能使整個北方都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如果真的全國混亂,是否也是個機會?

陸明夷的腦海中突然跳出這般一個念頭。俗話說亂世出英雄,世道越亂,也就越可能有力挽狂瀾的強者出現,陸明夷真正的出頭,正是在萬里雲自立造成的那一片混亂之中,否則資歷很淺的他根本不可能成為昌都軍區長。只是這個念頭只是閃了閃,就又如浮漚般消逝。路上見到的那些來偷取軍糧的婦孺的模樣彷彿仍在他眼前。雖然亂世更能夠出頭,以前的陸明夷也一直覺得只要能出頭,踩著什麼都無所謂,可是聽了那個來偷軍糧的婦人的哭訴後,他主裡多少有點不一樣了。雖然有上回上書遭馮德清斥責的先例,然而,猶豫了半天,他仍是寫了上去:

「末將以為,民之力,猶如井水,汲之不息,終有竭時,而今時已有民力將竭之相,故諸事皆應從寬,不可過苛。」

陸明夷這封上書以羽書很快發到了霧雲城馮德清的案頭。不過和陸明夷預料的不太一樣,馮德清沒說什麼,連個迴音都沒有。不過據馮德清的文書事後說,馮大統制那日看到了昌都省軍區長陸明夷將軍的上書後,哼了一聲說:「黃口小兒,豎子之見。」便扔在一邊不理不睬了。

而此時,隨著昌都軍緊鑼密鼓地渡江,傅雁書所定的三箭齊發之計,第二步也開始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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