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雲際會

此時的徐鴻漸心裡,翻來覆去不知是種什麼滋味。這一次起事,竟然在轉瞬間就被瓦解,他做夢都不曾想到,現在也不敢相信。本來他還傳令下去,要城頭諸軍隨他衝出城去,但令是傳下去了,遵令的卻絕無僅有,除了身邊的親兵,只有幾支小隊,而看這幾隊人亦是兵無戰心,只怕想殺開一條血路逃出去都很難。好在城頭計程車兵雖然不遵號令,倒也並沒有攔阻,只是目送這一隊人衝下城去。

天要亡我麼?徐鴻漸想著。他自命槍馬嫻熟,深通兵法,而結義大哥萬里雲知人善任,禮賢下士,只覺兩人坐鎮西靖城,當如金湯之固,將來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事。可算起來,從正式舉旗到現在,連一天時間都不到,便成了眾叛親離,走投無路,回想當初的自命不凡,幾成笑話。

徐鴻漸倒真的想笑一笑,邊上一個親兵卻驚叫道:「徐將軍,城門開了!」

西靖城的城門非常厚實,用攻城車來撞,大概也要撞好半天才能開。只是徐鴻漸一走,城頭計程車兵哪裡還肯賣命,自有人開門放城外的中央軍進來。城門一開,城外的劉安國還不知究竟,一時倒不敢貿然上前,只是在外嚴陣以待。徐鴻漸知道想往東走,那是自投羅網,唯一的希望還是往西。他將手中長槍一揮,喝道:「隨我衝!」

徐鴻漸的親兵雖然不及萬里雲的親衛隊,卻也是他親手訓練,個個都不比尋常,隨著徐鴻漸一聲號令,齊向城下衝來。跟隨他的還有三百餘人,這些人已心懷必死之念,衝下來聲勢亦復不小。徐鴻漸只盼著一鼓作氣,能夠向西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去,到時尚有可為,可是前面的人馬衝了沒幾步,便傳來一陣慘叫,衝在最前的騎兵紛紛落馬,前進之勢立被阻住。

是哪支人馬?徐鴻漸手下這些人是從城頭衝下來的,騎兵已不到三十人,此時卻一下損失了一半。沒有了騎兵衝陣,想要再衝出去真有如登天之難。他心中一痛,一催胯下馬,手持長槍便向前衝去。

徐鴻漸的槍術,在軍中赫赫有名,不過因為他在萬里雲身邊已久不上戰陣,槍術到底有多強,很多人都只聞其名,不見其實。他一衝上前,衝鋒弓隊已認出了他,馬上有五六個人圍了上來。這幾人還是當初陸明夷做百戶時的麾下,槍術較他人都要高出一籌,見徐鴻漸衝上,全都想奪下這首功,五六支長槍幾乎同時向徐鴻漸刺來,幾乎在他身側佈下了一道槍網。只是他們的槍還不曾刺到徐鴻漸身前,徐鴻漸的長槍來得卻更快,一伸一縮,衝在最前的一個衝鋒弓隊當心已中了一槍,立時滾鞍落馬。徐鴻漸槍勢如飛電,刺殺了一個衝鋒弓隊,長槍又是一伸一縮,餘勢不絕,向另一個衝鋒弓隊前心點去。只是這人槍術甚是高強,雖然徐鴻漸這一式殺手厲害無比,畢竟是前一槍的餘勢,身子在馬上一側,已躲過了要害,但徐鴻漸的長槍真如鬼神莫測,要害雖然閃過,槍尖還是刺中了他的肩頭,這人縱然堅忍,這一槍入肉有寸許,疼得他慘呼一聲,手中長槍也握不住了。

陸明夷此時尚不在最前,他聽得前面那衝鋒弓隊員的慘叫,心頭便是一凜,忖道:「是徐鴻漸還是王離?」現在衝鋒弓隊比徐鴻漸帶下的那支人馬多得多,已佔盡優勢,但幾個衝鋒弓隊圍攻,居然不敵,敵方不是徐鴻漸便是王離了。他雙腳一踢馬腹,戰馬厲嘶一聲,猛地衝上前去。此時徐鴻漸長槍已帶了回來,在身前盤了半個圈子,正待再次出槍。這一式乃是黑眚槍中的殺手,徐鴻漸當初見王離會黑眚槍,一直有意將黑眚槍與白瞳槍合二為一,因此提拔王離為副將後,時常與他切磋。白瞳擅守,黑眚擅攻,只是他練黑眚槍畢竟時日未久,尚不能十分熟練,出槍刺中兩人後,槍勢已絕,正要回槍再刺,眼前忽地衝來一騎,他見衝上來的乃是陸明夷,心頭一凜,知道這少年將領槍術不下於王離,心想自己黑眚槍畢竟不太熟,手腕趁勢一抖,已化成白瞳槍一招半月式,但心頭還是有點怯意。

徐鴻漸變招極快,陸明夷來得雖快,槍勢雖急,但長槍甫出,卻如擊巨盾,已被徐鴻漸格開。徐鴻漸格開他一槍,卻覺陸明夷的力量並不甚大,心中一定,喝道:「小賊,去吧!」長槍猛地向陸明夷刺去。陸明夷與徐鴻漸對了一槍,只覺徐鴻漸槍勢沉重,知道自己力戰之下,力量已是不足,徐鴻漸這一槍來勢卻快,只怕要擋不住,右手腕便是一轉。他這長槍是兩柄短槍接駁起來,這般開啟,左手短槍壓住了徐鴻漸槍頭當然壓不住,右手短槍卻猛地砸了下來,「砰」一聲,正砸在徐鴻漸槍桿上,喝道:「一起上,刺他的馬!」

徐鴻漸槍術高明,如果與他對槍,現在自己只怕亦非此人對手。但實戰中槍術並不能決定一切,陸明夷也已抱了個但求無過,不求有功的心思,兩杆短槍只守不攻,只是攪住徐鴻漸的槍尖。他短槍不如徐鴻漸的槍長,當然不能攻擊徐鴻漸,但這般只守不攻,徐鴻漸也破不了他的守勢,邊上幾個衝鋒弓隊先前見徐鴻漸一個照面就傷了兩人,旁人都有點膽怯,但這時陸明夷纏住了徐鴻漸的長槍,他們怯意全去,已齊齊上前。這幾人槍術亦非泛泛,照陸明夷的話,也不與徐鴻漸鬥槍,只是循機刺他的戰馬。徐鴻漸空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槍法,才對了兩槍便覺左支右絀,心中叫苦,忖道:「這等無賴戰法!我要死在這兒麼?」

徐鴻漸槍術雖高,可實戰的經驗其實並不多,陸明夷兩支短槍攪住了他的長槍脫不了身,邊上諸人衝來他便應付不了了,他心知自己坐騎若傷,那再也不可能脫身,這戰法雖然無賴,卻正中他的要害。徐鴻漸的親兵見主將遇險,只待上前解圍,可那些多是步兵,而且衝鋒弓隊人數本來就比他們還多,而且都是騎兵,雖然想過來幫忙,可哪裡過得來,反而被逼得漸漸退卻,只剩了徐鴻漸一個人被圍在此間。徐鴻漸本想憑自己的本領殺開一條血路,可血路沒殺開,自己都已岌岌可危,心中更是著忙,坐騎亦不住喘著粗氣一路打轉。這時一個衝鋒弓隊飛馬衝來,挺槍便刺,徐鴻漸見這人來勢兇猛,心下著忙,長槍一帶,只待先擋過這一槍再說。只是他鬥到此時,已架不住這等亂槍齊攻,長槍還不曾舉起,另一邊一個衝鋒弓隊飛馬掠過他身側,長槍卻不是刺出,而是在他身側一劃。徐鴻漸正在應付左邊,右邊這人來得太快了,再想回防哪裡來得及,那人的長槍在徐鴻漸的坐騎上狠狠劃了道口子。徐鴻漸的戰馬是匹良馬,可也經不住這樣的重創,疼得一聲暴叫,猛地人立起來,將徐鴻漸直摔落馬下。

陸明夷見徐鴻漸落馬,心中一定,正待麾軍上前將他生擒,邊上卻忽然傳來一聲暴喝,一個人衝破了那邊衝鋒弓隊的包圍,已到徐鴻漸身前,身子一彎,一把抓住了徐鴻漸的腰帶,將他拖了上來。當初畢煒第一次遠征西原,與薛庭軒鬥槍落敗,摔下馬來時,是陸明夷飛馬衝出,將畢煒救起。陸明夷見這人救徐鴻漸的姿勢與自己當初如出一轍,只是出手似乎更乾脆利落,驚道:「王離!」

那人正是王離。王離知道徐鴻漸對自己生了疑心後,心中極是沮喪,但徐鴻漸決定突圍,他仍然跟著徐鴻漸而來。剛才他也被衝鋒弓隊擋在外圍,圍著他的正好是當初他的手下,王離不忍對這些舊部下殺手,一直衝殺不出,待見徐鴻漸落馬,他心中一急,催馬便衝出重圍。本來圍著他的衝鋒弓隊可以趁機將他亂槍刺死,可是王離出手一直頗留情面,他們也不忍對這老上司下手,結果被王離衝了出來。王離號稱弓馬槍三絕,馬術之強,實是驚人,雖然情急,但出手極準,徐鴻漸還不曾落地便被他拎了上來。

徐鴻漸坐騎受傷後落馬,只道必死,沒想到被王離救起。縱然逃過這一劫,也不過多活片刻,他心中還是極為感慨。對王離,他向來賞識器重,可到了這時候,主持對付自己的正是衝鋒弓隊,他對王離已生猜忌,正想王離是不是趁機想擒住自己交出去好立功贖罪,卻聽王離小聲道:「徐將軍,我去奪一匹馬,護著你殺出去!」

徐鴻漸做夢也沒想到王離會不顧生死來救自己,還不曾回答,王離已向那個傷了王離戰馬的衝鋒弓隊員衝了過去。他此時一馬雙馱,已不夠靈活,那人刺傷了徐鴻漸的戰馬,正在帶轉馬來準備以竟全功,哪想到突然殺出個王離。王離的本事,衝鋒弓隊裡個個都知道,臉不禁一下變得煞白。王離的坐騎縱然因為乘了兩人而不夠靈活,可那人居然反應不過來。王離手中長槍正待向他前心刺去,可槍到那人胸前時,心中不知怎麼一軟,口中喝道:「下去!」槍從那人身側穿去,橫槍一掃。這等出手,以那人的本領本來足以擋開,可那人對王離實是懼怕,閃都沒閃,王離的長槍掃到他前心,這人驚叫一聲,從馬後翻身落下。王離左手抓住了徐鴻漸,喝道:「坐穩了!」右臂一用力,已將徐鴻漸拋上了馬。

王離奪馬,直如電閃雷鳴,圍在周圍還有五六個衝鋒弓隊,但每個人都驚得呆了,誰都沒有攔阻。徐鴻漸的馬術也極是了得,一落到那匹馬背,雙腳一下插入馬蹬,心中生起了一線希望,正想著說不定真能逃出去,哪知身下坐騎又是一聲慘嘶,一個趔趄撲倒在地,卻是戰馬前額中了一箭。徐鴻漸騎術再高,這回也無計可施,連人帶馬倒了下來,一條腿壓在了馬身之下,「喀」一聲,腿骨都已壓折,疼得他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王離見奪到了馬,又生了這等意外,又氣又急,抬頭看去,只見陸明夷彎弓搭箭,弦上還扣了支箭對著自己,方才這一箭正是他射出的。此時雨正如注,弓弦被打溼後彈力不足,照理是射不出箭來的,卻不知陸明夷為什麼還能射箭。王離向來自詡弓馬槍三絕,箭術更是第一,但自覺在這樣的雨天裡自己射不出箭,憤怒之餘,心頭亦生沮喪,喝道:「陸明夷,你好!你好!」

陸明夷射出這一箭,亦是竭盡全力。弓弦被打溼後,準頭和勁力都大不如常,但這一箭仍然正中徐鴻漸坐騎前額,他亦有點暗叫僥倖。聽見王離的喝聲,他抬起頭看了看王離,朗聲道:「王將軍,執迷不誤,實屬不智,你還要迷途不知返麼?」

王離怎麼不知已是身臨絕境,這一次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了。他吁了口氣,伸手抹了下臉上雨水,笑道:「國士遇之,國士報之。王離今日,命盡此地,你有本事便上來拿吧!」說罷,將長槍抖了抖,抖去了槍上雨水,一催戰馬,便向陸明夷衝來。

王離已是抱定必死之念,陸明夷弦上還搭了支箭,縱然勁力不足,這一箭射出,王離多半也閃不過。但他見王離向自己衝來,暗歎一聲,伸手將弓箭向邊上一扔,從背後抽出兩支短槍,一夾馬腹,迎了上去,嘴裡喝道:「誰也不要上來!」

邊上的衝鋒弓隊見王離孤注一擲,本來已準備上前圍攻,但聽得陸明夷喝止,全都勒住了馬。兩匹戰馬相向疾馳,衝得極快,「當」一聲,已過了一個照面。聽得這聲音,周圍的人全都心為之一震,忖道:「是誰輸了?」這等決一生死的格鬥,勝負轉瞬間便可見分曉,若是陸明夷在這當口被王離刺落馬下,實是太過冤枉,可陸明夷明明白白不許旁人上前,衝鋒弓隊本來軍紀極嚴,自陸明夷執掌後更是嚴整,誰也不敢上前,便是齊亮亦只在外圍。他比誰都更關心陸明夷,見兩匹戰馬一個交錯,失聲道:「明夷!」

在這一瞬間,陸明夷與王離實已對了三槍。陸明夷知道自己力量已是不足,本來實不該與王離這般單獨格鬥,可是一想到當初王離瞧不起自己的眼神,他胸口就如同有烈火熊熊燃起,兩臂也不知從哪裡湧出了力量。這三槍直如電光石火,在兩馬交錯的短短一瞬發出,他直到衝過去後還有點怔忡,一直有種自己前心已中了一槍,鮮血正汩汩而出的錯覺,但低頭看去,並沒見身上有傷口,這才定了定神,喝道:「誰也不要上來!」說著,一邊帶轉馬來。

他把馬帶轉,卻見那邊的王離也在轉過馬來。雨越來越大,眼前幾乎被雨簾遮住,陸明夷幾乎要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只覺對面的王離異乎尋常的高大。

這般鬥槍,真是不智。

陸明夷想著。他熟讀兵法,深知為將不逞匹夫之勇的道理,可是這一次卻有個堅如磐石的信念,就是定要讓王離看看自己的本領已到了何等地步。當初王離對他很不以為然,總覺得他是運氣好,救了畢煒上將軍一命,因此被提拔起來,陸明夷想的就是要讓王離知道,自己不是靠一點運氣爬起來的,所以才會冒這個險與王離單挑。只是與王離的這一個照面讓他有種騎虎難下之感,心底也隱隱有點懼意。不過,胸中的烈火卻越燃越旺,幾乎要穿胸噴出,有個聲音似乎在耳邊雷鳴一般吼著:「不成!定要拿下他!」

他心中如烈火在燃起,王離心中卻是空空如也,寒若冰霜。這一戰,本來就沒有勝利的可能,他想的只是要在死前讓眼前這些人看看,縱然王離身死此役,弓馬槍三絕終是天下無雙。可是與陸明夷對過一個照面,讓他這信念如烈日下的寒冰一般瞬間瓦解。方才這三槍,已是他生平絕技,更是懷著必死的信念使出,比平時更加純熟。但即使這三槍,也沒能奈何得了陸明夷。陸明夷廝殺至此,力量一定已比自己不如了,但就算這樣也沒能傷他,王離這時終於喪失了一切信心。帶轉馬頭,看著對面的陸明夷,王離高聲叫道:「陸明夷!」

陸明夷本以為王離又要衝鋒,不料他卻開始喊話,默然不語,只是隔雨相望。王離將長槍往馬鞍上一架,喝道:「陸明夷,王離今日身死,首級便送給你!」說罷,從腰間拔出了腰刀,便要向前心刺去。哪知他剛拔出刀,「嗤」一聲,一支短槍破空而來,激得雨點四射,正中他的刀身。王離只覺手一震,腰刀都沒能握住,和短槍一起落到了地上積水之中。他一怔,卻聽陸明夷在對面道:「王將軍,頭顱大好,不可輕擲,你難道身未死,心先死麼?」

王離一怔,卻見陸明夷帶著馬緩緩上前。當初夜摩千風譁變時,王離與他對槍,差點傷在夜摩千風的急三槍下,也是陸明夷以投槍救了自己一命,這一次卻是第二次了。陸明夷身材實不及王離高大,可在此時的王離眼裡,雨水中的陸明夷有如天神,偉岸無比。陸明夷到了他馬前,厲聲道:「身有摩雲之翅,卻無沖霄之志,是為不智。王將軍,話已至此,若你還想自戧,陸某不敢阻攔,儘可下馬抬刀,否則,隨我一起,直衝雲霄!」

陸明夷話音剛落,天空中正好一道電光閃過,映得周圍一片雪亮,一個悶雷隨之炸響,就如陸明夷的話真個直衝雲霄。

直衝雲霄!這四字便如四道閃電,直刺王離心底。王離是個心比天高之人,一直懷著雲霄之志,自覺有朝一日定能為天下名將,流芳百世。聽得陸明夷這幾句話,他眼裡登時湧出了淚水,只是雨太大了,誰也看不到此時王離正在流淚,陸明夷也看不到。王離與自己向來不睦,多次刁難自己,但對此人的本領,陸明夷實是欽佩,確實不希望這個將才如此結束自己的生命。

王離,你是我第一個目標。現在你已被我超越,但無論如何都要感謝你。

陸明夷不再看王離,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中,雨還在下,千萬雨點便如千萬柄長槍,直直射下,打在他的戰甲之上,激得水花一片。現在,目標就是鄧帥和薛庭軒了,超越他還要花費幾年?當這兩人也被自己超越後,下一個目標又該是誰?鄭司楚,還是大統制?

終有一天,我將凌於絕頂,將大地山河都踩在腳下!

徐鴻漸與王離都已被擒,剩下的自是群龍無首,再無抵抗。城外的劉安國見西靖城據城堅守,而大雨又突如其來,本在擔心自己騎虎難下,這一萬人馬在城下支撐不了多久,城門卻已大開,開始尚以為那是叛軍的計謀,待看到有傳令兵前來,說衝鋒弓隊的陸明夷將軍已平定了叛亂,萬里雲與徐鴻漸兩個叛首都遭擒獲,真如天上掉餡餅一般喜出望外。不過他甚是老成持重,尚不敢全信,一直等到城門大開,衝鋒弓隊押著萬里雲和徐鴻漸兩個俘虜出來,這才不疑,迎上前道:「是陸明夷將軍麼?」

陸明夷不過是個翼尉,比劉安國要低兩級,只是陸明夷先前在東陽城一戰功勞甚大,是鄧滄瀾向大統制上書請求嘉獎的兩個少年軍官之一,更是鄧滄瀾密報萬里雲有異動的緊急文書中提到的西靖城裡可為內應之人,所以劉安國也知道有這一號人物。不過在劉安國心目中,本以為這陸明夷充其量不過能起點裡應外合的作用,沒想到這少年軍官居然能隻手回瀾,一舉粉碎了萬里雲的叛亂計劃,此時心中既有點意外,更多的是佩服。陸明夷見他迎上來,在馬上深施一禮道:「劉將軍,末將陸明夷在此,叛首萬里雲與徐鴻漸二人都已被擒獲,請劉將軍發落。」

劉安國看了看城頭。現在城頭上,徐鴻漸不久起剛換過的旗號又正在被換下,那些風雲旗僅僅掛了半天時間,便被扔在泥水中。他又看了看關著萬里雲與徐鴻漸兩人的囚車,朗聲笑道:「陸將軍真是少年有為,力挽狂瀾,立下這一件奇功,劉某佩服之至。那些從犯呢?」

陸明夷道:「劉將軍,先前萬里雲曾強逼諸軍將領與他歃血為盟,此時眾將大多還在帥府之中。不過眾將中有不少並不認同萬里雲逆行,只不過迫於淫威,不敢不從,還請劉將軍明察。」

劉安國哼了一聲道:「知其大逆而不敢違,是即有罪!陸將軍,劉某來時,大統制便曾親筆下諭,凡知情不報者,皆以從逆論處。既然與叛首歃血,更屬不赦之罪,一律下獄清查!」

陸明夷呆了呆。徐鴻漸剛被擒獲,他尚無暇顧及旁事,只是粗略聽了俘虜交待先前帥府發生的事後,讓彭啟南和朱震兩人火速壓制帥府那些萬里雲餘黨。現在聚集在帥府中的軍官,已是昌都軍的中堅,如果不是萬里雲不太相信衝鋒弓隊,自己本來也會被強迫歃血,若不然自己也要被不分青紅皂白地下獄治罪了。他頓了頓,又道:「劉將軍,此事當從長計議。帥府之中,盡是昌都軍的中高層軍官,若一律下獄,只怕會讓昌都軍軍心不穩,萬一有變,更難收拾。」

劉安國喝道:「陸將軍,亂世用重典,何況這等大逆之罪,若不加以鐵腕,如何儆人效尤!」他喝斥了一句,馬上又省得陸明夷乃是平定此亂的最大功臣,接下來大統制肯定會重重有賞,自己終不能拿中央軍的架子來壓他,便放緩了口氣道:「陸將軍宅心仁厚,劉某佩服,但有罪便是有罪,只是要明察秋毫,不錯殺,不錯放。」

聽了劉安國的話,陸明夷暗暗嘆息。劉安國也算是宿將了吧,但此人實在已是一副官腔,幾乎完全沒了軍人的銳氣和鋒芒。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道:「謹遵劉將軍號令。」

劉安國說要一律嚴查,其實陸明夷也希望他會這麼做。因為能不被治罪的校尉只剩彭啟南和朱震兩個了,翼尉包括自己在內,也不過十來個而已,如此一來,自己更有出頭的機會。只是想歸這麼想,陸明夷還是覺得如此做法未免過於嚴苛。萬里雲執掌大權時,下面的軍官又有什麼辦法好違抗?可劉安國說這是大統制的意思,那麼再無迴轉的餘地,只能這麼做了。縱然這樣嚴查其實對自己更為有利,只是想到那麼多昌都軍的中堅軍官受牽連,他心裡還是很不好受。

成大事者,當不拘小節。自己能做的,只有儘量為那些軍官開脫吧。他想著,向劉安國道:「劉將軍,此間雨水正大,還是請劉將軍進帥府更衣後再做定奪。」

這場雨來得突然,劉安國身上也已被淋了個透溼。他點點頭道:「好,請陸將軍帶路。」

當一萬中央軍進入城裡時,西靖城的混亂已漸漸平息。各路人馬的中高層軍官都被叫到帥府中,當朱震和彭啟南兩部各處宣示,他們聽得萬里雲失機,縱然有萬里雲的親信軍官不顧一切,下令發動進攻,聽從的卻少之又少,大多數反而被下級軍官反制。少數有異動的部隊夾在大軍之中,此時大多也已經被朱彭兩人平定。劉安國到了帥府,換過了衣服,在等候朱震和彭啟南前來複命的當口,陸明夷向他細細彙報了先前之事。原來鮑霆率軍出城,宣稱要抵禦來犯的狄人軍,卻不知已落入了陸明夷的計策。陸明夷已經察覺了萬里雲這條計策,便雙管齊下,讓米德志假冒鮑霆的名義去聯絡那支狄人,說計劃有變,先把鮑霆的外援斷了,自己再以狄人軍的名義前來求見鮑霆。鮑霆是個粗人,見安排好的狄人軍居然撤退,正在大惑不解,聽得狄人派使者前來,只道有什麼意外之事發生,連忙召見,卻被陸明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擒住。解決掉鮑霆後,就以鮑霆名義下令,說西靖城有軍隊譁變,即刻回援,將鮑霆的親信將領召來後盡數拿下。萬里雲本想防止封召進反抗,因此鮑霆現在帶的這支隊伍基本上是封召進的班底,下級軍官基本上都是封召進舊部,當他的親信軍官被拿下後,封召進舊部亦是大為驚異,陸明夷再將萬里雲要叛亂之事言明,得到彭啟南與朱震兩將的協助,從而順利詐出萬里雲,將他一舉擒獲。陸明夷身上有元帥鄧滄瀾的密令,加上彭啟南與朱震兩將全力支援,這才如此順利。

劉安國聽陸明夷侃侃而談,心中亦是大為驚歎,心想這少年軍官怪不得受鄧帥如此賞識,果然非同凡響。此時朱彭兩人處理了善後之事前來複命,這兩人倒甚是厚道,將功勞盡歸陸明夷,說這都是陸明夷的安排。劉安國聽他們彙報得井井有條,看來昌都軍雖然經此大亂,軍官幾乎全軍覆沒,但部隊實力卻無大損,心情大佳。等他們彙報完了,劉安國站起來道:「兩位將軍識大體,明事理,誠共和國之良將,可惜封將軍為國損軀,劉某定要向大統制彙報請恤。諸軍之事,還望幾位將軍一力主持。」

陸明夷與朱震、彭啟南都應了一聲。接下來幾日,劉安國一邊等候大統制的意見,一邊對參與萬里雲歃血之儀的眾將進行清查。他清查的本事卻比領兵的本事大得多了,五日里,已判了二十餘例斬決,三十多例革職監禁,其餘的或多或少都或陣職或處分,到帥府中的軍官竟連一個脫罪的都沒有。

昌都軍出了這麼大的一個亂子,如今陸明夷與朱震、彭啟南三人隱隱已成昌都軍的臨時主將了。他們先前交往並不算多,但經此一事,朱震和彭啟南都覺陸明夷這後輩手段高強,膽略過人,自甘居於下屬,因此他們雖然軍銜都比陸明夷高一級,卻事事聽從陸明夷安排。到了第五日上,大統制的手諭發來了,對劉安國的清查一律批准,唯一一點不同的就是萬里雲與徐鴻漸押赴霧雲城斬首號令。

與處罰的嚴厲對應,獎賞令也同時下達了。昌都軍的軍區長自劉安國接任,朱震與彭啟南則升為都尉,而此役中陸明夷因為功勞極大,也破格升為都尉。因為劉安國要押送萬里雲和徐鴻漸回霧雲城,在此期間陸明夷和朱震、彭啟南三人權領昌都軍軍權,其餘參與平定叛亂的軍官和士兵都有封賞。

這一日,便是劉安國回霧雲城的日子了。陸明夷和朱震、彭啟南三人一同送行。看著劉安國押送關著萬里雲與徐鴻漸兩人的囚車東去,三人都不勝唏噓。彭啟南小聲道:「可惜,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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