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陽城本來沒有東平城大,但人口一下多了近一倍,而且這一戰北軍退出得極是突然,城民幾乎連一個都不曾出城。房屋未被燒的,全都緊掩房門,窗戶也關得死死的,但走到鄭司楚放過火的街道時,只見兩邊盡是衣衫不整的城民,眼中全帶著驚恐。鄭司楚見他們的模樣,更是心痛,將乾糧發給他們,並好言勸慰,只不過也沒敢許「折價賠償損失」的願,只說讓他們放心,再造共和軍秋毫無犯,若有哪個士兵竟敢搶掠民財,便來軍中告狀,定會為他們做主。
走了一圈,前面已是鄧滄瀾的臨時帥府了。看到燒得七零八落的臨時帥府,鄭司楚便是一怔。
她和她母親,都已逃出城去了吧?鄭司楚想著,心中卻越發難受,因為他想到了阿容最後那充滿了痛恨的一瞥。宣鳴雷見他看得出神,問道:「鄭兄,這是哪兒?」
鄭司楚輕聲道:「這便是鄧帥的臨時帥府。」
宣鳴雷張大了嘴:「什麼?你把帥府也燒了?那師母和小師妹呢?」
宣鳴雷眼裡也射出了兩道寒光,只怕鄭司楚若說她兩人遇難,他當場就要翻臉。鄭司楚苦笑道:「早就走了吧,我逃開時她們都安然無恙。」
彷彿回答他的話,從一邊突然傳來一陣哭喊,有個女子高聲叫道:「放開我!放開我!」宣鳴雷如同被針紮了一下一樣,猛地打馬衝去,卻覺身邊風聲一動,鄭司楚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跑得比他還快。
邊上的一條小巷子裡,有一隊南軍走過來,當中是一個年輕的女子,正是阿容。她頭髮都散了,臉上帶著些灰,已不復當初見到時的鎮定,眼中盡是驚恐。
落到這麼一群敵兵手裡,就算是她,也是驚恐萬狀吧。鄭司楚只覺心頭一痛,喝道:「做什麼?放開她!」
那些南軍捉到了阿容,正是意氣風發之際,聽得有人斥責,帶隊的正想罵,抬頭一看,見是鄭司楚,嚇了一跳,忙道:「鄭將軍,她是鄧滄瀾的女兒!被我們捉到了!」
這小軍官話音剛落,邊上有個婦人道:「是啊是啊,將軍,她是鄧滄瀾的掌上明珠。貴軍大獲全勝,她逃到我家來想讓我們收留,被我們揭發出來的。」
原來她與母親失散了麼?鄭司楚想著。實亦難怪,這一戰後來急轉直下,南軍搶灘登陸太急了,便是鄧帥亦不曾做好準備。他道:「放開她!」
那些士兵不敢再多嘴,放開了阿容。這時宣鳴雷也已跑過來了,一邊叫道:「師妹!小師妹!」
阿容本已嚇得魂不附體,但沒想到這個來的軍官竟是意外的救星,此時多少恢復了一些,聽得宣鳴雷的叫聲,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叫道:「師哥!」她向來聰慧過人,一直鎮定得讓人忘卻她的年齡,可畢竟只是個少女,雖然不喜歡宣鳴雷,但宣鳴雷現在是她唯一的熟人。宣鳴雷見她花容失色,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問道:「小師妹,師尊沒事,師母呢?」
阿容張了張嘴,哭道:「媽……媽媽她被接走了,當時我卻被退下來的亂兵衝散了。」
聽得師母無恙,宣鳴雷也鬆了口氣,柔聲安慰道:「小師妹,別哭了,我會讓人把你送回去的。」
他見阿容身上的衣裙也被撕破了好幾個口子,而且踩得很髒,心中更為憐惜,正要解下戰袍來讓她披上,一邊鄭司楚卻已先把戰袍解了下來道:「鄧小姐,先披上吧,你會騎馬麼?」
鄭兄真會拍馬屁。宣鳴雷心裡有點酸酸的,但也有種奇怪的慰藉。自己和小師妹是絕對不可能了,如果她能和鄭司楚湊成一對,那自己也不用因為搶走了申芷馨而再向他內疚。想到此處,他便道:「小師妹,你還不認得他吧?他便是現在名噪一時的鄭司楚……」
「也化名施正和嚴青楊。鄭將軍,是不是?」
阿容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平靜,看著鄭司楚,鄭司楚反倒有點侷促不安,點了點頭道:「鄧小姐真是神目如電……」
「其實我姓傅。」阿容說著,「傅雁容,鄭將軍。」
宣鳴雷有點目瞪口呆。小師妹是師尊和師母的義女,師尊和師母倒沒有嚴命她改姓,但一般總以為她叫「鄧雁容」。他心道:「鄭兄倒是和小師妹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小師妹和我認識這麼多年,都沒告訴過我她其實沒改姓。」
鄭司楚實是很想和阿容多說幾句,但這實是第一次以真面目與她相見,他心裡又有種說不出驕傲,實不想被她看扁了,只是道:「傅小姐,請放心,你不會受什麼傷害的。兩軍交戰,不應讓平民受苦,有機會便會送傅小姐回去。」說罷又轉向宣鳴雷道:「宣兄,你先在這兒陪一下傅小姐,我馬上去弄一輛車來。」
宣鳴雷心裡已在笑罵,心想:「你這傢伙,明明想要拍馬屁,卻還要板著個臉。也罷,我好人做到底,給你們一個相處的機會吧。」便說道:「我去吧,鄭兄,你太累了。」說罷,轉身跳上了馬,向阿容道:「小師妹,你若有什麼要求,便向鄭兄說。雖然他把師尊打敗了兩次,但他對師尊亦是尊崇之極。」
騎上馬走出一程,宣鳴雷心裡又有點發酸。第一次見到小師妹時,他對這個嬌俏可愛的小師妹就有種說不出的歡喜,可是小師妹卻不喜歡自己,後來自己有了申芷馨,便不曾再夢見過小師妹。可現在要親手撮合鄭司楚和她在一起,他終有點不願意。但轉念一想,心道:「鄭兄知道我和芷馨要成婚時,其實也恨恨了大半天,最終仍是大度地認命了,我要再小氣,連小師妹都更看不起我了。」想到這兒,心裡便又是光風霽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卻見鄭司楚和阿容正相對而立,兩個人都默默無言,誰都不說話。他暗自嘆道:「鄭兄已經是天下名將,在這情場上卻實是連個新丁都不如。」
他騎馬而行,一陣江風吹來,帶來了一個蒼涼的聲音,卻是個老者在唱曲。只怕那老者一覺醒來,城中已是易幟,有感於心,苦中作樂而唱。
那是一齣老戲《戰無雙》的尾聲,說的正是一場水戰。江風仍帶著血腥和硝煙氣,歌聲蒼涼悲慨,在風中越飛越遠:
〖你看他戰甲生光逼日月,
你看他刀槍林立寒霜雪,
你看他大旗割風笳聲咽,
你看他屍骨堆遍江頭缺。
艨艟劈開浪千疊,
雷曹擂鼓風烈烈,
一江水沸鳴金鐵。
百萬貔貅方鑄得千秋業,
呀,這也不是江水,
是流不斷的英雄血!〗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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