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地裂之卷

萬里雲突然朗聲笑道:「以一當百?大話倒挺會說。你是叫王離嗎?好吧,我也不要你以一當百,以一當十吧。我這兒十個親兵,你若能一舉將他們擊敗,我便不撤銷衝鋒弓隊,否則,哼哼。」

他沒說完,意思定然是「否則就砍你人頭」之類。不過萬里雲畢竟是一方軍事首腦,也不至於說出這麼負氣的話,但每個人都知道這話的意思。本來話已說到這份上,王離知趣的話便退下,萬里雲也不會難為他一個百夫長,誰知王離就是不知趣的,他揚聲道:「萬將軍此話當真?」

萬里雲這話本來亦是氣話了,見王離居然要當真,不由一怔,心道:你自恃勇力過人,但你可知我這十個親兵是什麼人?萬里雲本來對這個強項的衝鋒弓隊軍官還多少有點好感,心想要撤銷自己的番號,這百夫長心中不願亦是情有可原,但他這樣不知趣地頂撞,叫自己亦下不了臺。他哼了一聲道:「王將軍,你真個孤身與我這十人相抗?」

米德志一聽王離說什麼「此話當真」,便小聲對陸明夷道:「糟了!王離這回是神仙都救不回來了。」王離剛回來,只怕還沒見識過萬里雲親兵隊的厲害。還是舊帝國時期,禁軍中有一支金槍班,一支銀槍班,專門拱衛皇城,後來大統制身邊也有一支衛隊叫金槍班,那些人的本領就更強了。萬里雲現在身邊的親兵,便是一個退役的金槍班擔任教官訓練出來的,個個武藝精強,以十打一,不要說一個王離,四五個王離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陸明夷聽得王離這麼說,亦覺不妙,但他心頭亦是一熱,忖道:這是個機會!

萬里雲親隨衛隊之強,很多人都知道,但衝鋒弓隊之強,卻只有昌都軍區的人才明白。在萬里雲看來,也許衝鋒弓隊僅僅是畢煒上將軍突發奇想,組建的一支騎射隊,更類似一支儀仗隊,再保持下去並無必要。

現在就要讓他們看看,衝鋒弓隊不是沒有必要的!

想到此處,陸明夷已翻身下馬,不等王離回答,他已搶道:「萬將軍,衝鋒弓隊百戶陸明夷有事相稟。」

王離此時也明白自己已經說僵了,要是這麼退卻,便要成為旁人的笑柄,但硬著頭皮上,被打得一敗塗地,同樣要為人所笑,正在進退兩難,聽得陸明夷的聲音,他忖道:他想幹什麼?

陸明夷已走上前來,站到王離身邊,躬身行了一禮道:「萬將軍。」

萬里雲看了看陸明夷,卻是一怔,心想:這百夫長居然這麼年輕!倒是挺嚴謹。正式軍銜中,百夫長已改稱百戶,但百夫長這稱呼已深入人心,所以口頭仍然習稱「百夫長」,便是萬里雲自己,平常說起來也是用的「百夫長」這一說法。他聽得陸明夷自稱「百戶」,心想這軍官雖然年輕,說話卻一板一眼。他看了眼陸明夷,淡淡道:「是陸將軍嗎?你有什麼話要說?」

陸明夷深深一禮道:「萬將軍,小將身為王將軍同僚,願與王將軍一同進退。」

他這般一說,王離已先鬆了口氣,心道:原來他不是落井下石來的,而是為了和我共進退。要以一對十,他縱然不清楚萬里雲親衛隊的厲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有陸明夷相助,以二對十,雖然勝算還是不大,終究要好得多。一時間他對陸明夷有種不知什麼樣的感覺,雖然仍舊有些看不起,卻終於有點同袍手足的感覺了。

陸明夷話音剛落,突然又有人高聲道:「衝鋒弓隊百戶米德志,願與王將軍與陸將軍共進退。」正是米德志的聲音。

米德志本來真不願出頭,但見王離和陸明夷都站了出來,他若再不出來,亦說不過去。他三人是現在衝鋒弓隊僅存的三個百夫長,三人居然同時站了出來,旁邊有些將官暗自心驚,忖道:他們這樣齊上,若是惱了萬將軍,這回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誰知萬里雲並沒有怒容,反倒微笑道:「壯哉!三位百夫長誠是勇者,小莊,那就請三位指教吧。」

這小莊是萬里雲親衛隊的首領。親衛隊共有三十餘人,對方三人,若是所有人全上,那就算勝了也要塌臺。他走過來道:「遵命,末將便與兩位兄弟前去領教。」

萬里雲道:「不必一對一了,你們十個人上吧,只消他們闖得過你們的防線,便算他們贏。」

小莊眉頭一場,心道:原來將軍不僅是考較他們,也是來考較我們的。他們這親衛隊的職責是守禦萬里雲的安全,但從來沒有參加過實戰,旁人只說這親衛隊厲害,當真有多厲害,便是萬里雲自己都不知道。這一次有衝鋒弓隊三百戶前來挑戰,正好可以看看親衛隊到底有什麼真才實學。他躬身一禮道:「遵命。」

今日是萬里雲非正式檢閱的日子,方才就有不少人在他面前走馬鬥槍比箭,以示各部的訓練成果,這回聽得有人要比試,還是衝鋒弓隊和萬里雲那支頗有名氣的衛隊,登時全都讓了開來,校場上馬上變得空空蕩蕩。萬里雲喚過另一個親隨,道:「將一面鑼掛到當中的靶杆上。」又向王離和陸明夷、米德志道:「既然三位將軍覺得衝鋒弓隊不可廢除,便請三位證明一下。只消三位能突破守衛,敲響這面鑼,便是三位贏了。」

那鑼是銅製成的,直徑足有三尺,只須輕輕一碰,便是「咣」一聲響。王離見萬里雲出了這般一個題目,暗道:萬將軍也太託大了。米德志卻道:「萬將軍,可以用箭嗎?」

萬里雲笑道:「你衝鋒弓隊長於騎射,不准你們用此長技,你們怎麼也不服。有什麼本事就用出來吧,不過要用白堊箭去射,畢竟只是切磋,不是生死相搏。」

一聽能用箭,米德志已舒了口氣。衝鋒弓隊最擅長的便是騎射,他雖然不像王離和陸明夷那樣練成連珠箭,但箭術亦可圈可點,心想你既然能讓我們用箭,我三人齊射,不信連一支都射不中那銅鑼。

刀槍無眼,校場比試時用的都不是真槍真箭,槍頭和箭頭全用白堊包代替,一旦擊中,便是一個白點,以此來判斷勝負。因為衝鋒弓隊長於騎射,三人拿了白堊槍以外,每人都帶了二十支白堊箭。三匹馬上了校場,前面小莊帶著九個衛隊已在靶杆旁圍了半個圈。相距三十餘步,這個距離要射中銅鑼這麼大的目標,對沖鋒弓隊而言實是不費吹灰之力。米德志伸手摸出一支白堊箭,正待搭到弓上,王離已喝道:「米德志,別太讓人瞧不起了!」

以三對十,表面上是落在下風,但己方只消敲響銅鑼就算贏,這樣的距離,用箭的話,射響那面銅鑼,王離亦覺毫無困難。就算衛隊守禦,可他們防的頂多是一兩箭,自己有連珠箭的本事,箭囊裡二十支箭可以在短短一刻同時射出,那十個人本事再大也擋不住。只是他自視既高,覺得這樣取勝實在太勝之不武了,既然對手人數要多,那就偏要在槍馬上取勝,讓人看看衝鋒弓隊並非只會騎射。米德志被他一喝,心道:也是,我這樣射響銅鑼,旁人頂多說我箭術不錯,可衝鋒弓隊就這點本事,還是要讓人看不起。這回比試,不是單單要勝,而且要勝得漂亮,這樣才能證明衝鋒弓隊的價值。

想到此處,他收好了箭,握住了槍。他握槍中規中矩,王離握槍,卻是右手單手握在槍桿正中,而陸明夷則握在了距槍尖七分之三處。萬里雲見這三人握槍姿勢各異,皺了皺眉道:「他們用的是什麼槍術?」

他問的,是中軍郭凱。郭凱本是畢煒的中軍,畢煒戰死後,他繼續擔任中軍之職。他這人槍馬不怎麼樣,但記性卻好,低低道:「回萬將軍,米將軍用的是起手式,陸將軍用的則是二段寸手槍。」

萬里雲道:「我知道陸將軍用的是二段寸手槍,只是與一般的稍有點差異,那位王將軍用的是什麼槍術?」

郭凱一怔,心道:糟了。他是中軍,槍馬雖然不算出色,見得卻多,二段寸手槍是軍中名槍,他縱然不會用,但已見過軍中好手用過多次,他認得出來,但王離用什麼槍他也不知道了。聽萬里雲問起,囁嚅道:「這個……下官倒也不識……」

他話音未落,邊上一人道:「無雙手!萬里兄,那就是黑眚槍。」

萬里雲一怔,道:「黑眚槍?你不是說這槍術已經失傳了?」

那人道:「那是我的見識太淺陋了,只道我堂伯一死,黑眚槍就已失傳,原來尚存於世,不知他會的是不是全套,若是全套就好,黑白神槍又能夠合璧為一了。」那人說到最後,眼裡都有點發亮。郭凱認得,那人是跟隨萬里雲而來的副將,名叫徐鴻漸,軍銜都尉。據說此人槍術極高,和萬里雲私交也極篤,聽這人談吐,果然是個痴於槍術的軍官,而稱萬里云為「萬里兄」,看來也是獨此一家。

萬里雲也笑道:「等一下就問問吧。希望此人的槍術不是欺世盜名。」這徐鴻漸和萬里雲乃是換帖兄弟,在軍中兩人也是一對極默契的搭檔。萬里雲知道這個痴於槍術的義弟家中歷代都精研槍術,據說他們當初有黑眚、白瞳兩種槍法,但後來黑眚失傳,只留下白瞳槍。沒想到那王離居然會黑眚槍,若他會的是全套,黑眚白瞳又將齊備,他亦為這義弟高興。

他們在一邊低聲談論,校場中雙方卻已正式對上了。王離、陸明夷和米德志三人剛打馬上前,小莊立在靶杆下手一指,左手邊三人已齊齊撲出。他們共有十人,若十人齊上,拿下這三人不在話下,但小莊雖然沒有王離那樣自視極高,卻也自覺不是等閒人物,要倚多為勝,他實在不願,只想以三個人先上前,另外留守的人多一點,也好防備那三人乘機放箭。

這三個侍衛一撲出,立時將王離、陸明夷和米德志擋在了圈外。陸明夷暗暗點頭,心道:果然名下無虛,這些侍衛很是了得。侍衛的首要任務是保護主將,不是衝鋒陷陣,所以他們防守遠比進攻要強。只是進攻又是最好的防守,對方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先讓三人出馬,這樣攻守兼備,可進可退。

只是,想以三個人就擋住己方攻勢,未免太託大了。陸明夷想著,此時對方三人已經衝到了己方三人之前,六個人彷彿迎面相撞的流星,剎那間纏結在一處。

當校場中六個人交纏在一處時,一邊觀看的徐鴻漸眼中又是一亮,喃喃道:「黑眚對白瞳!」

黑眚槍與白瞳槍,是他家世代相傳的槍法。他和萬里雲是換帖兄弟,萬里雲知道義弟槍法高強,請他將白瞳槍傳授給自己的衛隊,徐鴻漸不好推辭,便傳了一路簡編白瞳槍。雖然只是一路簡編槍法,白瞳槍的威力卻至少儲存了六七分,現在與王離對上的那侍衛用的雖不是這路簡化白曈槍,但只消發覺對手的槍術高強,這人肯定要用出白瞳槍來。到時雙槍一對,王離的黑眚槍是不是真的,馬上便可知分曉。

在故事中,兩個槍術好手相遇,可能會從早鬥到晚。然而,這僅僅是故事而已,實戰中就算勢均力敵,勝負卻往往在瞬息間就已決定了。此時陸明夷也已與對手交了一槍,兩槍相互一擊,「啪」一聲,陸明夷便覺手中沉重異常。

此人確是個好手。他想著。槍術一道,他在父親留下的槍譜中得益良多,自覺不是易與之輩,但對手的槍術卻是父親槍譜所不載。這當然也並不奇怪,父親槍譜中記載的都是很常見的槍法,天下槍術據說不下於百種,各有各的巧妙,父親也不可能全部涉獵過,但歸根結蒂,槍術無非是速度與力量二者的配合。這個對手的槍速極快,力量也相當大,果然非比尋常,怪不得萬里雲的衛隊能得如此大名。只是僅僅交手這一槍,陸明夷也對對手的斤兩已有了底。

如果以性命相搏,勝負自然難料。但這種比試,對方卻肯定不是自己的對手了。陸明夷本來還有點忐忑,生怕萬里雲的衛隊強到自己無法對付,但現在他卻已經明白,大約四個照面左右,對手必定要敗在自己槍下。

第一個照面過去,王離與米德志亦是心驚,但更吃驚的卻是他們的對手。他們這批侍衛跟隨萬里雲已久,每到一處幾乎都要與當地好手比試,卻還不曾遇到過眼前三人相仿的對手。

看來不能輕易擊敗他們。這三人中領頭的帶轉馬,伸手在頭頂做了個手勢。

那是請援。他們是衛隊,擔負的保護主將之責,個人的聲名全然沒放在眼裡,唯一的念頭就是不敗。與取勝相比,更重要的是不敗,所以倚多為勝是天經地義的事。與衝鋒弓隊的三個軍官只一交手,他們已估出了對手的斤兩,雖然相去不甚遠,但這樣比下去,己方負多勝少,因此馬上就請求援助。

這手勢那侍衛首領小莊自然看在了眼裡。其實僅僅從一個照面上,他亦看出先發三人不是對方的對手。他向一邊的副首領交待了兩句,一打馬,那副首領答應一聲,帶著兩人同時撲出。現在,已有六人與王離、陸明夷和米德志相抗,小莊以下四人仍然守在靶杆下。

看到對手增加了三人,陸明夷心頭已暗自一凜。對手根本沒有「勝之不武」這種想法,完全是如何能取勝就用什麼方法。這時王離正帶馬掠過他身邊,他小聲道:「王將軍,用箭吧!」

王離是槍術好手,自然也估出了對手的斤兩。這些侍衛單打獨鬥,都不是自己的對手,但對方只消兩人齊上,自己就負多勝少了。他此時已有些後悔先前把話說得太滿了,若真個以一對十,那不知要輸到哪裡去了。到這時候,再拘泥冬烘,只怕反要為人所笑,他點點頭道:「好,我們分散。」

從三個方向攻擊,自然比同一方向攻擊更讓人防不勝防。陸明夷和米德志答應一聲,此時那六個出擊的侍衛在副首領帶領下,已打馬衝了過來,王離吆喝一聲,陸明夷和米德志應聲一左一右分開,三人以那靶杆為中心,分成了三個方向。

想各個擊破嗎?副首領暗自冷笑一聲,將手中白堊槍一揮,高聲道:「兩人一組,不要分開!」

六個人霎時分成三組,兩人追向一個。校場雖然不小,卻到底只是個校場,兩人包抄的話,對方遲早要被逼到死角。但這副首領的非等閒,心知若這樣一來,對方便有可能採取各個擊破,因此要他們不分開。這樣追上去雖然要難一點,對手卻更沒有勝機。

見對方兩人一組,並沒有採取左右包抄,而是兩人齊進,王離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這也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結果,他已將戰馬帶到了校場邊上,此時正要轉向,他忽然將白堊槍往馬鞍前一掛,從背後摘下了衝鋒弓,搭上了一支白堊箭。

手指一動,絃聲卻異乎尋常地響,原來竟不是他一張弓的響聲,陸明夷和米德志不約而同地彎弓搭箭。小莊眼觀六路,見三個方向同時有箭矢射來,心道:撐不住了?對手要以箭矢攻擊,他早有所料,所以一直有四人駐守靶杆,見對方果然射箭,他厲喝一聲,身邊三個侍衛已翻身下馬,向前一步。

他們在靶杆邊防守,若對手是直接衝過來,自然要以槍馬對抗。但對手若是射箭,在馬上就不如在步下靈活。他們這支侍衛首要任務是守護主將,因此馬上步下同樣側重,三人翻身下馬,手中長槍已翻腕擊出,「啪啪啪」三聲,三人同時將三支箭擊落。

王離甫將一箭射出,兩個侍衛已攻到了近前。他已不能再射箭了,左手握住衝鋒弓,右手抓住了白堊槍中央。

無雙手的握法與一般大不相同,正是用於以寡擊眾,當初他與陸明夷那一隊士兵比試,便用這手法一舉將兩個前後夾擊計程車兵擊落馬下。但那兩個侍衛卻與當初的衝鋒弓隊士兵全然不同,竟然不為所動,一左一右,兩人的槍齊齊刺來,竟是不差分毫。

一瞬間,王離心中也閃過了一絲懼意。這絲懼意,他平生大概只有在遠征西原,面對五德營大帥薛庭軒時才有過。那一次與薛庭軒單挑,沒想到薛庭軒突然用出火槍來。他已見識過火槍的厲害,只得逃遁,卻也被擊中了肩頭。只是那次失敗,畏懼的僅僅是死的來臨,儘管受傷遁走,卻沒有敗北的感覺,現在卻隱隱有了種失敗的惶惑。黑眚槍無雙手,本來也是以寡擊眾、敗中取勝的絕技,眼下卻亦有種難以施展的束縛感。

他心頭惶惑,在萬里雲身邊觀戰的徐鴻漸卻連立都立不住了,喃喃道:「真是黑眚槍!真的是黑眚槍!」

與這個名叫王離的軍官對敵的那兩個侍衛,此時用的是正是白瞳槍,而且是白瞳槍的一招聯手絕技。黑白神槍,雖說黑眚主攻,白瞳主守,但白瞳槍的攻擊力亦非同泛泛,那兩個侍衛的聯手更是攻守皆備,只是王離的槍完全抵擋得住,而且雙方槍勢絲絲入扣,竟然似有事先套好的一般。

他洞若觀火,正與王離對敵的那兩個侍衛卻有點摸不清頭腦。他們得徐鴻漸傳授這路簡化白瞳槍,本覺使出這路聯手槍法來,定然能夠一舉成功,誰知和王離一對,只覺對手的槍法有如一個極大的旋渦,有種要將他們手中的槍吸進去的感覺,而己方每一次攻擊,對方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避,而且閃過後竟然還能反擊。這是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兩人同時生了懼意,不約而同地想道:此人……此人的槍術要遠遠比我們高嗎?按理也只能如此解釋,可如果王離的槍術要遠遠高過他們,為什麼他又不痛下殺手,難道還要戲弄自己不成?

他們覺得王離高深莫測,卻不知王離也一般這麼想。本來一個照面中能換兩三個槍勢就算出手極快了,但他們這一個照面,三騎馬卷個一團,雙方都已換了六七個槍勢,而且王離幾乎有種被捲入了颶風的感覺。再這樣下去,只怕自己的槍要被他們攪出手去。他越想越怕,但在旁人看來,這三人的纏鬥實是平生難得一見,眼見這三人中有誰躲過了必殺的一槍,全都喝上了彩,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們身上。也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了一聲痛呼。

那是米德志翻身落馬。

米德志身為衝鋒弓隊百夫長,槍馬自然也非同凡響,但畢竟不是兩個萬里雲的侍衛之敵。在對手的雙槍齊攻之下,他閃過了一邊,卻閃不過另一邊,被一槍頂下馬來。雖然白堊槍無鋒,傷不了人,可從馬上摔下來也不是好玩的,他被摔得渾身痠痛,一時間亦爬不起來。只是幾乎同時,另一邊也傳來「啊」的一聲,那是一個侍衛被擊落馬下了。

那是一個陸明夷的對手。

陸明夷已搶到了一支白堊槍。這一路雙手二段寸手槍是他從父親的槍譜中體悟出來的,當真是天下再沒第二人懂得。當一個侍衛挺槍向他刺開,陸明夷忽然將槍交到左手,右手一握抓住了對手的槍桿。本來這種單手槍肯定比不了雙手槍的力量大,變化也不夠多,但他突然以單手使槍,槍勢卻沒什麼大變化,讓那兩個對手亦大感意外。本來這兩人聯手出擊,破綻相互彌補,只是陸明夷抓住了一槍,左手的白堊槍攻勢絲毫不減,這等出奇制勝,他們亦從來不曾碰到過,還不等回過神來,陸明夷的左手槍已一槍正中右手邊那人手腕,這人手一鬆,白堊槍已被陸明夷奪去,正在一楞,陸明夷右手白堊槍也已擊出。

雙槍術,在軍中流傳並不廣泛。很久以前,還是前朝大帝得國時期,出過一個使雙槍的好手,名喚宇文平,最後卻死在黑眚槍姚仲唐手上,以後用雙槍的人越來越少,已難得一見,萬里雲這支侍衛隊還從沒碰到過用雙槍的人。剛才陸明夷以單手槍與他們對敵,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陸明夷竟然會用雙槍,這人白堊槍已被奪走,正在發楞,陸明夷一槍又出,這一槍正中他前心,將他刺得翻身落馬,只比米德志慢得片刻。

方才雙方還在纏鬥,只不過一瞬間就有兩人落馬,剛擊敗米德志的那兩人見勢不妙,已打馬向陸明夷衝去。王離在一邊與兩個對手纏鬥,眼角卻也見到了這番情景。米德志落馬時,他的心一沉,心想這回再要贏真是勢比登天,衝鋒弓隊的名號多半已保不住了,但陸明夷瞬間將一個侍衛擊落馬下,他心頭又升起了一線希望。雖然平時對陸明夷根本沒什麼好感,但現在畢竟一同代表衝鋒弓隊與人交戰,他也根本不多想,手中白堊槍舞了個花,將身子往鞍前一伏,帶轉了馬向剛與米德志交手的那兩個侍衛衝去。

那兩個侍衛剛擊敗米德志,馬上就要去對付陸明夷了。如果被他三人合流,陸明夷就算有通天之能,也將落敗。王離已知自己要擊敗兩個對手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但假如能纏住米德志的兩個對手,給陸明夷爭取到時間,陸明夷便能殺開一條血路,衝向靶杆,到時還有可能有一線勝機。這正是兵法中的所謂「棄己末枝,破敵首腦」。

他突然放棄了兩個對手,衝向另一邊,正與他纏鬥的兩個侍衛亦大吃一驚,打馬追擊。三騎馬一前兩後,追了個馬頭趕馬尾,此時擊敗了米德志的兩個侍衛正待向陸明夷衝去,見一邊已有一騎馬殺過來,兩人出手比腦筋更快,當即挺槍迎擊。也就在這時,陸明夷手中雙槍一錯,已將對手的槍擊在一邊,與他擦身而過,直向靶杆衝去。

他已有雙槍,若與對手相抗,取勝已不算太難,但總要耽擱一點時間。他的腦筋轉得極快,米德志落馬後,自己雖然也擊落了一個敵人,但敵我之比不是接近了,而是更為懸殊,就算自己能夠將這人也擊落,但這般一耽擱,定然也會落敗。

現在唯一的一線勝機,就是速度。

靶杆下守著的四人,有三個為了防禦箭矢,已然下馬,那麼自己乾脆不以弓箭進攻,而是不顧一切衝上。以自己的雙槍,在一瞬間擊敵之不意,應當還會有一線希望。一剎那他已打定了這個主意,便一催馬,掠過了對手,直向靶杆衝去。

米德志和一個侍衛落馬,王離突然棄鬥,轉而攻擊米德志的對手,這番變化只不過極短的一刻,靶杆下的小莊亦看得目瞪口呆。對手非同凡響,極其頑強,他早就知道,但也沒料到竟然會頑強到這等地步。只這般稍一分神,陸明夷已如狂風暴雨,打馬直衝而至。小莊更是驚心,厲聲喝道:「上前!」

他身為侍衛首領,大有指揮才能。陸明夷躍馬突至,在步下對付他自然大為不利,但這時候再上馬,實已來不及了。就算上馬再快,但陸明夷這等狂飆突進之勢,只怕還沒在馬背坐穩,陸明夷的長槍就能擊中靶杆上的銅鑼。現在上上之策,便是索性不上馬,直接步行迎接,搶到最後一點時機,因為,擔任最後守禦之責的還有自己。

他命令甫下,陸明夷手提雙槍已如飛而至。他本來打算的正是那三個侍衛翻身上馬,而他就趁這時機搶到靶杆前。他有自信,就算自己會被擊落馬下,但肯定能夠敲響靶杆上的銅鑼,那這場比試自己也已贏了。只是對手居然並不上馬,而是步行上前抵禦,也讓他有點意外。只是陸明夷應變之能極強,手中雙槍直如行雲流水,雙槍一起一落,一左一右兩個侍衛已分別中槍。雖然白堊槍傷不了人,但這些侍衛卻也信守規則,要害中槍便退後不戰,等若已死。剩下的一個見陸明夷轉眼間就擊倒了兩個同伴,暗暗心驚,仍是咬緊牙關,硬著頭皮頂上。

再擊倒這個侍衛,靶杆就在眼前了,勝利也已唾手可得,陸明夷雙槍在手,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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