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瞞天過海

到了此時,鄭司楚也不能再裝模作樣了。他低聲道:「宣將軍。」

宣鳴雷的眼裡閃動了兩下,帶著點微微的嘲弄,「鄭兄真是見外。我稱你為兄,你卻視我為外人。」

鄭司楚都不知該怎麼回答好。現在自己是大統制親自下令要捉拿的要犯,而宣鳴雷是奉命捉拿自己的軍官,他卻彷彿在跟一個許久不見的老友在寒暄一般。

他到底想做什麼?饒是鄭司楚熟讀兵書,自認足智多謀,也實在想不通宣鳴雷的用意。而此時宣鳴雷又笑了笑道:「鄭兄,原本該請你去一塊兒吃點烤魚,喝點酒的,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時候。想來,令尊大人也在附近吧?」

鄭司楚心頭猛地一跳。宣鳴雷難道是想從自己身上找到父親的下落嗎?可是,他真有此心的話,為什麼要把那兩個親兵支開?鄭司楚還不曾開口,宣鳴雷已經又笑了笑道:「本應留兄一聚,不過顯然不是時候,後會有期了,鄭兄保重。若是有緣,我們說不定還有見面的機會。」

他說完,便向後走了幾步。暮色沉沉,宣鳴雷就如同沉沒在無邊的暮色中一般,一下消失不見。鄭司楚不敢相信他就這般走了,一時間未曾反應過來,還沉浸在一種馬上會遭一群執刀仗劍之人包圍的錯覺中。半晌,他才回過神來。

宣鳴雷真的走了。沒有聲張,也沒有說為什麼。

鄭司楚仍是茫然不知所措。與宣鳴雷不過一面之緣,自己也僅僅是給他付了點酒賬和賠償罷了。如果說這麼一點恩惠就足以讓他放過自己,他說什麼都不敢相信。那麼宣鳴雷究竟在想什麼?

他心中不住忖度,眼睛卻仍看著那間舊屋的方向。黑暗中,突然有一點微光劃了兩個圈,正是父親先前商議好的記號。

父親沒有事,可是鄭司楚心中的疑慮卻更深了。宣鳴雷會是在施引蛇出洞之計嗎?他仍然不敢斷定。可是宣鳴雷若真有此心,他完全可以動手了。父親在那邊,也根本無路可逃。他正在忐忑,耳邊卻聽得錚錚幾響,風中傳來了幾聲琵琶。雖然零碎不全,但聽得出來,正是那曲《一萼紅》的調子。

這是宣鳴雷在告訴自己,他並沒有跟蹤自己嗎?鄭司楚雖然放下了心,可心中的疑惑卻更深了一層。他猶豫了一下,向路邊走了幾步,隱沒在暗中了。

鄭昭提著燈籠走了回來。周圍仍是一片寧靜,他心中卻忐忑不安。

真的只有冒這個險嗎?

他慢慢地走過來,一邊警惕地看著四周。還好,路邊並沒有異樣,若有埋伏,不論這埋伏有多隱密,一樣逃不過自己的讀心術的。只是到了先前與鄭司楚分手的地方,卻不見鄭司楚的影子,他不由又有點擔心,輕聲道:「司楚。」

鄭司楚聞聲從暗處走了出來,也低聲道:「父親。」

看到鄭司楚,鄭昭才放下了心。他微微一笑道:「等急了吧?」

鄭司楚低聲道:「父親,沒出事吧?」

「沒事。」鄭昭將燈籠照了照地面,「只是,不大可行。」

他見鄭司楚臉上有點異樣,心中忽地一動,忖道:這孩子有什麼事瞞著我嗎?他性情甚是多疑,即使對鄭司楚也是一般。但從昏迷中醒來後,他心知妻子和兒子對自己實是毫無二心,亦甚是感動,發誓再不對這兩人使用讀心術。只是看到鄭司楚的樣子,他差點又要食言了,但轉念想到路上鄭司楚捨命救護自己的情形,不由暗道:鄭昭啊鄭昭,你從來不相信任何人,但連這兩人也要傷害嗎?

鄭司楚自然不知父親的心思。他上前一步道:「父親,方才我碰到了一個人。」

鄭昭差點將燈籠都扔了。他低喝道:「是誰?」

鄭司楚猶豫了一下道:「您不認識,是個水軍軍官。」

「他沒認出你來?」

鄭昭的心已提在了半空中。但想來也應該沒認出來,不然鄭司楚便不能站在這裡了。鄭司楚卻不知該怎麼回答是好,因為自己根本不知道宣鳴雷到底打什麼主意。他想了想,才道:「不,此人認出了我,但並沒有聲張。」

想引蛇出洞?一瞬間,鄭昭的眼前閃過了一片陰影,只覺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慌亂。只是,假如要引蛇出洞,現在自己已經現身,埋伏應該會發動了,為什麼四周仍是一片平靜?他皺起了眉,默然不語。鄭司楚見父親亦是大惑不解,又小聲道:「我也不知他到底想做什麼。只是,左先生只怕已經被盯上了。」

也許是。鄭昭想著。但這樣想的話又有點說不通。自己是大統制必要得到的人,捉到自己才是他們的首要任務,照理髮現了行蹤後必然立刻下手,哪裡還會延誤時機的?難道,這人其實並不想抓自己?雖然這麼想更讓人不明白,可是也只能這麼想了。他道:「這人和你有交情?」

「當初在霧雲城有過一面之緣,並不曾說過話。」

鄭司楚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一看到他這樣子,鄭昭的心裡莫名地升起了一絲暖意。鄭司楚並沒有自己的血脈,長得也更像白薇,只是這個表情卻不折不扣地像絕了自己。他猶豫了一下道:「此人現在何處?」

「剛才他說,在江邊烤魚。」

鄭昭又皺了皺眉,喃喃道:「這一帶又不是魚市,他來這裡烤魚?」

魚市那邊,夜店開得多,甚是熱鬧,而這裡卻極是冷僻。鄭司楚猶豫了一下道:「剛才聽他的意思,似乎他們這一支部隊駐紮在附近。這人好酒如命,偷著出來喝酒烤魚吃。」

鄭昭心裡又咯噔了一下,反問道:「是駐軍?」

東陽城的駐軍,除了太守麾下的衛戍,便是三帥鄧滄瀾手中的水軍了。假如有駐軍的話,那漁民膽子再大,駕船技藝再高,也沒有半分希望。可是他又看得分明,這一帶江邊並不曾停有戰艦,這支部隊難道駐在江岸民房中?只是附近的房子稀稀落落,而且大多破舊不堪,完全不似能駐紮軍隊的。他想了想,低聲道:「走吧。」

鄭司楚沒再說什麼。他向來對父親的判斷力極為服膺,覺得不論什麼如一團亂麻的情況,父親都能抽絲剝繭地理出頭緒來。可眼下看去,父親也對這情形如墜五里霧中,說不上來了。他搶上一步,走到鄭昭跟前道:「不去理他嗎?」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已經被他發現,假如他已付下圈套,我們怎麼都逃不過了。」

鄭昭耳語邊地說著,忽地一下吹滅了手中的燈籠,小聲道:「隨我來。」

吹滅了燈籠,越發黑暗了,鄭司楚只能隱隱約約看到父親的背影,他小心地跟著。

雖然口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鄭昭心裡其實沒那麼平靜。鄭司楚說的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麼?每邁出一步,他都覺得腳下似有千鈞之重,隨時都有一夥手執利刃的人突然從暗中衝出來的錯覺。但鄭昭也明白,假如真是這樣,自己就根本沒有別的辦法。他清楚地知道,以大統制之能,計不空施,一旦實行,絕對不可能有逃脫的指望。一家人能夠順利逃到東陽城,已經是一個奇蹟,但這個奇蹟只怕已經到了頭。所以他雖然心中忐忑,卻並沒有太多的懼意,已在想著被捉到大統制面前後該如何應對了。

走了一段,前面忽然響起了左慕橋的聲音:「先生,您回來了?」

左慕橋的聲音中並沒有異樣。鄭昭向左右掃了一眼,雖然什麼都看不到,但他身懷秘術,任何人都逃不過他的窺測。直到現在,仍然沒發現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假如這是放長線釣大魚,那麼這條線未免也放得太長了點,魚都要脫鉤而去了。鄭昭迎上一步道:「是我。左兄,剛才有人過來沒?」

左慕橋聽得是鄭昭的聲音,鬆了口氣道:「沒有啊。先生,回去了吧?」鄭昭父子親身出外,他心裡終究還是擔心的,現在平安回來了,他當真是放下了心底一塊巨石。

鄭昭點了點頭道:「好吧,回去。」

鄭昭和鄭司楚上了車,左慕橋趕著馬車往回走。鄭司楚見父親彷彿毫不在意,心底仍是不安,小聲道:「父親,真不要緊嗎?」

鄭昭笑了笑道:「兵法有云,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覺得,要下手,最好的時機是什麼時候?」

鄭司楚不再說話。他比鄭昭更熟悉兵法,自然知道機不可失的道理。所謂當機立斷,便是因為時機稍縱即逝。如果對方要下手,在江邊是最好的時機。現在自己已上了車,就算想跟蹤,都遠比那時困難。他撩起車廂的後窗簾看了看,深夜的街頭,一片空曠寂靜,什麼人都沒有。

回到了左橋號,等鄭昭父子一下車,左慕橋便急不可耐地說:「先生,那人怎麼樣?靠得住嗎?」

鄭昭道:「人是沒問題。」

左慕橋鬆了口氣。雖然他感激鄭昭當年的救命之恩,也真心願意幫助他一家,但這一家人在左橋號多呆一天,便是給他帶來多一天的危險。他道:「那麼,先生,什麼時候渡江?」

鄭昭頓了頓,道:「左兄,聽說江邊有水軍駐紮?」

左慕橋一怔道:「有時會有,不過我白天去時,並沒有見江邊有船隻停靠。」他見鄭昭若有所思,又問道:「先生,你發現那邊暗中有水軍駐守嗎?」

鄭昭道:「是。」

左慕橋嚇了一跳,道:「真的?要是這樣的話,那可麻煩了。」

鄭昭又低頭沉思了一下,小聲道:「這兩天再確認一下,我也想盡快出發。」

左慕橋道:「是,是。先生,請你先安歇吧,這幾天我一定多加留意。」

等他一走,鄭司楚低聲道:「父親,左先生難道靠不住?」

鄭昭看了鄭司楚一眼:「怎麼了?」

鄭司楚忽然有點不安地說道:「因為方才您說要儘快出發時,我見您的手突然用力攥了一下。」

鄭昭突然感到背後有種森然的寒意。鄭司楚的觀察能力竟然也如此驚人!他能夠識破旁人的真假,自然也有瞞過別人之能,只是沒想到下意識的動作仍是出賣了自己,而這無意間的細微動作居然也被鄭司楚察覺到了。他道:「左先生當然靠得住,他只是希望我們能早點走罷了。」

鄭司楚道:「那麼是那個漁民不太靠得住?」

鄭昭搖了搖頭,「那漁民也沒問題,只是,他的辦法有點離譜。」

鄭司楚道:「怎麼離譜?」

「這漁民太窮,建不起房,所以他的家其實是一艘停在岸邊的小舟,上面搭了個篷而已。他的主意便是用這船屋渡過江去。」

鄭司楚這才明白為什麼那漁民會在船隻全被收繳後還能有船了。他道:「這樣行嗎?」

「那艘船夠破的,在岸邊當房子時還能支撐,一到江心,天知道經不經得起風浪。何況,」鄭昭說到這兒,又頓了頓,「我最擔心的,還是你聽那人所說,岸邊駐紮著水軍。」

假如岸邊真有水軍駐紮著,從那兒渡江實是自投羅網。鄭司楚也皺起了眉,「那宣鳴雷也有點讓人摸不透啊。」

鄭昭道:「是啊。可惜我不曾與他碰面,這兩天最好能找到此人確認一下。」

鄭司楚不禁暗暗苦笑。宣鳴雷是水軍軍官,應該並不難找。但現在自己一家人又是什麼身份?找他同樣是自投羅網。他沉思了一下,小聲道:「父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鄭司楚皺起了眉頭,「一切等明天確認了再說。」

第二天,左慕橋早早便回來了。與往常不同,一見鄭昭,他的臉便暗淡如死灰。和鄭昭低聲說了一陣。等他回到內室,鄭夫人忍不住問他:「阿昭,情形有變嗎?」

「是螺舟隊沿江駐紮。」

螺舟是水軍利器,可以潛伏在水中。出動的是螺舟,怪不得江邊看不到船。鄭夫人也倒吸了一口涼氣,苦笑道:「大統制真是不惜血本。」

出動螺舟不是件易事,大江上風浪不斷,總不能保證絕對的安全,平時螺舟都停在船塢中,隔一陣還要上漆。現在螺舟隊竟然沿江駐紮,可見大統制是勢在必得了。螺舟佈防,私乘小舟渡江已不可能了,也許大統制也是更希望自己走這條路,所以故意不把沿江漁民趕走。

鄭司楚皺起了眉頭。天無絕人之路,現在父親還能有什麼辦法嗎?他看了看父親的臉色,心頭又是一沉。以往不論有什麼事,鄭昭總是鎮定自若,便是先前遭南斗伏擊,命在頃刻,他也從來不曾像現在一般面如死灰,到此時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嗎?

鄭昭心裡已如一團亂麻。南武,這個連他都不能看透的人,心機之深實非自己所及。這時鄭夫人道:「那麼,能不能從城外過江?」

鄭昭搖了搖頭,「你道南武會想不到這點嗎?進城不設防,但出城查得極其嚴格,根本出不去了。而且他們在東陽城逐戶盤查,清點人口,再過幾天可能就要查到這兒來了。」

鄭夫人道:「三個人一起走不成,你一個人走不成嗎?」

這確是現在的上上之策。鄭昭還有一張面具,化裝出城應該還不難。可是他看了看妻子,低聲道:「小薇,假如剩我一個人,你以為還能活下來嗎?」

鄭夫人卻淡淡一笑道:「別說得那麼慘,東陽城有十來萬人,任大統制本事通天,要想找出我們來也如大海撈針。他既然下這等絕後之計,那我們就跟他耗上,大不了,我和司楚在左先生的密室裡躲上一兩年。」她見鄭昭還要說什麼,又輕聲道:「不用多說了。阿昭,你對不起我,但我也曾對不起你……」

鄭昭忍住了看往鄭司楚的念頭,心底不知是什麼滋味,打斷了妻子的話道:「別說這個了,我再想辦法,你先去休息吧。」

妻子曾經對不起自己,鄭昭其實早就知道了,但妻子卻一直以為自己不知情。他見妻子差點要說出來,知道她定然覺得已到絕境。事實上,妻子所說的計劃大概已確是現在唯一可行之策。他想了想,扭頭向鄭司楚道:「司楚,你過來。」

鄭司楚不知父親有什麼吩咐,走了過來。鄭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盒,道:「司楚,你把臉打溼一下。」

這正是那張面具。鄭司楚吃了一驚,道:「父親……」

鄭昭道:「不要多說了。我和你媽都老了,可你還年輕。記住,到了五羊城,去投靠申太守,他會照顧你的。」

五羊城太守名叫申士圖,向來和鄭昭並不怎麼和睦,鄭司楚沒想到父親居然會讓自己去投靠他,呆了呆道:「是他?」

鄭昭苦笑道:「你見了他便知道了。」

鄭司楚剎那間就明白過來,申士圖原來早與父親有過密約,沒想到父親竟然在暗中佈下了這麼多的閒棋。先前父親身為負責政務的國務卿,可是還有那麼多秘密,難道他早就防著大統制了?他沉思不語,鄭昭拍拍他肩頭道:「司楚,你記住一句話,謹慎永遠都不多餘。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士人也說,未雨綢繆。」

這也許是父親對自己交待的遺言吧。鄭司楚鼻子一酸,險些就要落下淚來。鄭夫人在一邊看得清楚,心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鄭昭此舉,無疑是把活命的機會讓給了鄭司楚,這讓她更加心酸,不由偷偷擦了擦眼角。

鄭昭雖然沒看向妻子,眼角卻已瞟到了妻子的舉動。其實鄭夫人所想計策,他何嘗不曾想到過,甚至就在昨天,他還在打算著,萬一真的不能一家都全身而退,他就一個人先走。可是妻子方才要把這個秘密說出來時,他也不知自己如何一想,就把機會讓給了鄭司楚。他在心底忖道:小薇,不論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總是讓你和他的兒子活下來了,當你知道時,會原諒我吧?

他見鄭司楚還要說什麼,低喝道:「司楚,快點!」說罷,抓起了鄭司楚擦臉的毛巾,在水盆裡打溼了便來擦鄭司楚的臉。那張面具做得當真精緻之極,貼到鄭司楚臉上後,嚴絲合縫,鄭司楚原本英氣逼人,一貼上面具,便成了個尋常可見的夥計。

鄭昭將面具貼好了,又看了看,道:「記著,別沾水。左先生已經安排好了,你正名叫左正方,諢名三毛,舌頭有點毛病,說不清楚,所以不愛說話。到了東平城,左先生會安排你出城,你便一個人南下。另外,走路時步子別太大,做夥計的都是唯唯諾諾,到處陪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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