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命由天

薛庭軒道:「若是直接殺了他,那麼楚都城與僕固部自然便勢不兩立,馬上就要拼個你死我活了。但若殺他的是大統制所遣之人,而我軍卻是保住了思然可汗之命,你覺得僕固部會和誰勢不兩立?」

這個答案不言而喻,但北斗卻還是莫名其妙。當初共和軍出奇計拿下思然可汗,曾有兩套計劃,一套是當初真正實行的以思然可汗為人質、脅迫僕固部聽命,另一套則是殺了思然可汗、嫁禍於五德營,所以一開始就埋了個伏筆,說五德營派了刺客前來行刺思然可汗。大統制最初定計,覺得後者更好,但必須見機行事,不可強求。後來發現五德營搶了先手,用死間先行指認共和軍來西原散播瘟疫。這雖是事實,但大統制派出的行事之人極為精細,根本沒有露出破綻,可五德營居然犧牲了自己的死間,使這條計策無法實施,所以最終選用了另一套計劃。不過現在共和遠征軍已經撤退,五德營再想嫁禍給共和軍實在沒有什麼理由了,僕固部難道真會相信嗎?

他的眼神里開始有一絲不安,薛庭軒盡收眼底,只作不知,仍然淡淡地說道:「北斗兄,你覺得,刺殺最難的是哪一點?」

北斗沉吟了片刻,道:「理由。」

薛庭軒點了點頭道:「不錯,刺殺一個人,甘辭厚幣,遣發死士,買通內間,其實並不是太難,但行刺容易,尋找理由卻難。因此兵法中有用間之道,卻無用刺客之道,非聖賢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

北斗武雙全,也讀過兵法,一聽便知薛庭軒引的乃是兵法《行軍七要》中的話。行刺只是用間的一項旁門左道,如果敵人並不是獨木一支,那麼行刺不論成敗,都會讓敵人同仇敵愾,士氣高漲,以後不論正面相抗還是暗中行刺,都會加倍艱難,因此在實戰中用得並不多。他身為南北兩部天官之一,雖然有一身高強武藝,但仍是多在刺探軍情而非刺殺敵手。待聽得薛庭軒引《行軍七要》,更覺心有同感,點了點頭道:「薛元帥說得極是。」

薛庭軒微微一笑道:「用刺客,乃是行險之計,因此一般無用。不過僕固部眼下除了赫連突利之外,並無明察秋毫之人,殺他必能使全部大亂。而行刺時,務必要趁對方軍心混亂、軍容不整之時,眼下僕固部連大汗都被共和軍劫持過,剛奪還不久,此時部族上下正是人心惶惶、眾說紛紜之時,也正是行刺的大好時機。」

北斗又默然半晌,道:「薛元帥,眼下刺殺他固然很有可能,但刺殺他之後,又怎麼讓僕固部相信刺客非你所遣?」

薛庭軒道:「這便要用死間了。」

《行軍七要》用間一章有謂:「故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北斗抬頭看著薛庭軒道:「願恭聽薛元帥妙計。」

薛庭軒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得意。這條計策深遠縝密,就算赫連突利,多半要被刺之後才能想明白,事前自己連一個人都不能說,連在此計中擔當重任的司徒鬱和脫克茲安多都只能得知他們自己所知道的一部份。現在與北斗談論自己這條得意之計,能夠暢所欲言,實在有種說不出的快意。他道:「此計的關鍵,便是要用死間。當初我軍與僕固部說好,只要共和軍撤退,便派人向僕固部獻俘。而派出之人,便正是所用之間。」他頓了頓,接道,「我向僕固部派出的使者,正使是我軍中參謀司徒鬱,副使則是歸附我軍的四部之一脫克茲部族長安多。」

北斗道:「脫克茲部?族長不是叫撒林嗎?」

薛庭軒的嘴角微微一抽,微笑道:「北斗兄果然知彼知己。只不過你也有所不知,在你們來之前,那脫克茲撒林不願服從我的安排,已被堂弟安多剷除。」

北斗點了點頭道:「能用則用之,不能用則除之。當時軍情緊急,如此確是上上之計。只是不知薛元帥是讓哪個人下手?」

薛庭軒道:「司徒鬱是我參謀。他擅長西原各族方言,卻非武人,不慣舞刀弄劍。」

北斗道:「那個安多為了一個族長之位便不惜殺了堂兄,這等人不太像是能充當死士的。如果是司徒鬱的話,倒可以出其不意。不慣舞刀弄劍,其實並不是什麼問題,只是薛元帥肯犧牲一個這般得力助手嗎?」

薛庭軒道:「然也。安多眼高而手低,讓他不惜一死刺殺赫連突利,他當然不肯。我對他說的是,行刺者另有其人,他只是吸引旁人注意,好讓那人下手。」

北斗嘆道:「果然。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安多這般應該能夠勝任。只是,這條計恐怕仍然瞞不過赫連突利。」

薛庭軒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他低聲道:「不錯。北斗兄以為如何才能成功?」

北斗道:「行刺的,定然另有其人。但此人要接近赫連突利實非易事,更難的是行刺成功後,有誰會相信這刺客是中原所遣?就算那刺客不惜一死,薛元帥在他身上放些物證,恐怕也難以讓人相信。」

薛庭軒道:「若是用物證之類東西,只怕連思然可汗都騙不過。這條計策,方才所言只有過是第一層,其實還有第二層。赫連突利也一定如北斗兄這般想,一眼便看得出安多不是個行刺的料,更有可能下手的是司徒鬱。但兵者詭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所以假如不可能當刺客的安多偏生就是刺客,那又如何?」

北斗想了想,迷惘地搖了搖頭道:「薛元帥,恕我愚魯,我實在想不出該如何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要騙過赫連突利這等人,唯有比他多看一層。這第一層計策,在他眼裡不值一哂,而他也明白我是不會想出這等下策來,所以他肯定認為還會有第二層,也就是表面上是安多行刺,實際卻是司徒鬱行刺。我要設的,便是將層次與他錯開,在這一層裡,再布一層。事先,讓司徒鬱先行向思然可汗告密,說安多有刺殺可汗之心。這般一來,在赫連突利心中,就有了個成見,覺得司徒鬱和安多定然不是一路之人,安多隻不過是用來犧牲掉的小角色而已。」

北斗越發茫然。本來只是與薛庭軒一問一答,但此時不知不覺就已經成為一個側耳傾聽的提問者了。他道:「就算那赫連突利有了這樣一個成見,難道就能刺殺他了?」

薛庭軒又是淡淡一笑道:「北斗兄乃是此道高手。要刺殺一個人,什麼時候是最佳時機?」

「那自然是趁其不備之時。」

薛庭軒眼中一亮,道:「正是。赫連突利不是等閒之輩,他對旁人的戒心從來不會少,但假如你從懸崖上摔下去,有兩根樹枝可抓,一根上面盡是鋒利的倒刺,另一根卻堅韌平滑,你抓哪一根?」

北斗似乎有點明白了,他道:「薛元帥之意,是說讓赫連突利在慌亂中亂了陣腳?」

薛庭軒點了點頭:「安多是一根盡是倒刺的樹枝,而司徒鬱則是一根堅韌平滑的樹枝。假如在僕固部招待我軍獻俘的大會之上,司徒鬱突然指認安多要以毒酒鴆殺思然可汗,這時赫連突利會怎麼想?」

北斗猶豫了一下才道:「我想,以赫連突利之能,他哪個也不會信,而是要看個究竟。」

薛庭軒道:「正是。赫連突利對思然可汗忠心耿耿,而且此人心細如髮,明察秋毫。但這一點也是他最大的破綻,他不容易相信任何人,不管什麼事都要眼見為實,寧信其有,勿信其無,所以一定會上前將思然可汗攔在一邊,自己看個究竟,而此時,就是刺殺的最佳機會。」

北斗道:「讓安多動手嗎?……也許是司徒鬱?」

薛庭軒搖了搖頭:「安多如果能夠動手,自然是最好的事。不過這人沒有這等心思,我若讓他一命換赫連突利一命,他定然不從。如果讓司徒鬱動手,固然可行性更大一些,但司徒鬱在這出戲中演的是他們這一邊之人,一旦動手,以前的做作就全然落空,就算真能成功,一來他會丟命,二來僕固部也與我五德營勢不兩立,所以也是不成的。」

北斗皺起了眉,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了。怔了半晌,他才道:「請薛元帥明示。」

薛庭軒道:「刺殺,只是要讓目標畢命即可,並不一定需要用刀劍之類。」他將身子向座椅後背一靠,道:「這般說也說不清楚,我還是將他們當時的情形從頭說一遍吧。我給安多的任務是拿出一罈玄玉漿和兩個金盃,要他向思然可汗敬酒。」

北斗道:「是下毒嗎?」

薛庭軒搖了搖頭:「赫連突利這等人怎麼會不防此點?他一定不會讓思然可汗就這般喝下去的,所以酒是毫無異樣,金盃亦沒有蹊蹺,毛病,全在那罈子裡。」他頓了頓,又道,「我若沒記錯的話,當初水軍的水雷,本是共和軍所發明吧?」

北斗渾身一震,失聲道:「酒罈中有一個水雷?」

薛庭軒點了點頭,「安多也不知道。這水雷乃是特製,一旦開啟酒罈封泥,引線便已點燃,只是要延時片刻。因此,我給司徒鬱下的命令,乃是讓他關注安多的動向。安多開啟封泥後,他立刻站起來,將思然可汗攔在一邊。」

北斗又是一震,喃喃道:「以赫連突利之能,見到這等情形,定然懷疑情形有變。以他對思然可汗的忠心,勢必會搶上前來看個究竟。」

薛庭軒放聲大笑起來:「然也。我給安多的任務,便是讓他這般敬酒,那時赫連突利必會上前,他的任務只要裝作吃驚的模樣,到時就會有人行刺了。然後,便是安多與赫連突利兩人首當其衝,被水雷炸死,而司徒鬱則是揭破陰謀,救下思然可汗的大功臣。至於水雷,眾所周知,我五德營並無水軍,水雷乃是共和水軍獨得之秘,所以讓安多捨命行刺的,舍共和軍其誰。」他頓了頓,又道,「這條計策,眼下應該正在執行,能否成功,過一陣便可知曉了。北斗兄,一旦此計成功,閣下以為,薛某能當得起推翻大統制的重責嗎?」

你們根本就一路之人。如果要打倒大統制,也許真的只有眼前這個薛庭軒了。北斗低頭不語,薛庭軒又笑了笑道:「北斗兄也不必這般快便答覆我。良禽擇木,但木只是棲身之所。棲身大統制麾下,北斗兄一生只是效犬馬之勞。但追隨薛某的話,卻將是一番開天闢地的偉業。」

北斗仍然默然不語。薛庭軒見他仍然不吭聲,心頭已隱隱有點怒意。他雖然侃侃而談,其實這條刺殺赫連突利之策到底能不能兌現,他仍然沒底,耐性也不自覺地較平時少了三分。他正待加上一句,說自己耐性有限,北斗兄好自為之,突然,從外面傳來了一陣隱隱的雷響。

這陣雷聲來得太突然了,現在只是開春,不應該有雷聲,薛庭軒撩開車簾,大聲道:「怎麼了?」

他帶著金槍班走在隊伍的最後。有阿史那部大軍開路,便是薛庭軒也沒想到會有什麼意外,因此他並不如何在意,只是看一看。剛一撩開車簾,一個金槍班已拍馬過來,叫道:「薛帥,好像是遭伏擊了!」

伏擊!薛庭軒險些便要罵出聲來。雖然草原上盜匪橫行,有些部族更是以劫掠為生,但現在是阿史那部大軍班師,有什麼盜匪居然會如此不開眼來劫?只是他念頭轉得極快,一剎那便想道:是赫連突利!

以前五德營和僕固部唇齒相依,受共和軍壓迫,現在共和軍已退,五德營勢力大長,與阿史那部的衝突也很快就要浮上臺面,因此阿史那部和僕固部都不希望自己與對方走得更近,所以現在是刺殺赫連突利的良機,換過來說,同樣也是刺殺自己的良機。難道,自己在謀劃刺殺赫連突利的同時,赫連突利打的也是同一個主意?

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在西原這片一望無垠的大草原上,即使是在月光下也仍然能看出很遠。聲音是從西北方向而來,遠遠望去,只見隱約有塵煙滾滾,不知有多少人馬正在殺過來。薛庭軒大吃一驚,心道:這是什麼人?

西原以阿史那部實力最強,僕固部其次,而五德營雖然挾大勝之威,但實力尚在僕固部之下。這樣的人馬,當然不可能是阿史那部和五德營,難道是僕固部突發奇兵,襲擊阿史那部?可是想來也是絕對不可能的。那金槍班小聲道:「薛帥,怎麼辦?」

薛庭軒道:「靜觀其變,先看阿史那部的反應。」

這個突變在薛庭軒估計之外,他一時間也猜不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正在納悶,從佇列前方有一騎飛馳而來,馬上騎者正在大呼大叫。饒是薛庭軒足智多謀,卻只是撓頭,向邊上那幾個金槍班道:「這人在說什麼?」

因為平時見他的胡人都會說中原話,而他見西原胡人時都有司徒鬱在邊上,因此直到現在薛庭軒都不太會說西原話,充其量只會一兩句日常用語,那騎者卻說得又急又快,他根本聽不懂。好在金槍班首領名叫劉奔,乃是勇字營統領劉斬的親弟,心性頗為機靈,跟司徒鬱學過一些西原話,吭哧吭哧地聽了一陣,道:「薛帥,他是在說,有驚馬,讓大家閃開一條道。」

薛庭軒一怔,喃喃道:「原來是驚馬?」西原這些馬群牛群自然極多,有時馬群也確實會驚,但這等情形往往是遇到了狼群或者突然有雷電才會發生,現在卻是月朗風清。馬群一驚,損失往往不小,真不知放牧那群馬的牧人是怎麼搞的。不過既然不是遭伏擊,他也把心放下了一半,道:「大家小心點,快閃開了,儘快弄些樹枝來準備生火。」

因為馬群遠來,也不知到底衝向哪個方向,所以最好的對付方法便是分段緊縮,讓出空隙,再找些枯枝幹草點起一道火牆,人站在火牆後,驚馬便會繞著火牆衝過去,不會傷人了。薛庭軒帶著幾個金槍班將那輛大車拉著後退了十來步,讓開了一條道,幾個金槍班還沒弄來多少枯枝,卻聽得馬蹄聲已近,直同洪水決堤一般。一個金槍班驚呼道:「這麼多啊!」

平常牧人放馬,一兩百匹便是個很大的馬群了,因為多了也不好打理。但眼前這群驚馬看樣子總不下千匹,薛庭軒只覺心頭一凜,忖道:真是赫連突利搞的?

現在赫連突利有八成已經死了。但對這個對手,薛庭軒亦有種敬畏。儘管遠在千里之外,但他還是覺得,就在自己對付赫連突利的計謀實施的同時,赫連突利對付自己的計劃也開始了。他低聲道:「大家小心,拿好武器!」

如果真的是赫連突利的計謀,那麼肯定不是幾匹驚馬那麼簡單。眼見暮色中群馬奔騰,便如一道洪水般洶湧而來,薛庭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此時的赫連突利正如薛庭軒所料,已是奄奄一息。

酒罈突然炸開,這件事太突然了。僕固部雖然見過一點共和軍的火器,卻哪想得到一個滿是酒的罈子居然也能爆炸。等八犬回過神來,搶到近前,卻見安多與赫連突利兩人倒在血泊之中,司徒鬱亦是肩上掛花,插進了一片罈子碎片,只有思然可汗什麼傷也沒有,只是被震得神智不清。五明王與六長老當即命令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傷者全都送入帳中醫治。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司徒鬱抱著思然可汗撲倒在地,因此思然可汗毫髮無傷,而司徒鬱因為穿著軟甲,背部亦只受了點輕傷。這兩人沒什麼大礙,但安多離得最近,被炸得粉身碎骨,當場斷氣,而赫連突利就在他邊上,一樣被炸得人事不知,當時便失了一條胳膊。

阿佳格格聽得大汗與丈夫同時受傷,險些昏厥過去,帶著兒子趕緊過來。聽得思然可汗沒什麼大礙,可丈夫卻受了重傷,她登時慌了神。救治半日,僕固部的醫者敷了藥,禱告釋祖,什麼都做了,卻搖搖頭,暗地裡對阿佳格格道,臺吉受傷太重。雖然現在有了知覺,但命是保不住了,趁現在去聽聽遺言吧。

阿佳格格拉著兒子的手進入帳來,眼裡不禁淌下了淚水。赫連突利已是迴光返照,精神異樣地好,聽得聲音,低低道:「阿佳,是你嗎?阿天在不在?」

赫連突利給兒子取的中原名是赫連天,僕固部土名叫克蘭。赫連本來便是西原話中「天」之意,這名字是依中原習俗所取,但赫連天並不喜學中原話,平時父親總是以克蘭稱呼。聽得現在父親叫他的中原名,赫連天連忙上前兩步,道:「爹。」雖然只一個字,聲音卻也哽咽了。

赫連突利吃力地拉著赫連天的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阿天,你要記著,習人之長,不丟人。」

赫連天知道父親說的自是自己不願學習中原話的事。他忍住淚,點點頭道:「阿天記得。」

赫連突利又對阿佳格格低聲道:「阿佳,如果薛庭軒不死,你便讓大汗向他投降,說願聽他號令。」

這句遺言讓阿佳格格驚得目瞪口呆。丈夫說,薛庭軒正在處心積慮地對付僕固部,怎麼赫連突利死後反而要投降他?赫連突利情知妻子定不能理解,又道:「阿佳,此人羽翼將成,如果……如果不從他,他就要翻臉無情。」

他已是氣若游絲,說出這句話後便上氣不接下氣。阿佳格格臉上盡是淚水,撫住了丈夫的臉道:「是,我知道了。只是,僕固部不會永遠屈膝。我不能與此人為敵,但僕固部的好男兒中,定會出現你的繼承者。」

赫連突利眼裡閃過一絲欣喜,妻子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深意。自己的智謀並不遜於薛庭軒,缺乏的只是他那種不擇手段的殘忍。假如後輩中出現一個智謀不下於自己、卻比薛庭軒更能不擇手段的人,薛庭軒定然也要敗在他的手上。為了儲存僕固部的火種,現在只能屈膝事敵。他喃喃道:「阿佳,你再給我唱唱那首歌吧。」

許多年以前,當他還是少年、阿佳格格也只是個少女的時候,他就是因為這個貌不出眾的少女所唱的這一曲歌而心動。阿佳淚如雨下,道:「好的,我唱,我唱。」

〖樹在地上生一百年,

山在地上立一萬年。

閃電雖只有一瞬間,

照見情人卻直到永遠。〗

這首出自天鈴鳥部的歌在西原流傳極廣。阿佳格格的聲音已不復當年的嬌脆,但唱來卻仍然有著當年的柔媚。赫連突利握著妻子的手,眼前彷彿又出現了許多年前那個雖然相貌平平、卻溫柔得如一泓清水般的少女。

歌聲中,赫連突利的眼越來越睜不開,眼中的阿佳格格也越來越模糊。

我的命運,已經到了終點了,他想著,希望僕固部的命運不會隨我而斷絕。

如果天命有歸,讓僕固部也出現一個可以與薛庭軒匹敵的英雄人物吧。

這成了赫連突利腦海中最後一個念頭。

赫連突利,西原僕固部臺吉,生前有「謀略無雙」之名,死於刺客行刺,終年五十有三。他的死,也掃除了薛庭軒在西原立足的最大一個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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