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槍的槍尾是個槍頭。因為火槍重灌不是很方便,另帶砍刺武器的話騎馬也很不容易,因此苑可珍設計的火槍是兩用的,槍尾是尋常的槍頭,平時用木鞘套著,倒過來拔掉木鞘,便是平常用的短槍。他們的坐騎也不放緩,隨著陳忠衝了上去。
楊幕園原本只道五德營不能用火槍後,定會手足無措,卻沒想到這支奇兵居然也能短兵相接。雖在意料之外,但他心神卻定了定。鐵陣營戰力之強,在共和軍中有口皆碑,只消敵軍不用那種匪夷所思的噴火武器,他也不怕近身交戰。只消纏住了對手,接下來鐵陣營其餘諸部馬上就會上來增援,戰場上的上風便又搶回來了。
雙方都是騎兵,只一剎那便已交上了手。楊慕園衝在最前,見敵軍當先是個老將,鬍子都已白了,手中的鐵刀卻比尋常的大上一號,心道:這人便是陳忠嗎?陳忠之名,在共和軍中亦有傳說,不過楊慕園從未見過他,也不知這個名將到底厲害到什麼程度。眼見陳忠直向自己衝來,他挺槍迎上,喝道:「匪將,去吧!」
這一槍槍風甚銳,破空而來,陳忠亦覺厲風撲面。他心知來將定不是尋常之輩,鐵刀一豎,喝道:「受死!」
他的聲音也不是很響,卻沉穩如巨石。楊慕園的槍尖剛近陳忠面門,鐵刀已從一側削來,嚓一聲,將楊慕園的槍尖削落。平常用的槍桿都是以鐵木製成,十分堅韌,用鋸子鋸斷都得花不少力氣,可陳忠這一刀卻如削朽木,楊慕園的槍尖應手而斷。楊慕園根本沒料到陳忠的力量竟有如此之大,眼見這一刀削斷槍尖,便平平砍來,自己躲無可躲,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身子一側,已掛在了馬身一側,這一刀幾乎擦著他的鼻尖掠過。
陳忠見對手力量雖不甚大,但動作靈敏,居然可以閃開這一刀,不覺讚了一聲好。只是他這一刀行有餘力,力量並未用盡,手腕一翻,刀鋒剎那間便反了過來,轉向砍向楊慕園脖頸。此時楊慕園人已倒在馬身一側,根本無法閃避,眼裡卻見一口大刀越來越近,嚇得魂不附體,心想:這回是完了。他只道陳忠的名聲多半是以訛傳訛傳出來的,卻不知真個交手,自己連陳忠半刀都接不住。陳忠殺進萬軍陣中,當然已不能生還,可自己卻要死在他之前。
眼看這一刀就要將楊慕園的頭顱砍落,邊上忽然伸過一隻手來,噹一聲響,陳忠的刀砍在這手上,順勢滑了下去,那手臂上卻貼著一根鐵棒。陳忠只覺刀鋒上吃到了一股不小之力,原本他用力斫下,就算砍不斷鐵棒,但下面的楊慕園鐵定會被壓得七竅吐血不可,只是他見楊慕園閃得過自己一刀,這個執鐵棒之人又敢硬接自己這一刀,頗有袍澤之情,心中有了一絲不忍之心,手一提,已將刀提了起來,喝道:「滾吧!」
那人正是衛子恆。他人在地上,比騎在馬上自是要靈活得多,眼見楊慕園要被陳忠砍死,一時也顧不得多想,一個箭步搶上,抽出袖中鐵棒替楊慕園擋住了大刀。這一刀接下,衛子恆也覺一條手臂一陣發熱,卻也尚可抵擋,心中又是惱怒又是不服,心道:陳忠,你以為你天下無敵嗎?他連步六狐洛克什的大鐵棒都能硬接下來,陳忠的刀雖闊,終究沒有那根大鐵棒重,自覺力量並不遜於陳忠,偏生一隊屬下在轉瞬間就喪生在五德營的火槍之下,更是怒火萬丈,搶上一步喝道:「衛子恆前來領教!」
陳忠正擋住從一旁撲來的幾個鐵陣營士兵,沒想到這個自己放了一馬的敵將居然又捲土重來,心頭怒起,忖道:當真不識好歹。陳忠殺心不重,但一旦上陣,也不會留手,何況方才便覺這個衛子恆力量非同小可,更是起了好勝之心,便喝道:「好,吃我一刀!」
他的刀在頭頂舞了個花,刀頭轉向身後,刀口朝上,打馬向衛子恆衝了過來。他們兩人原本就相距極近,衛子恆已先行衝來,一眨眼便已到陳忠馬前。陳忠腦子平時也不算甚靈,但上陣後的反應卻遠比常人為快,眼見衛子恆的右手鐵棒已向自己的坐騎當頭打來,他怒喝一聲,一刀砍了出去。
五德刀。也僅僅是五刀。這只是第一刀,仁刀。
在陳忠的心裡,這五刀已凝聚了無數曾經與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現在卻已在另一個世界的袍澤的魂魄,每一刀都帶著昔年縱橫天下、戰無不勝的地軍團五德營的赫赫威名。
衛子恆本想先下手為強,沒想到陳忠出刀竟比自己還快,他狠狠一咬牙,右手的鐵棒一轉,鐵棒又貼到了右臂之上,猛地迎了上去。他這短棒中間三分之一處有一根可以握住的橫檔,長端向外,可以擊人,向內,則可以護住手臂。陳忠的刀來勢太猛,他已覺單靠手腕之力已擋不住,迫得轉為守勢。
噹一聲,陳忠的刀正砍在鐵棒之上。平常這等粗細的鐵棒陳忠能一刀砍斷,只是衛子恆的鐵棒頗為特異,火花四濺,卻不曾被砍斷。衛子恆只覺腦子裡嗡一聲響,簡直和接住洛克什的那一棒一般無二,一條右腿不覺一軟,便軟了下來,心想:一臂擋不住他!他出手快極,左手鐵棒也一下揮出。這兩根鐵棒是近身戰鬥的短兵,可以鎖住敵人兵器,他本想以右臂鎖住陳忠大刀,左手一棒便可擊死陳忠坐騎,趁他落馬之際,一棒打死這個敵人,可是現在單臂是擋不住陳忠的,只得雙手齊上。只是左手剛抬上,卻覺右臂吃到的力量一下無影無蹤,他心中詫異,正待站起,頭頂又傳來噹一聲響。
義刀。
陳忠的仁義信廉勇五德刀,五刀一般無二,砍在同一地方。如果是旁人,在這麼短短一瞬間砍出五刀,就算速度能夠達到,力量也不會大,但陳忠的力量當世無匹,每一刀都如天雷狂濤,每一刀的力量都毫不減弱,而每一刀又借上一刀之勢,速度只有越來越快。
信刀。
三刀砍出,陳忠也覺有點氣喘。他畢竟已不再年輕,要在一瞬間砍出五刀,現在也有點勉為其難,何況衛子恆的力量竟然不輸於哈拉虎。劈到第三刀時,陳忠已覺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幾乎要噴血,只是他心中仍然只有一個信念,就是砍下去。
砍下去。一如當年的五德營,一往無前,銳不可擋。
噹一聲。當第四刀砍落,衛子恆右臂的鐵棒終於抵擋不住,豁然分為兩段,陳忠的刀勢卻不曾減弱,仍是當頭而下,隨即已砍斷了衛子恆的右臂,將他的一顆頭顱亦砍作兩半。此時,距他砍落的第一刀也僅僅是彈指之差,旁人只能看到在陳忠刀下,衛子恆被當頭劈成兩半,鮮血腦漿四濺。
衛子恆是鐵陣營第一勇士,他一戰身亡,剛才被衛子恆救下的楊慕園再忍不住了。他也顧不得自己方才險些喪命在陳忠刀下,槍也已扔脫了手,猛一打馬,便向陳忠衝來。陳忠的五德刀餘勢未竭,眼見又有人衝來,大刀已趁勢一劃,自下而上劃了個弧形。楊慕園衝到近前才省覺自己手無寸鐵,伸手要拔腰刀,可哪裡還來得及,陳忠的刀已橫刀過來,嚓一聲,連人帶馬被砍作兩段。
衛子恆被陳忠砍死,只是一瞬間之事,人又在地上,旁人還只是震驚,楊慕園卻是連人帶馬分為兩段,上半段直飛起來,鮮血更是沖天直上,這等景象便是五德營之人見了也自心寒,不要說是共和軍了。鐵陣營的十輔尉中餘下八人本來見勢危急正待衝上,見此情景,不約而同地帶住了馬。眼前這個妖魔一般的敵軍老將,簡直不是人力所能抵擋,這些豪勇的戰士無不生了懼意。
正在這時,從共和軍的中軍處傳來了咚一聲鼓響。
那是胡繼棠在命人擊動進軍戰鼓。胡繼棠在中軍,雖然看不清楚前面發生了什麼,卻也察覺連鐵陣營都有怯敵之意。來的這些五德營騎兵目的只有一個,無疑是為了破壞共和軍的輜重糧草,肯定早存死志,有進無退,根本沒打算回去。作為共和軍主力的中軍如果不能擋住,讓這些人衝到畢煒的後軍,已經對五德營有畏懼之心的畢煒肯定更難擋住他們這股瘋狂的攻勢。一旦被五德營在放火燒掉糧秣輜重,到時就算將這些人斬盡殺絕也無濟於事了。他即刻讓人擂響戰鼓,命令全軍壓上。
五德營一直在穿插衝突,共和軍也搞不清共有多少敵人,但可以肯定敵人不滿千人。殺到現在,五德營幾乎還沒有傷亡,共和軍的傷亡卻只怕已有數百了。現在中軍有三萬多人,用三萬人全力圍攻不滿一千的敵人,有史以來只怕還不曾出現過。鐵陣營十輔尉剩下的八人互相看了看,心知也無退路,如果再不上前,事後必要遭軍法處置,他們八人一咬牙,齊齊向陳忠撲去。
陳忠,非一人所能敵。其實在這些共和軍軍官心裡已隱隱覺得,似乎五萬共和軍一起衝上去,只怕也摧不垮眼前這個白鬚老將的沖霄戰意。這一仗,就算最終將五德營這支奇襲隊全滅,參加過此役的共和軍上下也定然會多一個永世不忘的噩夢。
見到幾乎所有的共和軍都向自己衝過來,陳忠心裡不覺有點寬慰。
斬殺楊慕園用的只是五德刀餘勢,並不如何吃力,但斬衛子恆那四刀卻幾乎耗盡了陳忠的力量。他現在其實已是勉強坐穩馬鞍,如果有哪個共和軍立刻衝上去,他多半難以還手。但現在共和軍的注意力全到了自己身邊,對火槍騎的其他人來說卻是壓力大減,就算自己戰死,別人終究可以多活一陣。他已無力再催馬狂奔,提刀勒住戰馬,不住平息胸口如怒濤般的氣息。不過,他這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在八輔尉看來更是心寒,只覺眼前這老將仍然有著深不可測的實力,只怕上一個死一個,上兩個死一雙,雖然身後有進軍鼓擂響,他們仍然不敢過快地靠近。
尚明封此時得暇,已在火槍中填裝子藥,聽得共和軍戰鼓聲響,心中一沉,忖道:糟了,看來要功虧一簣。薛帥說過此行有兩個目的,但現在既沒到思然可汗的營帳,也沒看到共和軍的輜重,千辛萬苦衝到這裡,難道最終還是可望不可及嗎?他下意識地向後望了望,卻見身後的火槍騎仍在穿插移動,陣勢不亂,縫隙間,卻有一個人快馬衝來,正是薛庭軒。他心頭一喜,叫道:「薛帥!」
薛庭軒統領地字隊緊隨陳忠的天字隊前行。在共和軍眼裡,這只不過是一支拉得長長的五德營奇兵隊,但在薛庭軒眼裡,天字隊和地字隊即使是在共和軍的千軍萬馬叢中衝殺,仍然陣形不亂。他暗自欣喜,心道:義父練兵,真是卓有成效。火槍騎結陣衝營,雖然不能和當初地軍團用步兵結八陣圖一樣堅如磐石,防禦力卻也提高了好幾倍,五百人的火槍騎突破共和軍方若水部至此,損失極微,只有十數人受了些輕傷。
這一場豪賭,也許真的賭中了。
他想著。出發時,薛庭軒自己其實並沒有多少信心。雖然在出發時對火槍騎說,此行目的有二,一是在七萬敵軍中奪回思然可汗,再就是燒燬敵軍輜重,但實際這兩者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胡繼棠不是易與之輩,思然可汗是他驅使僕固部眾的法寶,一定防守嚴密,隨時都可以轉移,即使有赫連突利的密報,薛庭軒也明白自己絕對不可能將思然可汗從共和軍陣中奪過來。至於用火槍騎燒燬輜重,那就更不可能。糧秣輜重是軍中命脈,雖然不可能隨時轉移,但守糧的是已吃過一次虧的畢煒率近一萬人把守,他一定會加倍防守,火槍騎只能起到異軍突起的一時之效,想真個殺透重圍,殺到共和軍輜重處放火焚燒,根本沒這個可能。
好在,我不需要這個可能。
他在後陣,當覺察到前進之勢放緩了,已知天字隊現在啃上了硬骨頭。火槍騎突擊,唯一的優勢是火槍和速度。一旦陷入纏鬥,火槍不能使用,速度也沒有了,那也就是末日來臨,因此當速度放緩時,薛庭軒比誰都急。好在天地兩隊本來就訓練過互為穿插,天字隊受阻,地字隊立刻補上,讓天字隊休整,這樣輪番交替。他指揮著地字隊衝上前來,心裡不住地念叨著:頂住,義父,一定要頂住!
天地兩隊互為依託,相互補充,威力才能發揮到最大。一旦天字隊崩潰,地字隊勢必隨之潰散。當薛庭軒看到前面陳忠提刀立馬,仍是威風凜凜地站在天字隊前列時,不禁欣喜若狂,扭頭喝道:「地字一隊,援救陳老將軍!」
火槍每次只能發射一次。因為有騎陣為基礎,發射過的火槍騎隨即退後裝子填藥,由另一隊上前,然後再輪番出擊,萬不得已時便將火槍倒過來進行白刃戰,他們一路上也都是這樣打過來的,一杆杆精鐵鑄成的火槍全都打得燙手。聽得薛庭軒的號令,地字隊的第一隊已拍馬跟著薛庭軒向前。陳忠這段時間全力以赴地訓練火槍騎,這五百人騎術個個都是一時之選,就算周圍盡是密密麻麻的敵軍,他們仍然進退有序,分毫不亂。
薛庭軒衝到陳忠身邊時,八輔尉已率鐵陣營騎兵圍住了陳忠。幸虧方才陳忠斬殺衛子恆和楊慕園兩人的聲勢太過駭人,八輔尉也不敢過於接近,甚至不敢和陳忠兵刃相交,陳忠總算還能支撐,但身上已經添了好幾處傷口。薛庭軒衝到他跟前,見有個共和軍軍官挺槍正向陳忠刺去,而陳忠此時大刀在外封門,擋住另兩人的圍攻,勢必已擋不住這一槍了,他情急之下,一聲呼哨,風刀忽地從空中撲向那正要刺中陳忠的共和軍軍官。
那軍官是十輔尉中的易復華。他與楊慕園交情莫逆,見楊慕園喪生在陳忠刀下,一心要為楊慕園復仇。眼見這一槍便要刺中,陳忠卻還沒能還手阻擋,他一時間都不敢相信這個身具神力的老將就要真個喪生在自己槍下,只略略一猶豫,眼前忽地一暗。他不知那是什麼東西,頭一低,只覺頭盔忽地一緊,像是被一隻手抓住了,頭皮上卻是一陣刺痛,嚇得慘叫一聲,已顧不得去刺陳忠了,伸手拔出腰刀來向上砍去,心道:這些叛軍會妖術嗎?難道放出了鬼怪不成?他的腰刀剛拔出,還不等揮去,前心忽地一疼,人已直摔下來。而此時抓著他頭盔的風刀受驚之下,放脫了他的頭盔,一飛沖天而去。
那是薛庭軒手中的火槍響了。與他同時,地字一隊的火槍騎兵也紛紛放槍,剩下的七輔尉已知道五德營這種火器的厲害,再不敢戀戰,四散退開,卻也有兩個輔尉已被火槍擊下馬來。
薛庭軒搶到了陳忠跟前,叫道:「義父,你怎麼樣?」
陳忠的身上已沾滿了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敵人的。他正了正頭盔,喝道:「庭軒,不要管我,衝進去!」
薛庭軒見陳忠已露筋疲力盡之態,心中亦是一酸,心想:我真對不起星楚。他扭頭道:「護著陳老將軍,跟我衝鋒!」
地字二隊也已殺上來了。陳忠的力戰和地字隊的及時赴援,鐵陣營的陣腳終於已開始不穩,即使共和軍軍令如山,進軍戰鼓也擂得山響,靠得最近的共和軍還是紛紛向後退去。陳忠那副滿身鮮血的模樣,當真有如噩夢中的天魔,似要摧毀一切——即使他們也明白,只消齊上,任陳忠的勇力有多駭人,終究難逃一死。可是他們更知道,衝在最前的肯定會首當其衝,被陳忠的大刀砍開,被火槍騎的火槍洞穿,就算這支精兵終於已至崩潰的邊緣。相形之下,火槍騎天地兩隊穿插得更是純熟無比,一路火槍爆響,共和軍的中軍陣也已出現缺口。
這個訊息立刻便傳到了胡繼棠身邊。聽說五德營已要插入中軍縱深了,而中軍後面便是畢煒的駐地,那裡也是存放輜重和安置思然可汗的所在,胡繼棠此時也已滿頭大汗,心道:糟了!他看了看周圍,鐵陣營雖被五德營突破,到底還是精銳中的精銳,將胡繼棠的中軍帳守得水洩不通。胡繼棠看了王如柏一眼,喝道:「如柏,立刻轉移思然可汗!」
王如柏也明白,一旦思然可汗被五德營奪去,前軍的兩萬僕固眾只怕立刻就要譁變。前軍方若水部兵力只有僕固眾一半,一旦僕固眾有了騷亂,後果不堪設想。他答應一聲,胡繼棠又道:「立刻要刁斗向後軍發令,要畢將軍不惜一切護住輜重,萬不得已,可以動用重炮。」
戰場上緊急軍令,派傳令兵已不夠快,便由刁斗上的哨兵白天以旗語,晚上以燈語傳令。王如柏面色一變,道:「胡將軍,真要動用重炮?」重炮威力雖大,但現在五德營卻已深入共和軍腹地,在陣營腹地動用重炮,肯定會造成己方誤傷。
胡繼棠面沉似水,沉聲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不以快刀亂麻之勢解決,後患更多。」
王如柏不由打了個寒戰。胡繼棠這話,其實也已承認對這支五德營的奇兵隊已沒什麼行之有效的辦法了。前軍的方若水沒擋住他們,中軍仍然讓他們突破了,唯一的辦法只能是以重兵困住他們,直到這些人力盡而亡。但這些人都是些亡命徒,又有騎陣和火器輔佐,任由他們在營中馳騁,只怕會將共和軍陣營衝個天翻地覆。相形之下,不惜誤傷己方動用重炮,將這支奇兵一舉轟成齏粉,也許是最好的辦法。只是,要下這種決心,王如柏也不免覺得殘忍。
胡將軍,怪不得倭人對他有「斷腕之猛將」的稱號。這不僅僅是指他斷了一隻手腕,更是指他有壯士斷腕之心。王如柏轉身便去讓刁斗向後軍傳令,心中仍是惴惴不安。無論如何,這一戰將給他的下半生留下一個永難磨滅的噩夢。
此時的火槍騎已經突破了共和軍中軍,抵達後軍陣地。雖然有赫連突利的密報,但如薛庭軒所料,共和軍安置思然可汗的營帳已是空了,思然可汗早已被轉移。
到了這裡,薛庭軒不覺抬頭看了看天空。風刀已不知去向了,但這隻忠心的小鳥只怕躲在哪個帳房尖頂後面窺視,時刻等待自己的命令。接下來,會不會誤傷它呢?
不要管了。即使我的性命要留在這裡,也已經創造了一個奇蹟!
他想著,放眼看去。現在共和軍的中軍已在他的身後,身前便是畢煒的後軍。畢煒一軍與五德營已有過兩番惡戰,一勝一敗,對五德營的畏懼之心也比另外諸軍更強一些。而這一戰的成敗,也馬上就要揭曉。
這時羅兆玄衝了過來叫道:「薛帥,賊軍追不上我們了!」
薛庭軒回頭看了看。突破中軍後,共和軍一直在追擊他們,但現在身後的廝殺聲已輕了許多。他道:「傳令下去,放慢速度,不要和他們拉得太開。」
這道命令讓羅兆玄摸不著頭腦。共和軍追擊不上本是好事,他不明白為什麼薛庭軒竟然要主動纏上去。他道:「薛將軍……」
「賊軍要用大炮!」
羅兆玄恍然大悟,道:「遵命。」心中卻是一沉。如果共和軍真個不惜誤傷自己人在自己陣營裡動用大炮,就是五德營面臨的死局。而薛帥到底打什麼主意?事前所說的兩個目的,一個已不可能實現了,另一個破壞共和軍輜重糧秣的目的還能有幾分希望?
隨著共和軍追擊的減慢,五德營也慢了下來。由於陳忠傷勢不輕,也已力盡,現在天地兩隊已經由薛庭軒直接指揮。這時最前方的尚明封帶馬過來,稟道:「薛帥,前方有賊軍攔路,他們要用炮了!」
那自是畢煒的後軍了。火槍騎突擊,連破兩營,速度再快,到了共和軍的後軍也已經有好一陣了,要是畢煒到這時候還沒準備好,那才是怪事。薛庭軒反倒露出了微笑,道:「我軍損失如何?」
尚明封衝在最前,發現畢煒一軍已嚴陣以待,旌旗招展,當中排著兩門大炮。共和軍的大炮名叫神威炮,威力比當初帝國軍的神龍炮更強,如果共和軍在攻城伊始就動用巨炮,只怕楚都城的城牆早就被轟塌了。當他看到畢煒竟然要在自己營中發射大炮,當真嚇得魂不附體,可是見薛庭軒卻似沒聽到一樣,他惴惴不安地道:「到現在為止,天字隊和地字隊一共大概還剩了四百多人。」
「五百人劫五萬敵兵大營,穿營而過,傷亡不到百人,五德營弟兄真不愧是天下至強啊。」
薛庭軒眯起眼,抬頭看著天空。到了這裡,隨身攜帶的火藥用得也差不多了,幾乎所有人都已只剩下最後一分力氣,連馬匹都在不住地喘息。可是,面前卻是畢煒的重兵,想要炸燬共和軍輜重已絕無可能,但薛庭軒仍是鎮定自若,彷彿周遭的千軍萬馬都不存在一樣。尚明封道:「是啊是啊。」他頓了頓又道,「要做最後一搏嗎?」
薛庭軒笑道:「我們的最後一搏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尚明封一怔,失聲道:「難道……」
他想的是薛庭軒說最後一搏已經完成,難道接下來就束手就擒不成?薛庭軒道:「陳老將軍現在如何?」
尚明封道:「陳老將軍雖然受傷不輕,但還騎得住馬。」他見薛庭軒如此鎮定,不由感到幾分羞愧,忖道:薛帥將生死置之度外,我豈可讓他小看了。現在又要面對畢煒這個老對手。朗月省一戰,畢煒攻破天爐關後,本有將五德營盡數燒死之心,因為天降大雨,便故意以招降為名穩住五德營,結果反被那時五德營大帥陳星楚利用,以己身為餌,使得陳忠和薛庭軒率殘部遁走。尚明封在朗月省一戰時還是個少年兵,記得此事,當即笑道:「薛帥,我就帶人衝鋒,用一陣快槍,殺得一個是一個!」
薛庭軒忽然有點詭秘地一笑,「尚明封,奇蹟就將發生,你如此輕賤自己性命做甚?」
「奇蹟?」
尚明封呆了呆。薛庭軒點了點頭,道:「不錯。接下來,你要護著陳老將軍筆直衝過去。記住,我們只有數到五十的時間。」
吩咐了尚明封,薛庭軒伸手到懷裡摸出了一個東西。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在他的預計之中。火槍騎雖然打了共和軍一個措手不及,但憑這五百人想要得勝是不可能的,現在才是最為關鍵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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