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眚槍

他這話一齣,王離以降四個百夫長都吃了一驚,王離道:「韓將軍,難道又要出征了?」

韓宣點了點頭,「方才畢將軍的傳令官回來傳令,要我們加緊操練,隨時準備出發。」

畢煒去首都謁見大統制,來回總得幾天,他們卻沒想到這命令竟會如此急法。王離追問道:「什麼時候走,仍是畢將軍統兵嗎?」

韓宣道:「詳細的情形還沒說,我也是碰到了洪隊長,洪隊長跟我說了幾句。聽說,這回畢將軍只是作為三路中的次路主將。」

「另兩路是誰?」

畢煒是第二上將軍,第一上將軍魏仁圖已是個斷臂的廢人,不太會出徵了,再上面的三元帥中,僅存的三帥鄧滄瀾也是水軍,而且駐紮五羊城,近期輪防,正要調到東平城去,這些事就夠他忙一陣了,同樣不太可能出征。畢煒是次路主將,他們都想不出誰會成為首路主將。韓宣卻頓了頓,道:「是胡上將軍。」

胡繼棠!

陸明夷幾乎叫出聲來。第五上將軍胡繼棠,出身士人,卻在軍中立下赫赫名聲。胡繼棠最大的功績,就是遠征樓國,迫使樓國的幕府將軍源太吉投降。倭人遠處海外,心性狠毒,多年以前總有些倭人騷擾東南沿海一帶,在海上劫掠貨船,還上岸來殺人越貨。共和國成立初年,便人更是大舉進犯,兩路齊下,一路跨海侵攻東北的句羅國,另一路化整為零,在東南一帶無孔不入。胡繼棠以數年之力肅清沿海海盜,然後跨海遠征,源太吉接戰不利,將侵攻句羅諸軍調回,在關之原與共和國的遠征軍決戰,結果被打得全軍覆沒。源太吉再無可戰之兵,只得率國主投降,數百年的倭患至此徹底平息,胡繼棠這個半路出家的將軍最終也名列開國八大名將之一。

胡繼棠長相文弱,原本並不是將領,斷了一手後才開始領兵。只是這個長相文弱的人,用起兵來卻如疾風烈火,而且極為兇悍,共和國裡還在傳說著他在遠征倭島時下過的一條命令:圍而後降者殺。被包圍後投降的俘虜,一律不留活口。殺降本是兵家大忌,但這條命令卻震撼了兇悍的倭人,以殺人不眨眼著稱的源太吉後來跪在胡繼棠面前進行投降儀式時,竟然在胡繼棠走後好久還站不起來,由小姓攙扶著才能回去。

「吾輩為惡鬼,胡公為修羅天。」

修羅天是倭島信奉的鬼神,以兇惡著稱,源太吉最信奉修羅天,他的戰旗上便畫著修羅天的神像。軍中私下傳說,胡繼棠本來準備在受降儀上將倭國國主以及源太吉以下數百顯官大將盡數烹殺,因軍中參謀力諫而罷,所以源太吉會這麼說。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倭人尚有百萬之眾,胡繼棠的兵力並不足以讓倭人滅國,一旦定下這種絕戶之計,倭人絕望之下,誓死而戰,遠征軍並不能在倭國立足,胡繼棠當然不會幹出這種蠢事,這種謠言甚至可能是源太吉想要激起倭人的戰心而造出來的。不過結果卻未能如源太吉之願,遠征軍對軍人毫不留情,對倭人平民卻不加害,倭人投降後,這十幾年來安安靜靜,再也沒什麼不遜之舉了,讓句羅王都鬆了口氣。而胡繼棠徵倭成功後,基本上也就在家閒居,不再實際領兵了。這一次大統治再次起用胡繼棠,並且讓畢煒擔任副手,看來是勢在必得。

他正想著,有個人道:「韓將軍,不是有第三路嗎?第三路是誰啊?」

第三路軍,基本上擔任著打掃戰場,保障後勤一類的職務。只是首路和次路是兩個上將軍,第三路主將想來也不會太差。上將軍以下,還有八個副將軍,十幾個偏將軍,不知道會是哪一個。韓宣卻嚥了口唾沫,道:「你們大概誰也想不到……」

他話未說完,王離忽然道:「是方將軍?」

韓宣點了點頭道:「正是。」

這句話幾乎讓所有人都震驚了。那個方將軍,正是第三上將軍方若水。也不是方若水的威望最高,而是這一戰竟然需要共和國的三位上將軍出征,當真誰都想不到。

這種反應韓宣大概也已料到了,他大聲道:「大家想必也知道此次出征的分量了吧。這次出動的兵力,大概會有三萬人。從現在起,每個人都要加緊操練,以備隨時出發。」

陸明夷聽著韓宣的話,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這個看似意外的訊息,其實他也猜得到。上一次朗月省之戰他還沒有參加,但上一次就已經出動了畢煒和方若水兩個上將軍,這一次新敗之下,出動三個上將軍並不奇怪。讓他奇怪的只是大統制對那支已經遠走西原的殘軍的執念。那支殘軍的戰鬥力的確可圈可點,但他們的勢力卻也並不值得一提,不可能對共和國造成威脅,大統制到底為什麼如此看重那股小小的勢力,定要將他們斬盡殺絕?遠征西原,單單保障後勤補給,就需要大量財物。對於建國二十年,統一才十幾年的共和國來說,這筆開支無異於雪上加霜。共和國把「以人為尚,以民為本」作為國策,號稱一切以人民利益為重,有什麼重大國策也需要議府表決,可是這場明顯沒有意義,也沒有好處的戰爭,大統制僅僅一個念頭就付諸實施了,這難道也叫「以人為尚,以民為本」?

「什麼?」

當看到文書送上來的這封決議時,鄭昭不由得大吃一驚。上一次借追擊丁亨利之名,遠征楚國,還是議府諸人商討後同意的,他也承擔了遠征失敗後自己的相應責任,可是這僅僅過了這麼短的時間,居然又要派出一支更為龐大的遠征軍去遠征楚國,而且這一次竟然繞過了自己。他把那封決議往桌上一扔,喝道:「你為什麼不先給我過目就給議府了?」

鄭昭的文書名叫魯立遠,三十多歲,是個十分盡職的人。他雖然心裡感到委屈,但還是平靜地說道:「這次是大統制親自頒發的,發到議府時上面已經有了大統制批文。」

動議在成為決議以前,由議府討論,最後由大統制簽發,這是共和國一向的做法。換句話說,當大統制籤批後,就已經成為決議了,那麼這一次大統制其實連議府都饒過了。鄭昭的臉有些紅,喝道:「就算大統制先下了批文,也應該給我過目,再交給議府的!」

「但這回大統制動用的是臨時決定權,可以不必經過國務卿府中轉。」

所謂臨時決定權,是共和國憲法中的一條,說一旦有緊急事態需要動用兵力,大統制可以直接交給議府審議通過,不必通過以政務為主的國務卿府的中轉。這是為了在緊急事態下避開冗長的審議過程而定下的權宜之計,但對於這條緊急事態,鄭昭一向理解為有兵變、暴動,或者外敵突然入侵之類。眼下共和國全國上下一片太平,曾經時不時要鬧點事的倭人這些年來一聲不吭,而句羅這個緊鄰,儘管已經不再是共和國的藩屬,卻對共和國一如往昔地恭順。現在這種情形,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緊急事態。

當然,對於大統制來說,那支遠走西原的小小力量,是一根扎進骨髓裡的尖針。上一次出乎意料地失敗只不過是一根引線,引發的是大統制按捺已久的怒火。雖然鄭昭也知道那支看似不起眼的小小力量裡蘊涵著何等驚人的能量,可是作為主管政務的國務卿,他還是清醒地認識到,現在如此興師動眾地去遠征舊帝國最後的殘餘,實屬不智。

他坐了下來,讓心頭的怒火慢慢平息。魯立遠垂手侍立在一邊,也不敢離開。半晌,鄭昭道:「魯先生,給我準備車馬,我要面見大統制。」

國務卿是這個國家的第二號人物,當然有權隨時面見大統制。魯立遠答應一聲,便出去預備了。用不了片刻,他便回來道:「鄭國務卿,車馬備好了。」

鄭昭走出了書房。馬車就停在書房外,他進了車廂,魯立遠坐到了車伕身邊,小聲說了聲:「去大統制府。」車子便開動了。在車中,鄭昭默默地坐著,想著很久以前的事。

與大統制相知,已經有很多年了。當初他還是屬於五羊城主的屬下,大統制也只是個跟隨義父前來避難的年輕人。第一次看到這個貌不驚人的年輕人,他就有種奇異的感覺,仰慕、崇拜、驚歎、恐懼,兼而有之。以後,他背離了五羊城主,成為大統制最為信任的班底。這麼多年來,他親眼看著大統制從幾乎一無所有到掌控整個國家,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也越來越深,其中最為鮮明的,便是……恐懼。鄭昭身懷異術,能夠讀出別人的心思,還有控制別人的思想,更能無聲無息讓一個人死去。可即使他有如此厲害的異術,仍然對大統制感到恐懼。因為,他無法讀到大統制的心思。

有些人的心思,他讀不懂,但那是些異類。作為同類,他無法讀到的,有生以來只碰到過兩個,而這兩個人都讓他感到恐懼,也都與他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其中一個死了有十幾年了,結果就是他平生最愛的妻子離開了自己,可是現在想到那個人,鄭昭只感到同情,甚至還有幾分悔恨。然而想到大統制,他就只有恐懼。

大統制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鄭昭想不通,有時幾乎要懷疑他也是個異類。然而異類的心思只是讀不懂,而不是讀不到。就算那另一個他無法施讀心術的人,也是因為自己中了那人控制心神的攝心術而已,就是對大統制,讀到的只是一片空白,就同他去讀一個初生嬰兒的心一般。大統制當然不是初生嬰兒,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幾十年來鄭昭都想不明白。而大統制明明知道自己有讀心術,仍能如此信任自己,大概也正是知道自己無法對他施展讀心術吧。這樣看來,大統制說不定還真是一種異類了,只不過和人類長得完全一樣。

一個異類,掌握了這個龐大國家的最高權力,也許這是一件更加可怕的事吧。鄭昭想著,背後的冷汗涔涔而下。然而不管自己有多麼害怕,這一次還是要去告誡大統制,現在用兵實屬不智,因為……鄭昭的心更沉了。共和國雖然已經進入二十一個年頭,但如果以前朝的滅亡算起,至今不過十五年而已。這十五年來,儘管顯得風平浪靜,但底下仍然有著無數暗流,隨時會捲起驚濤駭浪。

前面的街頭走過一個雜耍班,跟著一些看熱鬧的小孩,路被堵住了,車子一時過不去。魯立遠敲了敲車廂的前窗,道:「鄭國務卿,是等等還是另找一條路過去?」

「已經開始起浪了。」

這個回答讓魯立遠怔了怔,他想不出鄭國務卿為什麼驢唇不對馬嘴地回答這麼句話,他們坐的是馬車,又不是船。他猶豫著是不是再問一下,車廂裡又傳來一句:「就在這裡等一等吧。」

又是一年了。

西山已是一片荒芫,不過已透出些綠意。西山遍是紅樹,但那種紅樹並不是楓樹,只是到了秋天葉子一樣會變紅,因此「西山紅葉」向來是霧雲城十八景之一。現在一年已過,漫山紅樹盡已凋落,只有零星幾片綠葉。今天天氣很好,天空一片碧藍,白雲軟軟地在山頭露出一半,又被風一點點吹散。天氣雖冷,但陽光和煦,照在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舒適。在山頭的最高處,那座俗稱「叫天塔」的高塔也顯得清瘦秀美。

「叫天塔」當然是俗名。鄭司楚小時候因為覺得這個名字太過匪夷所思,塔又不是什麼鳥獸,怎麼會叫?查過舊書才知道這塔本名「郊天塔」,是以前的帝君祭天所用,塔下那兩座紀念碑原來也一名國殤碑,一名忠國碑,本是紀念前朝陣亡將士所用。共和國成立後,一是拆毀所費人工太大,二來那也是古蹟,毀去可惜,所以當時把兩碑洗平後,一塊刻上「永垂」,另一塊刻上「不朽」二字。這兩個字大得在山腳下都能看到,只是遠遠望去,下半被樹掩去了,只能見到「永不」二字,倒似有人在賭氣一般。所以在俗傳中,這兩塊碑也叫「永不倒碑」。共和國永遠存在,巨碑也永遠不倒,算是個吉祥之意。

在山腰的一個潭邊,是老師住的無想水閣。老師離群索居,鄭司楚記得自己在七歲那年,母親帶著自己來到這裡去行拜師禮。當時老師也還年輕,但十幾年過去,當時看起來比現在的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老師也已長出了一嘴鬍子了。他不禁有些想笑。以後每年,自己逢年過節都要過來看看老師,送點時鮮果品之類,不過全是母親準備好的。現在母親雖然回老家五羊城了,但仍然會讓人帶些五羊城特產來,一半給自己,一半讓自己給老師送去。

上得山來,路已越來越窄。這條路大概還是老師開出來的,他在無想水閣自耕自種,養些雞鴨魚兔,除了偶爾買點油鹽衣服要進城一趟,其他時候都是在無想水閣度日了。不過奇怪的是,老師的名聲在軍中很是響亮,畢煒、方若水都認得他,但他們從來也不來看老師,大概也沒交情,說不定還有點仇吧。有時鄭司楚也懷疑老師會不會在舊帝國軍隊中任過職,但算算年紀,舊帝國滅亡時老師頂多二十五六歲,畢煒方若水他們那時卻已是一軍統帥,似乎不該認識他的。雖然鄭司楚有幾次旁敲側擊地問過,但老師每回都顧左右而言他,從來沒有回答過,漸漸地鄭司楚也就死了心,不再去問了。

這次母親帶來的是一些五羊城特產的醃臘海味。大概因為有股腥味,飛羽聞著不舒服,一路不時打個響鼻。轉過山嘴,小徑越發狹窄,已不能騎馬行進了,鄭司楚便跳下馬下牽著走。走了一程,已能見到無想水閣的屋頂,卻聽不到瀑布的聲音,想必是入冬以來雨水稀少,山溪斷流,瀑布也斷了吧。

瀑布下有一片水潭。這水潭不大,因為水淺了些,也要小許多。有時老師會戴了頂大草帽坐著釣魚,但今天卻不見人影。鄭司楚拴好馬,從馬鞍旁把一大袋醃魚風肉拿下來,走到門邊,正要敲門,卻聽得老師的聲音從頭頂響了起來:「司楚,你來了啊。」

老師竟然爬在屋頂上,露出了半個身子。鄭司楚提起醃魚道:「老師,我帶了些這個。」

「哈,五羊城的醃魚啊,好東西,蒸肉餅吃很鮮美。」老師從屋頂一躍而下,接過醃魚道:「正好,昨天我把一口豬殺了,又打了點新米,早點做飯,你吃完了再走吧。」

這房子名字很好聽,叫無想水閣,其實就是幢臨潭而建的磚房罷了。老師拿了個銅盆出來,從水缸裡舀了些水洗手,一邊道:「這房子十多年未修,前些天颳風把瓦片都吹亂了,我去整整,省得下雨又漏。司楚,你現在的槍法練得怎麼樣了?」

老師的槍法最為出名,鄭司楚記得方若水聽自己說起老師時,便說了一句「楚先生槍法絕倫」。不過也僅此而已,老師現在頂多也只是四十出頭,但方若水似乎從來沒有起心要把這位槍法絕倫的楚先生請作槍法教官過,不光是他,畢煒也是一般。當然老師也不會願意出來,但這些人在對老師有某種尊敬的同時,又是在有意地疏遠。這讓鄭司楚更為好奇,更想知道這個其實年紀還不算大的老師到底有個怎樣的過去。他聽老師問起自己的槍法,心底忽地一疼,低聲道:「老師,我已經不是軍人了。」

老師轉過頭,雙眉一揚:「你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了?」

鄭司楚的父親是國務卿,自己也得過共和國二等勳章,本來是個在軍中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突然退伍,只能是犯了大罪了,連父親都保不住他。可是一向謹慎的鄭司楚會犯這等大罪,老師同樣感到不可思議。鄭司楚囁嚅地道:「是因為這次的西原之戰……」

他將這次遠征西原的事約略說了。聽得丁亨利居然會舉家叛逃,老師的雙眉突然皺到了一塊。而說起遠征軍與五德營終於交鋒,老師的眼裡更是如同燃起了火焰。在鄭司楚記憶中,老師向來沉穩無比,喜怒不形於色,他從來沒見過老師有過這麼多表情。當他講到自己功虧一簣,被陳忠看破時,老師竟然長吁一口氣,似乎慶幸他的計劃失敗一般。他沒敢多問,只是平平說去。說到最後,老師忽然道:「就因為這樣,大統制親自下詔,把你革職,勒令退伍了?」

鄭司楚不知道老師為什麼用「下詔」這個詞,不過意思是一樣的。他道:「是啊,大統制的手令中說我此舉動搖軍心,念在過往有功,而且事在緊急,因此不再問罪,只是開革出伍。」

老師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但這笑意卻帶著嘲弄。他喃喃道:「不再問罪?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被開革出伍的傷心現在已經過去,鄭司楚倒是淡淡道:「其實也好,總有別的路好走的。」

老師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啊,你還年輕。」想了想又道,「你父親怎麼說?」

「他也沒說什麼。」

鄭昭律己甚嚴,對旁人也一樣嚴,從來不會以權勢欺人。而且他對那種貪贓枉法有種刻骨的痛恨,國務卿府裡也出過幾起貪汙案子,鄭昭對當事人的處罰十分嚴厲。其實那幾次案子的數額都不算大,真不知鄭昭貴為國務卿,竟然還能如此明察秋毫。也正因為如此,國務卿府裡沒人再敢冒大不韙了。以父親這樣的性格,不去說才是正常的。老師卻又笑了笑,笑意中仍然帶著嘲弄:「果然啊。」

鄭司楚頓了頓,卻沒說話。老師洗完了手,把灶頭上一壺水拿起來,衝了兩杯茶,遞了一杯給鄭司楚。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老師笑了笑,和言道:「司楚,你想說什麼就說吧,有什麼話別憋在心裡。我這個老師現在大概連槍法都沒辦法教你了,至少可以陪你說說話。」

鄭司楚抬起頭,慢慢道:「老師,我一直感到奇怪。」

「什麼?」

「老師您到底是什麼人?」

老師的手顫了顫,馬上又微笑道:「我?是你老師啊。」

「我想問,您是不是在帝國當過兵?」

老師喝了口茶,點點頭道:「是啊。雖然大統制不讓人提帝國的事,不過事情都過了快二十年了,現在不算是什麼罪。」

鄭司楚只覺喉嚨口一陣發乾,可茶儘管就在面前,他也沒想去喝一口,只是道:「那,您是不是曾經叫楚休紅?」

這個名字一齣口,老師的臉突然變了。老師向來溫和寬厚,臉上一直掛著些笑意,但現在他的臉上卻是什麼表情都有。悔恨,痛苦,憤怒,都有一些,人也彷彿化成了泥塑木雕。鄭司楚根本沒想到老師的反應會如此大,驚得向前一探,大聲道:「老師!老師!」

老師放下了茶杯,苦笑了笑道:「司楚,讓你看笑話了。」

鄭司楚看著老師的臉,卻追向道:「那您到底是不是?」

「不是。」

老師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冬日的下午,陽光和暖,可是老師的神情卻顯得如此沉重。半晌,他才低聲道:「司楚,你為什麼要問這個人?」

鄭司楚猶豫了一下。楚休紅這個名字,他是在兩年前隨畢煒遠征盤踞朗月省的前朝殘部五德營時第一次聽到,家中的司閽老吳也知道這個。楚休紅是前朝大帥,用兵如神,百戰百勝,對平民秋毫無犯。這樣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應該是如雷灌耳的名將,可奇怪的是現在的人大多不知道。前朝最終覆滅時,鄭司楚還是個七歲的孩子,他還依稀記得當時母親領著自己去看斬殺前朝戰犯。他至今不明白一直對自己和藹溫柔的母親為什麼會帶尚在幼年的自己去如此血腥的場合,那些從斷頭臺上噴起的血柱,以及周圍看客聲嘶力竭的叫喊,在那時讓他幾乎以為走進了一個噩夢,他只敢蜷縮在母親身邊,每當斷頭的利刃落下時就閉上眼。

那時,母親的眼裡有些淚水。

雖然難以察覺,但偎依在母親身邊的他還是發現了。母親是共和國的女軍官,這個大敵最終被消滅,她本應高興才是,為什麼會哭?鄭司楚不知道。他只記得母親的淚水從頰邊滑落,滴在他手背上,滾燙。現在,他在老師臉上又看到了這種神情。

「五德營那個陳忠,已經放過了我兩次。」鄭司楚低聲說著。

「陳忠是個一勇之夫,沒什麼謀略。」老師笑了笑,「你的運氣很不錯。」

不是這樣的。鄭司楚想著。雖然他也只能這麼想,但仍舊一直都想不通。在朗月省那次,尚可說陳忠自知大勢已去,不願再殺人了。可是這次陳忠看破了自己的計策,他並沒有將計就計,只是立刻就叫破,讓自己得以全身而退。那個陳忠固然不是個足智多謀的人,可是他能帶領五德營堅持了那麼多年,也絕對不會是個連這點策略都沒有的將領。他道:「老師,你認識陳忠嗎?」

老師點了點頭:「是的。」他轉過身,此時他的臉上神色已一如平常,彷彿剛才的激動只是鄭司楚的錯覺。他看著鄭司楚,自語般道:「我也曾經是五德營的一員。」

老師也是五德營成員!鄭司楚的心頭像被什麼刺了一下。雖然他也知道老師是從舊帝國過來的人,可是沒想到他也曾經是五德營成員!怪不得他對五德營那些人如此熟悉。他正想再說什麼,老師已經坐了下來,給自己又倒了杯茶,慢慢道:「司楚,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你不要再問好麼?」

老師的口氣幾乎已是哀求,儘管他的聲音依然平靜。鄭司楚心中不禁一軟,再說不出什麼來。老師的過去,一定是一段太過痛苦的記憶了,他也不忍心再去追問,好在,未來總屬於自己。他笑了笑道:「對了,老師,你歇息吧,這些天我在家裡沒事幹,跟廚子學了幾個菜,我來做吧。」

老師也笑了起來:「你居然會做菜了?好啊,我來嚐嚐你的手藝吧。」

他說得平靜,可是心中卻如波濤滾滾,再無寧日。眼前的鄭司楚經受了如此大的一個打擊,可現在卻如絲毫沒放在心上。他的將來會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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