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看著車上的程迪文,顯然也有些吃驚,似乎要走上前去,但還是沒有動。鄭司楚道:「小姐,你認識他嗎?」
「你和他是一塊兒來的吧?他怎麼了?生病了?」
程迪文吐了一陣,臉色不是太好,現在又在睡覺,神情十分恍惚,真如生了場大病一般。鄭司楚道:「不是,他喝醉了。」
「喝醉了?」這女子微微皺了皺眉。她的鼻翼很薄,皺眉時小巧的鼻子也微微一動,卻甚是好看。鄭司楚也心裡有些異樣,覺得讓她生氣實是最為不好之事,忙道:「都怪我,我陪他多喝了兩杯,忘了他酒量不好。我叫醒他吧。」
那女子見鄭司楚要去叫醒程迪文,急忙伸手按住鄭司楚的手臂道:「不要了。」她展顏一笑,輕聲道:「沒什麼。我叫蕭舜華,先生你呢?」
舜華?鄭司楚驀地想起程迪文醉中唸叨著的這個名字了。程迪文念念不忘的,原來就是這個蕭舜華?他打量了一下蕭舜華,她並不是那種明豔不可方物的女子,卻生得清雅秀麗,彷彿春日的柳枝梢頭那一抹新發的綠意。他淡淡一笑,道:「蕭小姐好,我叫鄭司楚。」
「鄭司楚!」
這回卻輪到蕭舜華吃了一驚。她指著鄭司楚道:「你……你就是那個在朗月省一戰中獲得二等勳章的鄭司楚鄭將軍?你……你怎麼這麼年輕!」
鄭司楚苦笑道:「我已經不是什麼將軍了。」
蕭舜華更吃了一驚:「怎麼,難道你升了元帥了?」
共和國有三元帥,五上將,但現在三元帥中大帥丁亨利已然被斬,次帥莫登符早已亡故,只剩下三帥鄧滄瀾碩果僅存,鄭司楚爬得再快,也不可能越過五上將成為元帥。何況鄭司楚不過二十來歲,這種年紀成為元帥,那只有說書人的故事裡才有可能。鄭司楚又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道:「我現在連軍人都不是了。」
蕭舜華沒再問什麼。鄭司楚也沒有多說什麼,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已說明了一切,何況方才他眼裡確實有淚水,並不是被灰迷了眼。她道:「程迪文呢?」
鄭司楚遲疑了一下,道:「和我一樣,也退伍了。」
蕭舜華不再說了。她看了看程迪文,喃喃道:「他從小就說想當個將軍,看來這願望也要落空了。」
鄭司楚只覺鼻子有些酸。想當個將軍,這願望自己何嘗沒有?不過對自己來說,這願望也已經破滅了吧。蕭舜華應該也看出了鄭司楚心中所想,卻抿嘴一笑道:「鄭先生,其實有個故事你聽過沒有?」
鄭司楚怔了怔:「什麼?」
「有個獵人出去打獵,捕到了一頭剛出殼的小鷹。於是他把這小鷹帶回家中,和家裡的雞養在一起。」蕭舜華的聲音輕柔而清脆,忽然笑道:「真是失禮,我這樣說,好像把鄭先生當成我的學生一樣了。」
她的學生就是那些胖乎乎的小孩子吧。鄭司楚也笑了:「挺好啊,我想聽。」
「這小鷹慢慢地長大了。因為它生活在雞群裡,就以為自己也是一隻雞,永遠飛不出院子。開始時大家都一樣,都是毛絨絨的,直到有一天,這小鷹發現自己和那些兄弟姊妹太不一樣了。它有著鋼一樣的羽毛,鐵一樣的利爪和喙,當風雨來時,那些兄弟姊妹只會尖叫著亂竄,而它卻聽著風聲,渾身的血液都彷彿會沸騰。」
儘管知道這個故事會怎麼樣,但鄭司楚還是聽得入迷了。不僅僅是故事,也許更多的是因為她的聲音。他道:「後來呢?」
「後來?」她笑了,「後來的事,只有後來才能知道。你只要記住,未來永遠都是屬於你自己的。」
她揮了揮手,向那輛大車走去。鄭司楚也揮了揮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車廂裡,耳朵卻彷彿還在迴盪著她最後那句話。
的確,未來永遠都屬於我自己。
這個年輕女子的話彷彿點燃了他心底的一根引線,讓他身體裡的血液彷彿開始沸騰起來。
「畢將軍到。」
隨著贊禮的傳報,大統制府門口的兩個衛兵一個立正。儘管畢煒將軍最近遭受了一場大敗,連一隻眼睛都丟了,但第五上將胡繼棠也是從斷了手腕後才開始領軍征戰,結果「斷腕之猛將」的稱號一直傳到了倭島,所以畢煒雖然右眼蒙著眼罩,反倒令這兩個衛兵更為尊敬。
只是畢煒心裡卻沒那麼好受。
西原一戰,共和遠征軍一敗塗地,前後八千人,最後逃回來的只有四千許,竟有一半喪生在西原大草原上。勝負固然是兵家常事,但作為共和國的名將,在佔據了絕對優勢的情狀下迎來這樣一個敗局,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雖然事情過去了已有一段日子,大統制對自己也已處分完畢,但這次大統制召見,畢煒心裡仍是忐忑不安。
霧雲城,本來就是帝國的首都,而大統制府也正是昔日帝君召見朝臣的勤政殿。雖然事隔多年,畢煒卻還記得當初自己跟隨帝國的文侯第一次上殿謁見帝君的情景。儘管那個帝君是個長年纏綿病榻的人,可是自己在聽得帝君說話時還是出了一身冷汗。權勢,威嚴,這些字眼從此就像深深刻在了他的腦海深處,直到今天。
「畢將軍。」
過來招呼的是一個年輕人。這人名叫伍繼周,是大統制的文書。他雖然年輕,現在卻是大統制下達政令的中間人,幾乎可以說是這個龐大的共和國裡的第二號人物——當然他並沒有實權,只是一個忠實的傳聲筒而已。畢煒站起來,拱了拱手道:「伍先生。」
「畢將軍,大統制在荷香閣接見將軍,請將軍隨我來。」
伍繼周的臉上帶著禮節性的笑意,只是這些笑容好像是黏在他臉上的一樣,從這張臉上畢煒根本無從判斷大統制此時的喜怒。他只是道:「是。」說得恭恭敬敬,雖然他的年紀多半比伍繼周的父親還大。
讓畢煒帶來的兩個親兵在勤政殿等候,伍繼周領著畢煒向荷香閣走去。荷香閣在勤政殿的後院,是大統制讀書的地方,布里得十分清雅幽靜。到了荷香閣門口,伍繼周彎下腰,沉聲道:「大統制,畢將軍到。」
這一切,豈不與當初的文侯一模一樣?不,見到文侯時的壓迫感也沒有如此沉重。畢煒還沒來得及再去比較什麼,門裡傳出了一個平靜的聲音:「請畢將軍進來吧。」
伍繼周輕輕推開門。門推開時,發出了「呀」的一聲,顯然是門樞里長久沒上油了。畢煒聽到過一個傳言,說大統制有個怪癖,喜歡聽門開合時發出的聲音,有一次某個新來的內務官員不明就裡,給大統制的住處門樞裡都加了油,還惹得大統制大為生氣,命令把那些油立刻擦去,直到門在開合時仍能發出這種有些刺耳的聲音為止。只是畢煒卻知道,大統制並不是有喜歡聽開門聲的怪癖,而是不喜歡有人在自己沒察覺的情況下走進來。
與當時的文侯一樣,不過文侯也沒有大統制這樣挑剔。他想。
畢煒一走進去,伍繼周便輕輕關上了門,門發出「呀」的一聲,在關上時又發出恰如其分的「喀」一聲。大統制的文書並不好當,伍繼週年紀雖輕,聽說精於史實,下筆也快,大統制大概正是看中了他這一點。
門裡,一扇竹簾隔開了內外兩室。透過竹簾,可以看到大統制正在內室裡揮毫寫著什麼。大統制不喜歡與人面對面,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在公開場合露面的,甚至這種私下的場合也是如此。畢煒筆挺地站在竹簾外鞠了一躬,道:「大統制,畢煒前來。」
共和國以人為尚,以民為本,因此廢除了跪拜禮,代之以鞠躬致敬。可是儘管已經推行了十多年,畢煒還是有點不習慣,他隱隱覺得以前的跪拜禮讓他更自在一些。
「畢將軍,請坐吧。」
大統制的聲音很溫和,可是畢煒不知道在這溫和背後還隱藏著什麼。表面上看來,大統制不喜歡拋頭露面,但作為共和國的最高領導人,還是會出現在民眾面前。在民眾看來,這張只能稱得上平常的相貌,配以這種溫和的聲音,讓人油然而生親近和景仰之心。可是,作為共和國最核心階層的畢煒卻能看到大統制的另一面:陰險,狠毒。
這兩個貶義詞彙用在大統制身上,完全不過分。而這個無法告訴別人的結論是在畢煒偶爾讀到一份第五上將軍胡繼棠在東平城易幟期間上給大統制的密信時,發現了一點小小的墨跡而得出的。
共和國能夠最終勝利,水火兩軍團在最緊要關頭倒戈固然是第一大功,當時帝國前哨第一重鎮東平城在共和軍與帝國軍的主力決戰於墜星原時倒向共和軍也起了極大的作用。當時鎮守東平城的是帝國後起名將鍾禺谷,後來在掃蕩帝國殘存力量時鐘禺谷也表現得極為搶眼,大統制對他讚譽有加,那個時候畢煒還曾經擔心這個後輩有可能在新生的共和國裡地位超過自己。可是,當鍾禺谷率領自己的嫡系前去掃平一支帝國西府軍殘兵時,卻傳來了他全軍覆沒的訊息,鍾禺谷亦戰死當場。事後,鍾禺谷的名字作為共和軍先烈,進入了紀念堂。消滅了鍾禺谷的那支西府軍殘部,曾經被編入帝國軍的地軍團,戰力當然可圈可點,卻只是一支殘兵敗將,兵力和戰具都遠遠不及鍾禺谷軍。但就在那一戰前,鍾禺谷軍中出了內奸,行兵計劃盡為西府軍主將獲悉,以至於這一戰毫無懸念,全軍覆沒。
鍾禺谷被困死時,另一支數目可觀的共和軍就在十幾裡以外駐紮。如果當時這支部隊能夠及時增援,鍾禺谷根本不會敗。可是很奇怪,儘管相隔只有十幾裡,當戰事開始時那支部隊卻一直按兵不動,當時的解釋是沒有接到鍾禺谷的求援信使。直到第二天,這支部隊才趕到戰場,當時鍾禺谷已經全軍覆沒,而那支西府軍儘管獲勝,亦是慘勝,被這支共和軍堵了個正著,結果同樣被徹底消滅。
當共和國已經取得天下,以摧枯拉朽之勢掃蕩殘餘敵人時,出了這麼個敗仗實在不太光彩,所以共和國戰史裡說起鍾禺谷時,只是加了些「為國捐軀」之類的褒獎之辭,並沒有對此事的前因後果詳細描述。
鍾禺谷倒戈時,胡繼棠在其中出力極大,後來便接掌鍾禺谷的兵權,成為共和國開國八大名將中的最後一個。胡繼棠是大統制的親信,那封密信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內容,無非是彙報當時東平城中的情況,所以當東平城順利易幟後,這種密信也就沒什麼價值了,已是準備毀掉。畢煒也是在一個極偶然的機會里看到這封密信的,偷偷保留下來,本來他也並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只是聽說上面有大統制的批文,希望能揣摩一下大統制的書法,這樣在上書時就可以拉近與大統制的距離了。但讀了幾遍批文後,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大統制十分勤政,對這種上書批得也多,像這封密信上,胡繼棠說的東平城諸要點,大統制還加了個一、二、三、四的序號,但在一句話下,卻隱隱有一點墨跡,似乎開始想寫,後來卻改了主意,沒有落筆。
「其心欲降,然依職所見,其尚存觀望。」
那點墨跡就在這句話的邊上,很淡,一不注意還不會發現,或者發現了也只以為是偶爾濺上的。如果是年輕時的畢煒,當然會不以為意,根本不去多想。不過,在經歷了受鄧滄瀾裹脅不得不倒戈的事後,畢煒已不敢放過任何一個疑點,甚至是多疑了。
仔細地看,那點墨跡可以看得出筆鋒的毛痕,所以並不是濺上的墨汁。從那一點點痕跡來看,細細的毛痕紋理相當順暢,所以是一個字的第一筆。
僅此一點,自然看不出大統制到底想寫什麼字。但大統制寫字有個習慣,一定要打完腹稿,所以下筆如游龍,從無滯澀。為什麼他會在準備寫下批文的當口突然又改了主意,只能是一個原因:大統制不希望被別人看到自己的想法。假如把這件事作為「因」,鍾禺谷軍敗幹西府軍之事作為「果」,畢煒就可以肯定,鍾禺谷的死一定另有文章。儘管鍾禺谷死於帝國覆滅後的第二年,但很有可能在大統制落筆又收回的當口,就已種下了死因。一想到大統制在輕輕一提筆的瞬間,對已經答應投降的鐘禺谷的殺機就已種下,可是付諸實施卻是在第二年了,而且是在這個雖曾起過觀望之心、卻已死心塌地的降將為了共和國不遺餘力消滅帝國殘部的同時,畢煒就感到無比的寒冷。
自己比鍾禺谷還不如。鍾禺谷雖有觀望之心,但他還是主動與共和軍接觸,而自己卻是因為受到鄧滄瀾的裹脅才投降的……一想到這一點,畢煒的身體就會顫抖起來。不只一次,他在做夢時都會夢見自己睜開眼,面前站著一個蒙面的刺客,而這刺客卻穿著……大統制的禮服。大統制當然不可能來行刺自己,即使他真的有心要除掉自己,可是這個荒誕的夢畢煒卻覺得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他膽戰心驚。這麼多年來,他從來不敢有違大統制的命令,甚至只做大統制說過可以做的事,可是他仍然害怕。
戎馬半生,身經百戰,即使是面對死,畢煒也相信自己挺得過去,可是這種背後隱隱懸著一把利刃的感覺卻讓他心力交瘁。大統制究竟知道了什麼?他對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僅僅這兩個問題就糾纏得畢煒幾乎要發瘋,所以當他聽說兒子畢此道不願從軍,只想踏上仕途、做個小官時,他這個共和國第一流名將居然全力支援。其實在他看來,畢此道能夠不捲入官場才最好。
從少年時就熱衷名利,一心想要出人頭地,老來卻有這種想法,畢煒都有點不敢相信,但事實就是這樣。他站得筆直,卻垂下眼不敢看竹簾背後的那個人。有句話,叫「成大事者,必生異相」,但那人身材並不如何高大,外貌也毫不驚人,與在路上見到的那些平民百姓毫無兩樣,可是這個人不折不扣可稱得上「成大事者」。也許,他的異相併不在外貌,而是在心裡。
「畢將軍,此番遠征失利,請你將前後詳細說一下吧。」
畢煒又感到了一陣寒意,那股曾經在紙上嗅到過的對鍾禺谷的殺機,彷彿一瞬間都對準了自己。戰事在剛結束時就由隨軍參謀撰寫詳細軍情總結上報了,大統制也已肯定看過。隔了這些日子,大統制又專程讓自己講述一遍,恐怕並不是要知道戰場上的細節,而是想知道自己隱瞞了什麼吧。
這種彙報,大多避重就輕,儘量為自己開脫,但此時畢煒卻再也不敢有所隱瞞,事無鉅細都說了,連同大敗前夕,鄭司楚那封被自己駁回的上書都說了。
「畢將軍,鄭司楚的上書,你覺得有沒有見識?」
畢煒怔了怔。在戰況總結裡,他故意把鄭司楚自作主張,拉了兩百人突襲楚都城這件事誇大了些,說此舉使得兵無死鬥之心,以致抵擋不住叛軍進攻,卻沒想到大統制居然會問鄭司楚有沒有見識。
他到底是什麼用意?畢煒心裡極快地捉摸著,但一時間卻摸不透。是該對鄭司楚落井下石呢,還是說兩句好話,這個念頭只是一轉,他馬上就道:「頗有見識,但還是書生之見。」
「此話怎講?」
「戰場上瞬息萬變,此人的看法卻有點拘泥兵法。」他嚥了口唾沫,又道,「但這只是因為他經驗缺乏而已。假以時日,這人才堪大用。」
大統制沒再說話,只是在揮毫寫著。畢煒也不敢抬頭,聽著那種筆鋒擦過紙面的聲音。大統制突然問起鄭司楚,到底是什麼用意?在開革出伍前,鄭司楚只是個行軍參謀,論軍銜也是個校尉,也許是鄭國務卿私底下向大統制求情了,此時畢煒又有些後悔自己不該往鄭司楚身上推卸了太多責任了。雖說鄭昭不能與大統制相提並論,但鄭昭畢竟也是這個政權裡的第二號人物,如果鄭昭惱恨自己害了他兒子,對自己懷恨在心,豈不是無妄之災,不過鄭昭大概不知道,鄭司楚其實似乎……「才堪大用嗎?」
大統制的話打斷了畢煒的思緒。聲音依然溫和,但畢煒陡然間覺得身體又有些寒意。但這寒意也使得他腦海中一亮,直到此時他才恍然大悟,這一次大統制叫自己來,真正的用意並不是對質自己哪些是避重就輕地瞞過去了,而是為了鄭司楚吧……這想法讓畢煒也有些吃驚。鄭司楚只是個年輕人,又已開革出伍,無論如何大統制都不該對他如此關心。那麼,大統制實際上,關注的是鄭昭了。難道並不是自己所想的,鄭昭為了兒子向大統制求情,而是大統制對鄭昭動了殺機?
這個想法讓畢煒的心都一瞬間變得冰冷,如果不是強忍著,幾乎當時就要發抖。大統制對國務卿動了殺機,這可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了,共和軍受到的震動,將不亞於天崩地裂。不過畢煒當然不敢去向大統制求證,腦海中只是飛快地打著轉。
起因,當然是自己遞交上去的那份軍情總結。在總結裡,自己將貴任推了一大部份給鄭司楚,不過也說了些好話,說他熟讀兵法,膽量也大,頗有謀略決斷。也許正是這幾句話觸動了大統制吧。大統制至今沒有子女,但年紀不老,這些年多半會生下兒女來的。而主管政務的鄭昭有這樣一個才堪大用的兒子,將來說不定有朝一日會威脅到大統制的地位,也許大統制擔心的就是這一點。可是這樣一來,大統制難道……難道想復辟帝制?
畢煒幾乎要驚呆了。大統制復辟帝制的話,那也有點太出爾反爾了。共和國勝利後,當時為了斬斷復辟的可能性,把幾乎所有帝國宗室全都斬殺了。這種血腥行為,雖說震懾了民眾,卻也使得那些帝國殘軍也鐵了心與共和國對抗到底,五德營甚至一直抵抗到了十多年後的今天。當然這也符合大統制斬草除根的原意,可是大統制真的想讓自己的兒子接任大統制,豈不是成了變相的帝君?那與當初宣揚的一切未免也離得太遠了。
當然不可能。畢煒心裡想著。大統制到底想做什麼,不是我能看得出來的。他也自知自己有好用計而不擅用計的風評。雖說經過那麼多年戰火洗禮,自己已算得上足智多謀了,不過與那些心計極深的人比起來,仍然是「不擅用計」吧。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道:「當然是要在戰場上磨鍊才行。不然,也僅僅是一本活的兵法罷了。」
大統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揮毫寫著。眼角瞟到了竹簾後的身影,耳朵裡則是沙沙的走筆之聲,畢煒一聲不吭,心裡卻默默地念叨道:鄭昭,我也賣給你一個人情,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自己老了,能與人為善,就多行善事吧。他想著,猛然間卻想起了自己讓洪修光暗中保護丁亨利妻女之事。他是有意讓自己忘了這事,但此時卻不住地冒出來。
大統制,有識人心事之能。在這當口畢煒還想到了這種傳聞。如果大統制真能識人心事的話,現在他豈不是就知道自己違背了斬盡殺絕的命令?他越想越怕,緊緊咬住牙關,要不然上下排牙齒真要捉對廝殺了。半晌,才聽得大統制緩緩道:「畢將軍,說下去吧,說說叛軍首領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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