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何小嫚眼淚流下來,可以看成是被冤出來的眼淚,也可以看成是被窮追猛打即將全線崩潰而求饒的眼淚。小嫚眼睛看著前方,但並不看著她面前的未來分隊隊長。她的目光在郝淑雯身上穿了個洞,去尋找逃遁的出路。假定她能來一個現在時髦的「穿越」,穿越幾十年,來到二十一世紀的北京王府井,就是跑斷腿也找不到無襯墊乳罩。她那個剛被銷贓的乳罩假如拿到此地,大概沒人敢相認,那也叫乳罩?!那是多麼單薄可憐的東西!塞著兩塊黃顏色搓澡海綿,塞著小嫚對自己身體的不滿,塞著對改良自身最大膽的作弊。怎麼能讓她承認這樣的作弊呢?要她承認不是太殘忍了嗎?郝淑雯是太殘忍了,你長了這麼豐美的胸,你當然鎮壓在胸上作弊的可憐蟲!何小嫚的目光在郝淑雯的完美的胸口上穿了個洞,又在小郝身後走廊盡頭的牆壁上穿了個洞,還是找不到逃遁的出路。眼淚滴成了珠子,可她就是不低頭不認罪。

「我們好幾個人都看見了。」門內的某女兵站上了證人席。

「他們男的都看見了!都在怪笑!」這個證人很悲憤。

門內的女兵們跟走廊上的三個人組成了一個審判庭。郝淑雯又開口了。

「幹了那種事,還要撒謊。」

「我沒撒謊。」

「她撒謊沒有?」郝淑雯向走廊兩邊的門掃視。

「撒了!」陪審團異口同聲。

「再問你,撒謊了沒有?」

寂靜中,何小嫚的眼淚乾了。

「問你呢。」

「我沒撒謊!……」

何小嫚突然咆哮起來。涼颼颼的秋夜出現了亂氣流。

郝淑雯被這一聲吶喊暫時震住。大家都從這句咆哮裡聽出「策那娘」!聽出比這更髒的弄堂下流話,聽出她用這句話罵山門罵大街。這隻小老鼠一向躲躲閃閃,靜靜悄悄,從來不知道她還會叫!從來不知道她身體某處藏著這樣一聲叫!

「沒撒謊你叫什麼叫?!」

何小嫚繼續看著前方。

「有種幹,就有種承認!撒謊抵賴……」

一聲號叫打斷了郝淑雯。何小嫚的那聲無詞的號叫更可怕,剎那之間讓你懷疑她由人類退化成了猿,叫聲淒厲至極,一口氣好長,一米五八的身體作為笛管,頻率高得不可思議,由此你得到一個證明,正是她的短小使她發出如此尖銳的聲音,想想知了,蛐蛐、蟈蟈、金鈴子之類。郝淑雯給她叫傻了。我們都傻了:她這樣叫,一個字也沒有,什麼意思啊?後來我瞭解了她的身世,覺得這聲無詞的號叫在多年前就開始起調門,多年前就開始運氣,在她父親自殺的時候,或許在弟弟揪住她的辮子說「辮子怎麼這麼粗,明明是豬屎橛子」的時候,也或許是在她母親識破了那件被染黑的紅毛衣,以及兩個絨球如何做了豐胸材料而給了她兩耳光的時候……

何小嫚號叫的時候,臉色紫紅,印堂卻青白,鼻子至嘴巴的三角區同樣發青,但她的眼睛仍然是穿過郝淑雯的;小郝把一件洗塌了筋骨因此疲軟無比的針織衫做睡衣穿,肉粉色,原先應該是紅色,由於洗過太多水完全像張煮軟的餛飩皮貼上在身體上。想象一下,小郝那夜間不設防的身體就在那下面,那些輪廓,那份飽滿,她的高炮師長父親和軍醫母親給了她這身體,以及那身體後的依靠。只要這世上郝淑雯存在著,對於何小嫚就是殘酷。小郝這樣的天體和何小嫚這樣的豐胸把戲,一個當然要戳穿,一個當然要號叫。

女兵們對何小嫚的歧視蔓延很快,男兵們不久就受了傳染。至今我還記得一九七六年夏天的惡熱。在大變革前夕的非人酷暑中,為「八一」節排練新舞蹈:紅軍飛渡金沙江。舞蹈的高潮是所有男舞者把女舞者託舉起來,女舞者一腿跪在男舞者的肩膀上,另一條腿伸向空中。所有人都被自己的汗水衝淋,地板溼漉漉的似乎也跟著出汗。平時就愛出汗的何小嫚看上去油汪汪的,簡直成了蠟像,正從頭到腳地融解。快要到託舉了,錄音機裡的音樂越發煽情,軍鼓銅管一塊兒發飆,女舞者們起範兒,男舞者們趁勢託腰,一個半旋,所有女兵都是「楚腰纖細掌中輕」地舞到男兵手臂上,而錄音機突然啞了。編導楊老師從他坐鎮的藤椅上站起,我們都看見藤椅座上留了個溼漉漉的臀部印記。楊老師問那個跟何小嫚搭檔的男舞者怎麼的了。這是個北京兵,叫朱克,已經持續鬧了三年轉業,他回答楊老師說,他沒怎麼的呀。楊老師一手用毛巾擦汗,一手舞動著半截兒香菸,把託舉動作的要領又細說一遍,菸灰飄在我們的汗上。然後他跟所有人說:「我知道大家都很熱,但是請不要恨我,恨害得你們重來的人。」

他把菸頭塞回嘴角,一邊回到藤椅前,在溼漉漉的臀部印記上坐下來。操控錄音機的人摁下開機鍵,音樂再次飆起,楊老師大喊一聲:「開始!」

我們再次起範兒,重複那套動作,音樂卻又停了。楊老師將菸頭往腦後的窗外一扔,指著朱克和何小嫚。

「你倆怎麼回事?!」

何小嫚看著嘴冒青煙的楊老師,又看看朱克。

朱克說:「舉不動。」

朱克鬧了三年轉業,不好好練功,整天練健美,往那兒一站就是針灸肌理塑像。

楊老師看了他一會兒,說:「你這麼鬧,就更不會讓你轉業。」

朱克說:「我鬧什麼了?鬧肚子,沒勁兒,再給人家摔壞了呢。」他下巴歪歪,意思他罷工是為了何小嫚好。

楊老師說:「舉不動可以,至少把動作來一遍。」

大家再一次重來,起範兒,託腰……楊老師噌地站起來,藤椅小而楊老師塊兒大,本身是靠藤子的彈性將偌大的臀部擠進兩個扶手之間,現在起身起得太急,加上汗水和空氣溼度把他和藤椅都泡發了,因而他向朱克逼近的幾步,藤椅的兩個扶手仍然夾在他屁股上。

楊老師走到朱克跟前,夾住他的藤椅才咣噹一聲掉下來,翻倒在地板上。楊老師這才意識到剛才的狼狽,回身一腳踹在藤椅上。地板被我們的汗潤滑,藤椅順著那滑溜勁向牆根溜去,又被牆根撞了一下,彈回來一尺遠。

我們都知道楊老師為什麼急成那樣。朱克剛才大致做了一遍規定動作,但他做他的,跟何小嫚毫無關係,手離何小嫚的身體數尺遠。

楊老師讓所有人原地休息,把朱克和何小嫚單獨排程到大廳中央。又胖又高的楊老師在這種天氣最是受罪,無端也有三分火氣,此刻火得兩拳緊握,胳膊肘架起,看上去是京劇的花臉提銅錘的架勢。我們估計那是因為他胳肢窩裡全是汗,那樣空著提銅錘可以讓胳肢窩裡多少流通點兒空氣。

「朱克,你給我做十次!舉不動,可以,不過其他動作一分折扣也不準打!小何,準備好……走!」

朱克卻蹲下來,頭抱在兩手之間。

「你到底想幹什麼?!」楊老師站在了朱克面前,嗓音幾乎壓沒了,只剩牙縫兒裡噝噝的出氣聲,響尾蛇發起致命攻擊之前的噝噝聲。

朱克向楊老師抬起痛苦的臉:「楊老師您行行好,給換個人吧。」

楊老師不明白。我們雖然熱糊塗了,但還是有些懂朱克的意思。

楊老師此時四十五歲,是我們團第一號舞蹈權威,創作和編排舞蹈的才能使我們常常忽略他的體重。他轉臉問何小嫚:「朱克說換誰?」

何小嫚不說話,根本就沒聽見楊老師的提問似的。

朱克又開口了,說:「您換別人託舉她試試。」

楊老師叫了另一個男舞者的名字,要他跟朱克調換位置。這一位乾脆笑嘻嘻地拒絕楊老師的排程。

楊老師:「你們都怎麼回事,啊?!」

楊老師嗓子裡那條響尾蛇又噝噝響地發出總攻威脅了。

朱克站起身,臉上的痛苦更深刻:「您老的嗅覺沒事吧?聞不出來呀?」

楊老師瞪著朱克。男兵們開始竊笑。

朱克指著何小嫚:「讓我託舉她?多不衛生啊!您自個兒聞聞,她整個兒是餿的!」

大廳裡靜了一下,緊接著就笑聲大作。

楊老師叫我們「安靜」,叫了好幾聲,我們安靜了,他說:「太不像話了!怎麼能這樣說自己的同志呢?!還是個女同志!」

一個男兵怪聲道:「朱克同志是愛衛生的。楊老師原諒他。」

整個這段時間,何小嫚就那樣看著正前方的牆壁,比任何人都局外。意思似乎是,你們好好商量吧,總會商量出結果的,什麼結果我都無所謂。

男兵們很理解朱克。我們那時多年輕啊,誰的身體裡沒有一條青春的蟲在拱動?誰不被那蟲拱得心底作癢?一旦我們身體裡那條青春蟲子拱得緊了,男女間哪怕以眼神觸碰一下都是好的。一切都可以是觸碰的名目,借腳踏車時交接鑰匙的手指頭在對方掌心多賴一會兒都是一種纏綿。男兵平時是不能隨便觸碰女兵的,觸碰得有正當名目。現在好不容易來了個正當名目,這個「冒酷暑堅持排練」的響噹噹名目下,不僅可以觸碰,還可以摟抱!手公然正當地摟抱在柔軟纖細的少女腰肢上,那些纖細腰肢在那一瞬間也有了短暫的歸屬,我們身體裡那條蟲總算拱直了,總算聲張了它存在的正當意義:難道不可以青春嗎?我們這樣一群矯健稚嫩的大牲口不就是青春本身?而青春本身能抵消多少罪孽!有了這樣正當的名目,可以往正義摟抱裡走私多少無以施與的纏綿?楊老師功德無量地為我們設計了這個託舉,我們終於可以假公濟私地享受剎那的身體纏綿了,而朱克發現,發給他的纏綿物件是何小嫚。抱何小嫚比沒的抱還糟。他寧可放棄這個摟抱的難得機會。

楊老師說:「那你告訴我,朱克,是不是換個人你就願意舉了?」

朱克不說話,但意思是:那可不,換誰都行。

楊老師抬起頭來,掃視我們全體,但誰的眼睛也不跟他的目光對接。就在這時,何小嫚的新搭檔出現了。從男舞者隊伍的尾巴尖上走出一個人來,走到何小嫚身邊,說:「楊老師,我跟朱克換位置吧。」

劉峰。我們的好劉峰。每次缺德傢伙們偷吃了包子餡兒,劉峰都會把空空的包子皮兒夾到自己碗裡。他兩手輕輕搭在何小嫚的腰上,等著楊老師下達「開始」的指令。

可是楊老師一動不動。也許我們對何小嫚的作踐震撼了他,也許劉峰的仁慈感動了他。我們倒不覺得劉峰的行為意外,平常髒活兒累活兒都是劉峰搶著幹,何小嫚不外乎也是劉峰的一份髒活兒累活兒。劉峰為大家做過的好人好事還少嗎?這是又一次為大家做好人好事。楊老師似乎被這場奇怪的事件消耗盡了,突然就疲憊不堪地撂下我們,垂著頭往排練廳大門外走去。走到門口,他才又想起我們還沒有發落,轉過身說:「解散。」

有人問解散了幹什麼。楊老師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一邊說:「愛幹什麼幹什麼吧。」

在這樣的毒熱中,我們什麼都不愛幹,頂不愛乾的就是排練這個動作激烈得抽風的大型集體舞。大家在半分鐘內就散盡,唯有劉峰和何小嫚剩下來。因為劉峰對何小嫚說:「咱倆練幾遍,下次排練就走熟了。」

女兵們往大門口走,打算去攔截一輛賣冰棒的三輪車。女兵們總是把冰棒販子拽進院子,然後把一車冰棒買空。從排練廳的視窗,能看見劉峰把何小嫚高舉起來。排練廳的一面牆由八塊鏡子組成,鏡子是次品,稍微拉開距離,照出的人形就是波紋狀。舞蹈隊一對最矮的男女在鏡子裡走形走得一塌糊塗,但十分協調般配。到了第二天排練,劉峰和何小嫚跳得默契和諧,被楊老師請出佇列,給所有人示範。

示範結束,楊老師似乎想考考我們:「剛才他倆跳得怎麼樣?」

我們都說,不錯不錯。

「這說明了什麼問題?」

沒人答得上來。

「說明了只有他倆,還保持了我們這支隊伍的優良傳統;我們團是經過戰火考驗的!」

楊老師是給我們逼急了,逼出這番豪言壯語。楊老師跟「白專」就隔著一根虛線,常常叫我們少擺高姿態,腿踢不上去,高姿態都是空的。楊老師今天豪言壯語沒完沒了。

「當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就是我們這支隊伍,把演出送到了最前線,我們這支隊伍的精神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三不怕臭。」朱克在下面小聲補充。

「苦和死都不怕,還怕臭嗎?」這是那天排練結束後男兵們的補充。當時他們在水房裡洗冷水澡,等劉峰洗完出去後補充的。男兵們洗冷水澡的時候問劉峰:「味兒是餿得可以,不過抱在手裡感覺怎麼樣?」劉峰的回答是:「低階趣味。」

後來發生了觸控事件,男兵們背地裡說:「只低階沒趣味啊——連那麼餿的人他都要摸。」

批判會開完,劉峰被下放基層了。那是一九七七年暮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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