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天一下暗了起來,無心抬頭看了看天空,只見天空中不知何時已是陰雲密佈,看來馬上便要下雨。無心暗自叫苦,這竹鼠血淋淋的當然不能帶回去,要是扔掉的話,不免太過可惜。他向四周看了看,只見前面一叢矮樹後赫然有個山洞,心道:「三清尊者護佑!那地方正好用來烤肉。」下雨時和尚也不會出來,這洞隱在樹叢後,稍遠一點便發現不了。在洞裡生火,吃飽喝足後再回寺中睡覺,那可真個是神不知鬼不覺,神仙過的日子。他越想越美,先折了一枝大大的竹枝,將那竹鼠擱在上面,又揀了一抱柴禾進洞。洞很淺,只能呆五六個人而已,不過無心一個人在裡面也足夠了。他在地上挖了個坑,將一些枯枝樹葉放裡面點著了火,扇去白煙,剛把火生好,雨便下了起來。他將那竹鼠就著雨水洗淨了,用摩睺羅迦劍切成四塊,又切了根竹枝穿了一塊擱在火上細細烘烤。那竹鼠啃食竹筍竹鞭,長得肥肥大大,一烤之下,有一股竹葉的清香,無心食指大動,拿過來便是一口。竹鼠肉鮮肥脆嫩,雖然剛烤出來,還很燙嘴,但一咬之下,滿嘴是油。他從懷裡掏出個銀酒盒子,擰開蓋喝了一小口。酒是七蒸七煮玄玉漿,也就是馬奶酒,別是一番滋味,與野味相配,相得益彰。
無心酒量並不太大,細細抿著這口酒,只覺身上也熱了起來。他酒量不大,酒癮卻也不小,獨自啜飲,聽著洞外雨聲,覺得甚是舒服。一隻竹鼠也不甚大,大半邊滾熱的鮮肉都進了他肚裡,只剩了最後一小塊了。無心拿起來穿到竹枝上,正在火炭上烤著,這時,突然響起了一聲雷聲。
無心最為擅長的便是雷術,聽得這聲雷聲,眉頭不禁一揚。雷電並行,有雷就有電,電先至,雷聲方至。可是這聲雷卻沒有閃電先行,而且聽聲音與一般的雷聲頗有差異。
到底是什麼聲音?
他挪到洞口,撥開樹葉向外看了看。這時正好又是一道閃電,將外面照得雪亮,方才鬼影子也沒有的竹林裡,竟然有了許多人。
無心暗自罵道:「烤上了肉吃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這麼多人,要是仇家,那可想逃都來不及。」只是這些人圍成一個大圈,分明對付的並不是自己。圍成這一圈的人也不知是些什麼人,一個個衣衫襤褸,臉上也沾滿泥土,簡直就是一群三天沒吃過飯的叫花子。
七個。無心藉著閃電,已然看得清楚。這是丐幫的人在與人放對麼?他知道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大幫,幫中高手也多,只是勢力多在長江以北,福建一帶很少有丐幫好手出沒,也不知為什麼突然有七個高手同時出現在刺桐附近。被圍在當中是一個少年,背後還揹著個穿著一件帶風帽的大衣,將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矮個子。那少年本領頗為不弱,雖然背了個人,仍然閃轉騰挪,正與那七人周旋。只是那少年武功雖高,勁力卻不強,那七人似乎練有十三太保的橫練功夫,被那少年連連打中,卻一個也沒被打倒。
見不是對付自己的,無心舒了口氣,他不想多管閒事,重新坐到火塘邊。這七人的本領不差,那少年武功頗為高強,也被逼到這等地步。既然與己無關,他著實不願去攪這趟渾水。此時火塘裡只剩了一些紅炭,他在炭上加上幾根枯枝,心道:「他們什麼時候能走?早點把那兩人殺了早點走吧,我也好吃完了回寺裡睡覺去。」
正想著,忽聽得那少年失聲叫道:「莎姑娘,你還好麼?」
無心聽得「姑娘」二字,耳朵登時一支楞,心道:「什麼,那是個女子麼?這可不成,修道之人,慈悲為懷,不能見死不救,只是不知這莎姑娘好不好看。」他把串著小半塊竹鼠的竹枝往火塘邊一插,右手伸到肩後握住鋼劍,左手已捻出了一道符紙握在掌心,從樹葉縫隙間探頭看出去。
此時恰是霹靂一聲,這個雷彷彿就在耳邊,震得大地也在顫動,竹林中也起了一陣大風,竹葉刷刷亂響。
赫連午拼命抵擋著那七個怪人的攻擊,胸口卻像堵著一團東西,連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那是些什麼東西!
他自幼便聽長輩們對自己說,行俠仗義,懲奸除惡,乃是劍士本分。世上萬事,總是邪不勝正,可現在看來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那些賊人一個比一個厲害,三一寺裡柳成越的本領已是讓赫連午雙腿發軟,好不容易逃出來,莎琳娜卻像中了邪一般,身子軟軟的,幾乎失去了知覺,只是靠在赫連午身上。這等軟玉溫香,原來赫連午是求之不得,可見莎琳娜這等模樣,他心急如焚,哪裡有半分綺念。迷迷糊糊中聽得莎琳娜說了「勝軍寺」三個字,他倒也知道城外有個勝軍寺,心想只怕勝軍寺中有莎琳娜的接應,哪知到了這兒,忽然迷失了方向,又突然冒出七個怪人。而這七人的本領怪異非常,自己拼命擋住七人攻勢,可這這些人形同鬼物,身上已不知被他的短劍刺中多少,卻連半滴血也沒流,渾若無事。
這些還是人麼?赫連午心中越來越害怕,忽然聽得身後樹叢一陣亂響,他手中的三支短劍已是蓄勢待發,看也沒看,喝道:「叱!」三支劍便向響聲來處射去。
雷聲一陣響過一陣,忽然地面也似震動了一下,但僧眾都專注於經文,恍然不覺,五明卻是身子一震。
勝軍寺的晚課比平常寺院要長得一倍還多,直到現在,晚課仍然只過了一半而已。今日的晚課一開始,五明便覺得心頭氣血翻湧,總是覺得有些異樣,方才這一聲雷響,更是讓他身子都像翻了個個,難受之極,眼前也像閃過無數煥著奇彩的異光。
不對,這情形不對。
五明站了起來,正端坐誦經的僧眾不禁愕然。平時晚課,有監律僧在旁巡視,哪個和尚誦經不力,便是一棒打將上來,哪知今日住持居然自己停住了誦經,一眾僧侶不覺啞口無言。
五明一站起來,方才覺察自己有點失態。大德高僧向來號稱八風不動,今日卻被這一聲火銃之聲驚得方寸大亂,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看了看正愕然望著自己的一干僧侶,臉上也聲色不動,道:「今日便到此為止,諸位回禪房安歇吧。」那些僧侶聽得晚課提前結束,不免心中暗喜。只是臉上個個亦是不動聲色,肚裡卻是念阿彌陀佛者有之,念高皇經者有之,暗叫僥倖不迭。
回到方丈,五明仍然覺得心如亂麻。他苦修禪定,至今已有數十年,今日這般心神不寧,還是第一次。正在方丈中坐立不安,卻見豐乾站在門口。五明眉頭一揚,道:「豐幹,有什麼話麼?」
豐幹有些遲疑地走了進來,小聲道:「師父,那無心真人用罷晚膳便出去了,至今還不曾回來。」
五明心頭一震,霍地站起來,道:「是麼?」
原來是因為此事。高判官那些人一定已經動手了,怪不得自己會心神不定,看來是不安於心。五明自詡道行高深,平生從來未做破戒之事,但那無心道人為押送賑災銀而來,只是有功德人,自己卻見死不救,反將他推入圈套,因此才會心魔突起吧。五明默默地想著,豐幹見師父神色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有些惶惑,低聲道:「師父,要不要弟子去找他回來?」
五明嘆了口氣,道:「豐幹,《法華》有謂:‘佛無食想,久離八風,不為損益’。何謂八風?」
豐幹心中惴惴,暗道:「師父怎麼考我功課了?」《法華經》全名《妙法蓮華經》,號稱「諸佛如來秘密之藏,於諸經中最在其上」,豐幹是背得爛熟的,馬上介面道:「八風者,世有八法,為世間之所愛憎,能扇動人心,故名八風。一利、二衰、三毀、四譽、五稱、六譏、七苦、八樂也。得可意事名利,失可意事名衰,不見前排撥名毀,不見前讚美為譽……」他還要念下去,五明打斷了他的話道:「既然八風不能動,那就不必多想了。」
豐幹心中仍是不安,只是垂頭道:「是,是。」
五明又嘆了口氣,道:「等此事一了,本寺為那位無心真人做一場法事,以祈冥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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