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謎案

他沒說理由,可這理由根本也不用說。

如今齊國雖如日中天,但一直仗著斛律明月、段韶和蘭陵王三人支撐,可段韶死了,斛律明月已老,齊國眼下所有的希望都在蘭陵王高長恭身上。

這種時候,蘭陵王怎麼能去嶺南?

寇祭司還待再說,卻被孫思邈輕輕搖頭止住:「一切還要聽將軍的意思。」

祖珽愣了下,神色訕訕道:「將軍的意思是……」

斛律明月突然一擺手道:「我的意思是……一切等長恭迴轉鄴城,讓他自己來作決定!」

祖珽怔住,嘴唇喏喏,想說什麼,終於忍住。

寇祭司露出喜意,心中讚歎,怪不得冼夫人會選孫思邈前來,這個孫思邈果然有非常之能,來到鄴城後,解決事情竟如此順利。

孫思邈卻沉默許久,這才道:「多謝將軍。」

他並沒有半分欣喜,心頭反倒有分沉重,什麼事情都由一人解決並非是好辦法,可若事情沒有人解決,更是難纏。

推諉並非解決問題之道,斛律明月的一個決定,讓一些事情,依舊沒有著落。

斛律明月還在望著冼夫人的畫像,回道:「你何必客氣,這一切本應如此。不過……你恐怕還有別的事情要和我說吧。」

孫思邈微微吸氣道:「將軍果然神機妙算,不錯,我來鄴城,本還有第三個目的。」

斛律琴心一直垂頭望著腳尖,聽到這裡時,身子輕顫,白玉般臉上突然發紅。

斛律明月頭也不回,淡淡道:「說來聽聽。」

「我想和將軍談談當年文襄帝遇刺的謎案。」孫思邈緩慢道。

斛律琴心臉上紅暈盡去,取而代之的是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祖珽臉上又露出畏懼之意,嗄聲道:「一切均已蓋棺定論,還有什麼可說的?」

長街之上,孫思邈要問他謎案的時候,他推說不知,就是這種表情,這刻又是如此,寇祭司見了,心中疑雲陣陣,祖珽怕什麼?

斛律明月如山的背影似乎也抖了下,輕微得不易察覺,許久,他緩緩道:「你想談什麼?」

祖珽神色有些惶惑,突然道:「將軍,這裡本沒我這瞎子的事情,我想先行告退。」

「我找你來,本是要談當年的事情,你一定要留下。」斛律明月聲音中沒有半點波動。

祖珽身軀一顫,拄著盲杆立在那裡,神色間有著無盡的彷徨。

「桃枝,你進來。」斛律明月又道。

眾人一怔,扭頭向廳外望去。

廳外有人應聲走進,那人渾身上下籠罩在一件黑袍中,看打扮倒和寇祭司像是兄弟,不過那人頭上還戴個斗笠,斗笠傾斜,擋住那人的臉,讓人看不到那人的真容。

寇祭司聽到桃枝兩字,立即想起,斛律明月身邊有五子、五衛頗為得力,還有個謀士叫作劉桃枝,一直神出鬼沒,莫非就是眼前這個?

劉桃枝進了廳中,嘶啞著聲音道:「將軍有何吩咐?」

他聲音極為沙啞,聲速緩慢,寇祭司看過去,雖看不見那人的臉,卻發現那人脖頸上有道疤痕,好像當年有人一刀砍在劉桃枝脖子上留下的。

那疤痕極長很是醜陋,寇祭司暗自駭然,心道這人受此重創,還能活下來,實在是命大。

斛律明月道:「孫先生要談談當年文襄帝遇刺一事,這裡的人,你和祖侍中瞭解最多,他若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你倒是可以補充一下。」

劉桃枝應了聲,再不言語。

斛律琴心還是不看孫思邈一眼,可一顆心紛亂如麻,遠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聽斛律明月這麼說,又見祖珽這般表情,斛律琴心總覺得眼下看似平靜,卻是風雨欲來的徵兆。

文襄帝早死了二十多年了,他的死究竟藏著什麼秘密,會讓斛律明月如此慎重?

孫思邈又為何一定要翻出陳年謎案?

略作沉吟,孫思邈開口道:「文襄帝高澄和冼夫人一事,想必不用和將軍多說……」

其實他來鄴城之前,曾反覆琢磨說辭,考慮如何和斛律明月敘說當年一事。但這件事盤根錯雜,到如今仍是迷霧重重,更兼影響深遠,是這數十年來動亂之源,讓他不能不小心謹慎。

當年的一個錯判,不知引發了多少的腥風血雨,今天他不想重蹈覆轍。

「當年高澄和冼夫人一事,或許各有判斷,但誰都不能否認文襄帝的英明神武,雄圖大志。文襄帝一直想要一統天下,先定內亂,再圖江南關中,齊國是自太祖高歡手上而得,卻有文襄帝奠基之功……」

孫思邈三言兩語,敘說著如煙往事。

「武定五年寒山之戰,高澄俘獲南梁徐州刺史蘭欽之子蘭京,一直扣押在齊國為奴。聽聞蘭京廚藝了得,倒很得高澄喜歡……」

斛律琴心雖對往事瞭解不多,但聽到這裡,知道孫思邈已經說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傳言中,當年文襄帝高澄就是被這個蘭京帶幾個家奴刺殺身亡!

可高澄年幼就隨父高歡南征北戰,武功絕不會在如今的蘭陵王之下,怎麼會被一個廚子殺死?

斛律琴心想到這裡,漸被謎案吸引,聽孫思邈又道:「傳說中,在這以後蘭京因為廚藝的緣故,就一直留在文襄帝的身邊……」

「因為廚藝?」斛律明月突然道。

他聲音不高,肅殺之氣不減,其中有分很奇怪的意味。

廳中眾人雖各懷心事,不過均注意到了這點。

孫思邈頓了片刻,緩緩道:「當年文襄帝遇刺時,我不過十來歲,很多事情都是聽說,我說的若有不對的地方,請你們補正。」

他望向劉桃枝,斗笠下的劉桃枝根本什麼都沒說,只是脖頸上的傷疤如蚯蚓般動了下。

等了片刻,不聞有人糾正,孫思邈繼續道:「南梁刺史蘭欽數次出金想為兒子贖身,但均被高澄拒絕,都說蘭京自那開始,就對高澄懷恨在心——雖然高澄對他的確不錯。」

斛律琴心聽到這裡時,感覺孫思邈聲音中似有憐憫之意,只是想,孫思邈這人心好,在這件事中,可能對蘭京很同情了。

她雖看似低著頭,但卻悄然留意廳中眾人的表情,突然發現寇祭司扁扁嘴,很是不屑的樣子,一時間不知道這個寇祭司是什麼意思。

「之後蘭欽身死,南梁爆發侯景之亂,都說蘭京是個孝子,為父守墓心切,數次向高澄請求要回南方,但都被高澄拒絕。武定七年,高澄在將軍的幫助下,那時已盡取江淮之地,收復河南全境,東魏版圖,當時可謂極為強盛,而高澄已存取代東魏,建立齊國的打算……」

孫思邈記憶力驚人,對往事記憶清清楚楚。

「不過蘭京卻不想留在北方,屢次向高澄請求,高澄很是不滿,警告蘭京,若再提要回南方一事,就要殺了他,傳說中蘭京在那時就起了殺機。」

他說得雖然流暢,不過他似乎不能肯定,因為很多事情都是人云亦云,他不過把眾所周知的事情說了一遍。

可真相很多時候只被極少數的人瞭解。

斛律琴心又發現了件奇怪的事情,孫思邈說的雖不少,但提及的事情大多是圍繞蘭京和高澄。

孫思邈竟像是對那個廚子蘭京很有興趣。

「武定七年八月,高澄從前線凱旋而歸到東柏堂休息。」說到這裡,孫思邈停頓了片刻,補充道,「東柏堂是高家當初在鄴城的一處產業,庭院裡種著各式各樣的菊花,高澄每年秋季必到那裡賞菊,但奇怪的是,他每次到那裡,護衛都要少上許多,只帶幾個貼身跟隨,而蘭京就在那裡為他準備膳食。」

斛律琴心聽到這裡,微蹙下秀眉,知道高澄就是那時候死的,更用心傾聽。

孫思邈繼續道:「聽聞高澄到了東柏堂後,讓那幾個侍衛守在堂外,只找蘭京送上膳食……」

那段往事極為混亂詭異,斛律琴心對此所知不多,但聽到這裡終於聽出了問題,心想高澄這般人物,可說齊國至尊,就算喜歡飲食,和一個廚子蘭京如此親近似乎也有點不同尋常。

想到這裡,她心中突有一分厭惡,竟不願再想下去。

孫思邈臉上又有了迷霧:「不過當時因為高澄受禪在即,貼身臣子崔季舒一直準備他稱帝一事,一聽他回到鄴城,立即帶幾個臣子去東柏堂相見……」

終於停了下來,孫思邈望向劉桃枝道:「我說的這些事情,可有紕漏嗎?」

「沒有。」劉桃枝簡潔道。

「那剩下發生在東柏堂的事情,不知閣下是否可說說?」孫思邈目光如電,盯著劉桃枝道。

斛律琴心輕蹙娥眉,不知孫思邈的用意。孫思邈對劉桃枝好像也有興趣,可她對劉桃枝知道的並不多。

她僅知道這個劉桃枝自高澄死後沒幾年,好像就一直在斛律明月身邊,極為神秘,她一直不知道這人的真正底細。

劉桃枝看向斛律明月,他看起來像斛律明月的影子。

廳堂死寂,有如當年那場殺戮後的尾聲。

斛律明月還在看著冼夫人的畫像,他什麼都沒說。

斛律琴心突然有些奇怪,她知道對於齊國的往事,誰都沒有斛律明月知道得多,可為何斛律明月不親敘當年發生的事情,非要找劉桃枝來說呢?

「東柏堂如今已經沒有了。」斛律明月終於道。

眾人均是一怔,不知道斛律明月說這閒事做什麼。

孫思邈四下看了眼,緩緩道:「若我沒有猜錯的話,這裡就是東柏堂!」

眾人一震,突然感覺渾身發冷,才知道當年血案就發生在此地,卻怎麼也料不到斛律明月居然住在當年高澄被殺的地方。

斛律明月身影沒有絲毫顫動,冷冷道:「不錯,這裡曾經是高柏堂,但如今沒有菊花,什麼都沒有。」他似情緒激動,但轉瞬意識到這點,恢復平靜道,「桃枝,你說吧。」

劉桃枝應了一聲,這才道:「當時蘭京已給文襄帝上了幾道酒菜……崔季舒等人來的時候,文襄帝畢竟把軍國大事放在第一,因此讓蘭京暫時退下。」

他說到這裡,聲音有分古怪,更顯嘶啞。

「按照崔季舒事後所言,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蘭京再次入內,要給文襄帝送菜……」

「崔季舒說,文襄帝當時再次喝退蘭京,對他們說,昨晚曾做一夢,蘭京竟用刀砍他,懷疑蘭京要對他不利,因此想處死蘭京。」

「崔季舒又說,蘭京退出堂外不過片刻,隨即就帶六個家奴衝進來,對文襄帝說,我要殺你!」

「崔季舒後來說,那六個家奴衝來,氣勢洶洶,當時和文襄帝議政的都是文臣,有一人護文襄帝心切,擋在文襄帝之前,被砍成重傷,他慌忙躲避,逃了出去,這才免除一死。」

斛律琴心聽得皺眉,不解劉桃枝述說的時候,為什麼每次都帶個崔季舒?

一口氣說了這些,劉桃枝緩慢又道:「後來……文襄帝就死了,崔季舒後來也死了。」

頓了片刻,劉桃枝又道:「當時文襄帝的弟弟——也就是文宣帝聞訊從城東雙堂趕到,將蘭京和六個家奴斬首,這就是當年在這裡發生的一切。」

他說到這裡,閉口不言。

可就算斛律琴心都發現問題所在,當初高澄被刺是個疑案,崔季舒是倖存的活口,真相由崔季舒述說並沒有問題,可劉桃枝為何著重強調這點?

孫思邈笑笑,「閣下辛苦了,之後的事情,倒可以由我來說了……不知閣下是否反對?」

劉桃枝不語,沒有人反對。

日漸西斜,照得廳外屋頂的皚皚白雪晶晶閃亮,但廳中卻有陰影籠罩。

「想高澄自幼習武,蘭京不過是個……廚子,怎有能力殺了高澄呢?」

孫思邈提出第一個疑問,很快解開:「事後朝廷傳出音訊,真正殺死高澄的是蘭京帶來的六個人,那六個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道中高手!」劉桃枝補充一句。

「不錯,那六個人均是道中高手,但身份神秘,到如今,斛律將軍只怕也沒有查出他們的底細?」孫思邈試探道。

斛律明月淡淡道:「他們的底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一個也沒有逃走!」

孫思邈皺眉,喃喃道:「他們的底細真不重要嗎?」輕嘆口氣道,「不錯,他們一個都沒有逃。事後文宣帝高洋查明,這六人本和寇謙之的北天師道有關……」

斛律琴心動容,這才感覺所有一切都和絲網一樣,點點相連,源頭卻和那個一直在雲裡霧裡的北天師道有關。

「北魏年間,寇謙之天縱奇才,創國教北天師道。北魏分裂為東西兩魏後,北天師道移道場到東魏,當時北天師道人才濟濟,有一百零六道人在朝廷榜上有名,不記榜單者更是難以盡數……」

說到這裡,突轉向祖珽,孫思邈道:「祖大人學究天人,記憶驚人,想必腦海中還有那一百零六人的名姓?」

祖珽身軀顫了下,搖搖頭道:「我瞎了,不記得了。」

他說的邏輯不通,明顯是推諉之言,孫思邈如何不知,他並沒追問,緩緩道:「文宣帝發現事情竟和北天師道有關,就開始下令將軍去查,將軍從那時開始捲入了此事……」

眼中驀地露出分不忍,孫思邈緩緩道:「北天師道高手難數,但將軍參與此事後,那一百零六人自此消聲滅跡,傳說中,是被將軍殺得乾乾淨淨!」

斛律明月身軀一震,廳堂中陡然殺氣大增。

眾人只感覺肅殺之氣湧來,一時間竟難以呼吸。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你錯了,我沒有將他們殺乾淨!」

他言語平淡,可寇祭司聽到那其中蘊含的濃烈殺機,不由打了個寒顫。

孫思邈目光微閃,若有所思道:「不錯,將軍對當年一事最清楚,有沒有殺乾淨自是心知肚明。或許……有幾個人還活著,只是分散到六姓之家內,這才引發將軍對六姓之家的圍剿?」

斛律琴心凜然,回想起破釜塘一事,倒覺得孫思邈所言並非無因。

當初李八百曾說過,寇謙之雖非六姓之家,但也入崑崙密境,創北天師道繼承張陵衣缽,而且和太平道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由此看來,北天師道的人逃入天師六姓之家尋求庇護倒不足為奇。

而這也掀起了齊國對天師門下六姓之家的圍剿。

無論誰都抗衡不了斛律明月,天師門下六姓之家也不能!

龍虎宗的張季齡、張裕也因此捲入,斛律雨淚也參與其中,想到這裡,斛律琴心一陣悸動,她想到龍虎宗,就想到張裕曾經的推斷。

斛律明月不止要藉此打擊道中之人,還要趁機一統天下。

沉默許久,斛律明月才冷冷道:「我不管他們逃到何處,只知道他們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孫思邈眼中突然露出極為古怪之意,緩緩問道:「將軍為何要追殺他們?」

斛律琴心一怔,感覺孫思邈這個問題根本無須回答。

斛律明月那如山的身軀凝立不動,他沒有答,或許是因為沒有必要回答。

祖珽臉上突然露出了驚懼之意,拄杖的手竟有些發抖。

他究竟在畏懼什麼?

寇祭司一直沉默不語,這一刻卻露出激動的神色。

他又激動什麼?

「他們陰謀造反,刺殺了文襄帝,將軍身為護國將軍,當然要剷除他們。」開口的是劉桃枝。

孫思邈沉默許久,目光從眾人身上緩緩掠過,一字字道:「可若不是他們下的手呢?」

斛律明月身軀一震,霍然轉身,凝聲道:「你說什麼?」

他目光如箭般射來,壓力前所未有,寇祭司雖未被他所望,還是被他的壓力所迫,後退了一步……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他沒有退。

他知道祖珽為何驚恐,也知道他問的問題,正是這二十多年來,齊國和道中的紛爭癥結所在。

這二十年來,有斛律明月在,一直無人敢直面這個癥結,祖珽不能,朝廷不能,北天師道和六姓之家也不能。

無法面對癥結,怎能解決問題?

孫思邈就是知道這點,他來鄴城,除為了蘭陵王,也立志解決這個癥結,解決這多年來的紛亂。

他神色帶分執著,在那充沛無儔的壓力下不退反進,他緩緩邁前了一步,一字字道:「我說刺殺文襄帝一事,可能不是北天師道的人主使的,將軍或許……殺錯了。」

一言落地,廳中孤寂——孤獨得如秦關漢月的一眼千年,寂靜得如崑崙山巔永不融化的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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