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聲響,房門推開,一人立在門外。
那人身材魁梧,濃眉有如墨染,蓬頭陋衣,乍一看豪邁非常,下頜不冉鐵青,而是有鬍鬚如針般長出,威猛中帶分感傷。
他望著孫思邈,糾正道:「張仲堅!」
物是人非,冉刻求已是張仲堅,他神色不再市儈,多少有些陰翳,可他目光還沒有變——他望著孫思邈的時候,目光中始終藏著溫暖。
無論他怎麼變,孫思邈一直像他的師父、父兄、朋友一樣,此生不變。
張仲堅究竟去了哪裡?為何會來到這裡?他顯然有了太多改變,再非往日的懵懂少年,而是武功過人的高手。
他沒有說,孫思邈也未問。
二人甚至不用多說什麼,只要相見,就已足夠。
孫思邈笑容更暖,不再要出房間,反倒回身找個椅子坐下來,招呼道:「坐吧。」他來這裡,本是要找張仲堅的下落,此刻驀地遇到,很有些意外之喜。
張仲堅緩步走進房間,走到孫思邈的面前,突然跪了下來。
他跪得極為突兀,孫思邈笑容有些僵硬,目光中閃過分異樣,卻未阻止。
張仲堅抬頭望著孫思邈道:「先生,我求過你很多事情。」
「可我答應的少。」孫思邈緩緩道,他明白張仲堅的意思,他臉上迷霧又起。
每次他在思考或遮掩什麼的時候,都是這種表情,因為他不知道決定的後果。
他縱是有天下無雙的劍法,卻斬不斷每人心中的難解情結。
「但我知道這世上,你對我比親人還要親。」張仲堅眼中突有淚影,他只有孫思邈這一個親人了,「你雖說不認我為徒弟,但你一直在教我一些事情。」
「這也要你學才行。」孫思邈笑了。
「你教了我道術中的洗髓之法?」張仲堅望著孫思邈,目光中滿是期待。
他說的奇怪,孫思邈一直不肯當他師父,也一直未傳授他武功,傳授洗髓之法從何談起?
孫思邈沉默半晌,終於道:「是,而且你學得不錯。」
當初孫思邈和張仲堅自鄴城而出,一路南下,孫思邈執意讓張仲堅步行,教他走路的法子,就是洗髓術中的一種修煉法門。
當初張仲堅並不知情,大呼小叫,但還是忍了下來,他不知不覺地修煉洗髓之術,竟略有小成。
日子雖短,但洗髓之法本是道家煉氣的至高法門,張仲堅幾月下來,受益匪淺。
當初張裕臨死之前,以醍醐之術授給張仲堅龍虎密術,並不報太多希望,可驚奇地發現張仲堅曾練過洗髓之法。
張仲堅當初不明所以,但經過這些日子,怎會想不到這法術是孫思邈所教?
眼中閃過分喜意,張仲堅突然用力磕了三下頭,腦袋撞得地磚砰砰直響。
孫思邈嘆口氣道:「你起來說話。」
張仲堅又忍不住要耍賴的樣子,可略有猶豫,終究還是站了起來道:「先生,我要報仇。」
「報仇?」孫思邈皺了下眉頭。
「不錯,我要報仇!」張仲堅咬牙道,「我要找斛律明月報仇!」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有吃驚,也有困惑,「為什麼?」
張仲堅一字字道:「我什麼都知道了,當初若不是斛律明月,我張家絕不會變成這種下場!」
孫思邈神色錯愕,喃喃道:「為何所有的事情,都和斛律明月有關呢?」
這像是巧合,更像是命運——自從齊國滅道時,六姓之家就難免落入和斛律明月相關的命運。
張仲堅不管孫思邈知道多少,將父親張季齡和母親斛律雨淚的事情大略說出。
這些事情他本不知,但經張裕醍醐灌頂後,他竟清清楚楚地明白。
他說得簡潔,但越說拳頭握得越緊,說到最後的時候,渾身骨骼都是「咯咯」地要爆裂開來。
孫思邈靜靜地聽,深邃的眼眸中帶分無奈之意。
那昔日懵懂的冉刻求,變成如今明白的張仲堅,是福是禍還是命?
張仲堅終於說完張家和斛律明月的恩怨,見孫思邈仍舊沉默無語,忍不住問道:「先生,你說我應不應該報仇?」
孫思邈沉默許久,才道:「這個問題在你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嗎?」
張仲堅一怔,緩緩點頭道:「是!」轉瞬困惑道,「先生難道認為……」
「我想問你一句話。」孫思邈截斷他的話,頓了片刻,緩緩道,「報仇能否讓你快樂呢?」
張仲堅臉上頓現迷惘,他自出地道後,從未想到過這個問題。因為他腦海中一直充斥著一個念頭——報仇!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已讓他無法去想別的事情。
直到此刻,孫思邈的一句話,才讓他停想片刻。
許久,張仲堅才搖頭道:「不能。」轉瞬又道,「可我一定要報仇的,一定要!」
孫思邈眼中閃過分憐憫,他理解張仲堅的想法,雖然他未見得贊同。
「我知道先生的意思。」張仲堅咬牙道,「這世上仇恨絕對不能讓你快樂,你或許希望我能快樂地去活,可是……我做不到。」
孫思邈眼露惘然,喃喃道:「你說的沒錯,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看得到卻做不到的事情。那一晚是你送信邀我到了這裡?」
孫思邈和淳于量等人前往衡陽時,曾露宿荒山,有人偷偷掩到孫思邈帳前,射來一匕首,夾有書信。
書信只寫了簡單的幾個字:「黎陽城見,知名不具。」
孫思邈看那身影,隱約猜到是張仲堅留信,因此今日到黎陽城內來尋,卻不太明白張仲堅為何變得這般神秘。
張仲堅略有猶豫,說道:「不錯,那晚是我留的信,我當時還有別的事情,來不及和先生詳談。」
他有些支吾,似有隱情,孫思邈見他不說,也不追問,緩緩道:「那你今日來見我……」
「我知道我不是斛律明月的對手。」張仲堅緩緩道。他腦海中灌注了極為強烈的恨意,但終究還有自知之明。
他雖得張裕醍醐之術,承龍虎秘術,但時日短暫。
就算張裕都不敢和斛律明月交手,更何況是他?
「我不但不是他的對手,甚至連和他作對的資格都沒有。」張仲堅清晰道,「這天底下,能和他交手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先生。」
孫思邈道:「但是……」
「但是你不會去殺他,對不對?」張仲堅截斷道,「你本和這件事無關的,這一路行來,我只見先生救人,卻從未見過先生殺人,我也不想將先生扯到這裡面來。」
他話語誠懇,那一刻他顯然還是冉刻求,或許他變了很多,但還有一些性格沒有變。
「我只求先生傳我一法,可抗斛律明月。」張仲堅急切道。
孫思邈緩緩道:「斛律明月縱橫天下三十餘載,武功天下無雙,就算我都難免被他射中一箭……我如何有方法教你?」
「有的。」張仲堅目光一閃,緩緩道,「洗髓築基,易筋改律。」
孫思邈聽到「易筋」二宇時,眼角跳了下,略有詫異,就聽張仲堅又道:「先生既會洗髓法門,就可能會道家至高法術易筋大法,傳言中易筋之術本有脫胎換骨,通天徹地之能,求先生教我!」
他說到這裡,又跪了下來,神色中滿是懇切之意。
孫思邈坐在椅子上,良久未動,只是臉上迷霧更濃。
張仲堅也不多求,只是定定地望著孫思邈。他了解孫思邈,知道孫思邈看似隨意,但決定的事情,絕不會因為他多求幾句而改變。
許久,孫思邈才道:「醍醐本是道家秘術,有不可思議之能。」
「但不能和斛律明月抗衡。」張仲堅不解孫思邈之意,急忙道。
孫思邈道:「此術一施,是施術之人用心血精氣改變受術之人的體質……甚至他的頭腦所想……因此你受術後,張裕所知的事情,有很多就傳到你的腦海。受法之人經醍醐之術,視體質悟性來領會施術之人所得,但施術之人必死無疑。」
這聽起來更像是個神話,但孫思邈醫術精絕,對其瞭解極深,知道其中的道理。
張仲堅「嗯」了一聲,雖對此也有了解,但不懂孫思邈這時候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沉吟片刻,孫思邈又道:「張裕生前的想法,很多都會入了你的腦海……」
「先生究竟想說什麼?」張仲堅困惑道。
「我傳易筋之術給你之前,只想問你一句話。」孫思邈緩緩道。
張仲堅大喜若狂,忙道:「先生請講。」
孫思邈雙眸一張,精光如電,盯著張仲堅的雙眸,問道:「你是張仲堅,還是張裕?」
他聲音雖不大,但所言如沉雷般響在張仲堅腦海,轟轟隆隆。
張仲堅神色頓迷,不知許久,才回過神來道:「我是張仲堅,我當然是張仲堅!」
孫思邈沉默許久,腦海中終於做了個決定。
「那好,張仲堅,你守三關,封九竅,意守三要。」
他說的完全是道家之言,若是以往,張仲堅絕對不知,可如今一聽,立即變跪為坐,盤膝掐訣,微閉雙眸,片刻之間,就已入定,神色中竟有光華閃動。
他畢竟是張家嫡親血脈!
孫思邈看著面前的張仲堅半晌,緩緩點點頭,微吸一口氣,亦閉上眼眸。
他隨意而坐,但雙手片刻間就換了九種手訣。手訣變幻時,他臉上迷霧更加濃厚,突然長吸一口氣,右手中指伸出,輕輕點在張仲堅的雙眉之間。
張仲堅封竅守要,本來進入人我兩忘之境,被孫思邈一指按在眉間,身未動,可腦海中卻如被灌入一道閃電。
那閃電中竟有經文流傳,一字一字,宛如就在他的眼前。
他知孫思邈在傳他易筋之義,不敢怠慢,全神凝記經文,不知時光流轉。
許久過後,光亮黯淡,張仲堅早把經文牢牢記在心中,又默唸三遍,感覺除非砍了他腦袋,再也不會忘記的時候,才睜開雙眼,感激道:「先生……」
突然一怔,只因為房間內空空蕩蕩,孫思邈已然不見。
張仲堅霍然站起,高聲叫道:「先生。」不聞有人回應,張仲堅不想孫思邈就這麼離去,手扶桌案,有了些許的失落。
他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孤單——因為他身邊再沒有一個親人。
驀地感覺桌案有些異樣,張仲堅凝目望過去,就見桌案上還有字。
那幾字看似淡淺,卻像是人用手指頭劃上去的一樣。木質堅硬,那人手指看起來比木質要硬許多。
字不多,只有七個,寫的是:「記住,你是張仲堅!」字型龍飛鳳舞,行蹤不羈,心意卻是始終如一。
張仲堅熱淚盈眶,知道這是孫思邈所留的字跡,摸著那幾個字,喃喃道:「先生,我記住了。」
他或許這時並不明白為何孫思邈一直要強調這點,但不知為何,本是彷徨無依、仇恨入骨的心中,突然有了那麼一分溫暖。
凝立房間許久,張仲堅方才走出客棧,猶豫片刻,大踏步地邁出了黎陽城。
等到了人跡稀少的時候,張仲堅立即加快腳步,片刻間竟如奔馬飛馳。他一口氣就跑出了十數里,到了一荒山前,四下張望,很快沿山而走。
這時夜幕又降,荒山風冷如同鬼哭狼嚎,他一人行在山中,並無畏懼。
遠方山腰處,突然現出一點火光,張仲堅精神一震,快步向那火光衝去。
火光處近一山洞,火光後坐著一人,那人戴著個貂皮皮帽,遮掩住本來的面目,在火上烤著一隻獐子,聽張仲堅前來,也不抬頭,只是道:「張大俠來得倒早,可為何只有一人來呢?孫思邈呢?」
他說話間抬起頭來,火光下,露出妖異碧綠的一雙眼——眼眸中閃動著無盡的難以琢磨。
那人卻是李八百!
張仲堅見到李八百,並沒有半分錯愕驚奇之意,因為他本和李八百約定在此相見。聽李八百語帶冷諷,張仲堅冷哼一聲道:「我一人來也是一樣。」
李八百嘿然一笑,火中取下烤熟的獐子,一撕兩半,將一半扔給了張仲堅。
張仲堅並不拒絕,接過半隻獐子,默默地咬吃了幾口,似乎在想著心事。
李八百目光閃動道:「你不怕我下毒嗎?」
「下毒對你有什麼好處?」張仲堅冷冷道。
李八百撫掌笑道:「不錯,張大俠果有張裕兄的遺風,知道我們這時是朋友,當並肩合作才對。」
「你錯了。」張仲堅放下獐子道。
李八百微笑道:「哪裡錯了?」
張仲堅目光冰冷,盯著李八百道:「你我從來不是什麼朋友,以前不是,以後也絕對不是!」
「那你為何吃我烤的東西?那你為何來找我?」李八百冷諷道。
張仲堅手一揮,一物打在李八百身前的地上。李八百怔了下,卻沒閃避,半晌才伸手過去撿起地上那物,見是錠銀子,臉色變了下,轉瞬笑道:「你何必和我算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不想欠你什麼。」張仲堅冷漠道,「我來找你,是要利用你,而你找到我,也是想要利用我對付斛律明月罷了。你我既然是彼此利用的關係,何必虛假客套?你殺了我兩個兄弟,只要斛律明月那邊事了,我遲早還會找你算一算的。」
李八百目光閃爍,轉瞬大笑道:「不錯,張大俠果然看得明白,你知道要交朋友,當然是找孫思邈那種人,但要找斛律明月報仇,還是需要找兄弟這樣的。」
張仲堅又哼一聲,心中卻想,李八百說的不錯,要對付斛律明月,和李八百暫時結盟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此人翻雲覆雨,也是極有本事,當然這人心機極深,不能不防他過河拆橋,甚至可能沒過河時,就把你推到橋下。
他雖知和李八百聯手,無疑是與虎謀皮,極為冒險,但為復仇,實在考慮不了很多。
火光閃爍,照得二人臉色陰晴不定。
張仲堅打破沉默道:「斛律明月處心積慮要滅六姓之家,遲早要宰了你,因此你也想殺了他。可是依你之能,要殺他恐怕不行。」
李八百嘆口氣道:「我不行,加上張大俠,也還不行。」
他雖足跡到處,翻天覆地,但斛律明月永遠如同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任憑他如何算計,都難奈斛律明月分毫。
張仲堅冷哼一聲,「可你說過,只要我和你聯手,一定能除去斛律明月的。」
火光中,李八百神色難以琢磨,他望著火焰,緩緩道:「張大俠不用著急,一切都在我的算計中。你放心,我眼下已有了計劃,還在找些幫手。」
臉上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李八百喃喃道:「這計劃若成,斛律明月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會後悔和我們作對。眼下我們要做的,就是等……」
張仲堅不解李八百的計劃,但望見他的表情,不知為何,突然周身感覺到陣陣的寒意。
天未雪,有月明,月色清冷的光輝下,火光不定。
張仲堅望著火,眼中突露出分感傷,火焰飛舞有如蝶,哈氣一齣,虯髯染了霜花,卻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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