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身世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不再言語。

蘭陵王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轉,半晌才道:「不見得。」

他並不熱心,但也沒有反對的樣子。

寇祭司見狀,哂然一笑,說道:「從前有個少年,雖然年紀不大,但聰穎過人,英俊瀟灑,又心懷大志……古甘羅十二歲為相,可謂天才,那少年十一歲就為朝廷的大將軍,一年後正式參加國家大事,兩年後為尚書令,十五歲的時候就為京中兵馬大都督,掌管國家軍事大權,可說是少年老成,年少得志。」

蘭陵王聽到這裡時,眼中有分異樣的光芒。

淳于量本在想著陳國的事情,對寇祭司所言漠不關心,聽到這裡時,眼中突露出分專注,因為他發現寇祭司形容的人,他居然也有印象。

寇祭司望向孫思邈:「先生也是自幼成名,但若論成就,只怕也不如這個少年了。」

孫思邈只是笑笑。

他自出後昆侖,早看淡名利,對寇祭司的貶低並無不悅,早知道寇祭司說事的用意,心中在想,這件事此刻說出,不知是好是壞呢?

他本受冼夫人所託來見蘭陵王述說真相,但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卻是前所未有的猶豫。

寇祭司繼續道:「當時天下混亂三分,倒和現在相似,那少年志在一統,但又羨慕南方文化,因此不但拉攏南方文人在麾下,而且經常會私服過江南下,學習南方的文化,留意南方的地勢要害。」

淳于量聽到這裡,暗自凜然,知道此人這麼做,當然有進取南國之心。

寇祭司接著道:「可是有一年,這少年過江,卻碰到個女子……」

蘭陵王聽到這裡,雙拳倏緊,呼吸似也有分急促。

寇祭司留意到蘭陵王的異樣,緩緩又道:「那女子並非江南女子,身份神秘,到江南也是一時興起,可似乎命中註定,她和那少年竟能偶遇,而且對那少年一見傾心,而那少年對那女子也是極為傾慕。」

寇祭司多半早就想好了這個故事,因此一說下來,極為流暢。

「少年和那女子在一起後的情形不用多說,可那少年雖愛那女子,但終究還是心繫一統天下,很快要回轉北方。那女子不捨,竟跟著那少年到了北疆……可是那女子一直並不知那少年的身份,到了北方後才發現那少年實在是威名赫赫,而且早在十二歲時就娶了皇帝的妹妹……」

女子痴心男負心的故事多有,寇祭司講的故事聽起來並不如孫思邈說的精彩,不知為何,所有人都在專注地傾聽。

寇祭司繼續道:「那女子的族中,卻有嚴格的限制,若嫁男子,定要那男子對她一心一意,不準娶妾。那女子在族中身份雖高貴,但也一定要守族規……」

孫思邈目光緩落蘭陵王身上,見他顯然側耳傾聽,暗自嘆了口氣。

聽寇祭司又道:「那女子自知觸犯族中規矩,可卻已離不開那少年,因為那女子有了身孕……那女子那時已打定了主意,決定就算委屈自己,也會跟那少年一生一世……」

「你撒謊!」蘭陵王突然一拍桌案,怒喝道。

堂中倏靜,蘭陵王呼吸略有粗重,眼中隱有痛苦的光芒。他本一直沉凝穩重,這刻卻是少有的失態。

他為何會如此失態?

寇祭司目光閃動:「我撒謊對我有什麼好處?蘭陵王若是不喜歡聽的話,我就不說了。」

蘭陵王手指關節「咯咯」作響,半晌才道:「你說下去。」

寇祭司向孫思邈望了眼,見他神色惆悵,緩緩道:「其實這個故事孫先生也知道的……」

孫思邈搖搖頭道:「我……只是聽說過一些傳言,具體如何,還真不太清楚。」

寇祭司道:「那還是由我來說好了。」頓了下,也有些惆悵道,「感情的事情,有時候真的難以理喻,一個女子若是痴情起來,簡直可忘記一切。那女子真的極愛那少年,甚至準備捨棄族人和那少年在一起。」

「那她為何會離開那少年?」蘭陵王口氣如冰。

寇祭司「哦」了聲,反問道:「蘭陵王怎知她離開那少年了?」

蘭陵王微滯,半晌才道:「是我在問你。」

他竭力讓語氣平靜冷漠,可堂中無論哪個,都看出他情緒極為激動。

寇祭司舒口氣道:「不錯,那女子在生下兒子後,最終還是離開了那少年,因為她有一個必須離開的理由!」

「究竟什麼理由?」蘭陵王追問道。

寇祭司嘴唇動動,孫思邈突道:「夠了,你不能在這說的。」

眾人均是一怔,不想孫思邈這時候竟然會出聲阻止。

寇祭司沉默片刻,這才點頭道:「你說的不錯,這個理由我現在不能說!」

面具猙獰,面具後的蘭陵王突然如冰一樣:「我若一定讓你說呢?」

寇祭司不等開口,孫思邈就道:「蘭陵王,這個理由……一定要見到斛律將軍後才能說,這是個約定,請你諒解。」

他說得極為誠懇真摯,讓人一聽就覺得他有苦衷。

可眾人微微一驚,不明白斛律明月怎麼會和這個故事有關?約定又是什麼?

蘭陵王聞言忍不住愣了下,看了孫思邈許久,這才問道:「後來呢?」

寇祭司鬆了口氣,「那女子離開那少年時,曾請求那少年讓她帶走兒子,可那少年不肯!那女子無奈,只能獨自過江南下,迴轉族中。」

淳于量一聽故事的開頭時,其實就有個猜測,感覺這故事和蘭陵王必定有極大的關係,見孫思邈說什麼約定的時候,又感覺這故事裡面必定蘊藏著什麼驚人的秘密,聽寇祭司幾次說過江南下,迴轉族中,猜測那女子身份的時候,又忍不住心驚。

「那女子到了族中後,心灰意冷,竟嫁給別人……」寇祭司緩緩道。

蘭陵王冷哼一聲,似有不滿。

寇祭司又道:「可那女子對少年雖死心,卻放心不下兒子。過了數年後,她再次前往北方,請求那少年將兒子交給她,讓她來撫養。」

蘭陵王目有光芒閃動,似有懷疑不信。

「可那少年不肯……哦……或許不應該說是少年,而應該說是男人了。」寇祭司道,「那男人執意不肯,那女子無奈,只能再次返回族中,但隨即聽到那男子的死訊。」

蘭陵王微震,立即問道:「然後呢?」

寇祭司道:「那女子立即動身再到北疆,一來想要回兒子,二來卻是想查明那男子的死因,她終究還是想為那男子復仇的……」

「她查出了什麼?」蘭陵王冷漠道。

「她查出那男子的死,可能和宇文護有關!」寇祭司緩緩道,「因此她去了關中,在關中偶然遇見了孫思邈。」

蘭陵王、淳于量都是臉上變色,幾乎異口同聲道:「什麼?」他們說到這裡,不由都向孫思邈望去。

他們怎麼也沒有料到過,孫思邈竟也和這個故事有關。

這或許不是故事,而是多年前發生的一件連環謎案。

謎案錯綜複雜,牽扯之廣,讓人難以想象,就算到如今,也不過讓人看到冰山的一角。

孫思邈臉上滄桑又起,他沒有否認。

寇祭司臉色黑得幾乎發亮,說道:「那時候孫思邈正和宇文護有著恩怨,這件事你們當然多少都知道了。孫思邈當時為救柳如眉,服了毒,差點死掉,若不是那女子用金蠶蠱毒救了他,他早就死在十三年前了!」

淳于量本有揣測,聽到這裡,心頭一震,失聲道:「那女子難道就是冼夫人?」

他雖未去過周營,但因陳頊之故,一直對孫思邈以往有過調查,從金蠶蠱毒和昔日的流言中作出了這個判斷。

冼夫人!

一定是冼夫人!

那女子若是冼夫人,那男子會是誰?淳于量想到這裡,一陣心悸,忍不住向蘭陵王望去。

蘭陵王也在望著他,自從聽到「冼夫人」三字時,他就坐在那裡,有如冰雕石刻一般,就算是目光都是凝的。

淳于量一陣心驚,忽然後悔自己說出這個結果。

堂中靜得呼吸可聞,蘭陵王突然一擺手,堂中靜立的歌姬慌忙退下,那堂中的齊兵見到手勢,迅疾撤出。

轉瞬間,堂中只剩蘭陵王、淳于量、孫思邈和寇祭司四人。

淳于量突然覺得有些冷,他也想退出大堂,可蘭陵王已問道:「孫思邈,他說的可是真的?」

蘭陵王的聲音中有股難言的冷——如同那初冬湖水上凝結的一層浮冰,冷還有些脆弱。

孫思邈沉默許久才道:「不錯,當年是冼夫人救的我。」想了片刻,又說了一句,「冼夫人救了我後,就回轉嶺南,立誓再不過江北半步。」

蘭陵王問道:「為什麼?」他聲音中帶分急迫。

孫思邈搖搖頭,終於又道:「或許斛律將軍知道?」

蘭陵王一震,竟沒再追問,望向寇祭司道:「那女子是冼夫人,那男人是誰呢?」

淳于量驚訝地望著那寇祭司,心中早有定論,卻還是期待他說出最終的答案,因為這故事絕不是簡單的一個故事,後續引發的震盪之劇烈,遠超太多人的想象。

或者可以這麼說,這個故事本是這二十多年來動亂的源頭!

寇祭司嚥了口唾沫,看了眼孫思邈,見其沒有反對的意思,終於道:「那女人是冼夫人……那男子就是高澄。」

終於說出了這個答案,他又補充一句:「那男子也就是蘭陵王你的父親——高澄。」

淳于量雖早有預料,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還是心中巨震。

他早猜到那男子是高澄——大齊文襄帝高澄,蘭陵王之父。

這數百年來,大江南北動盪極劇,能人輩出,高澄就是其中的一個。

高澄十一歲就被朝廷封為驃騎大將軍,十二歲娶東魏孝靜帝之妹為妻,開始參與當時東魏軍政,十三歲時加封尚書令,十五歲時又領京畿大都督一職,掌京師軍權,在當時地位僅在父親高歡之下。

這些特徵和方才寇祭司所言極為符合,可這些事蹟不過是高澄多姿多彩人生的點滴。

之後高澄先是整頓東魏內政,後帶兵征伐,收復河南,盡取江淮之地,大破梁軍,若非他二十九歲稱帝前夕被刺身死,說不定他就能馬踏江南,轉攻西魏,提早一統江山。

這是個梟雄,一生短暫,但豐富多彩,也給後世人留下無盡的疑惑。

蘭陵王的身世就是其中的一個疑惑。

高澄共有六子,蘭陵王高長恭是高澄的第四個兒子。高澄的其餘五個兒子的孃親都有姓氏,有史官記錄,唯獨高澄最疼愛的兒子高長恭生母卻無姓氏。

蘭陵王似乎是一出生就沒有母親的。

可如果寇祭司所言是真的話,那高澄和冼夫人曾有一子,顯然就是蘭陵王!蘭陵王坐在几案之後,面具泛著青光,一動不動,那一刻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的表情。

許久,他才道:「你說這故事究竟有何用意呢?」他恢復了平靜。

他一直沒有孃親,乍聞生母的訊息,為何表現得如此冷靜?

寇祭司又向孫思邈望去,見其仍舊沉默,皺了下眉頭道:「故事並沒有完結。」

「哦?」蘭陵王冷漠應道。

寇祭司吸氣道:「傳說中高澄是被家奴蘭京帶一幫家奴刺死,但高澄自幼領軍,文武雙全,本身如蘭陵王般一樣身手高強,怎麼會被一個區區的家奴殺害,這其中有隱情!」

「什麼隱情?」蘭陵王道。他聽及父親被刺有隱情的時候,反倒沒有什麼激動。

他不激動,是不是因為他早就知道了這些事情?

寇祭司卻未多想,繼續道:「都說當年刺殺高澄的家奴中,藏有北天師道高手,而那高手本是宇文護收買所派,因此冼夫人當年會去關中查探隱情。而齊國從那起開始禁道,文宣帝高洋命斛律明月追殺北天師道門徒,下了齊境不留一道士的旨意!」

孫思邈聽到這裡,神色惘然。

往事如煙,可終究如同他的身份一樣,一點點地被挖了出來——因為一些人始終無法釋懷忘卻。

寇祭司又道:「蘭陵王你一直暗恨道中之人殺害你的父親,孫思邈也是道中之人,因此你今日一定要殺了他!」

他少有如此多話的時候,說到這裡後,終於閉上了嘴。

該說的他都說了,不該說的,他也始終不會說。

淳于量又想咳嗽,他憋了許久,不知為何,只感覺堂內有著比外面還要冷的森然之氣,緊了緊身上的裘衣。

蘭陵王望著孫思邈,孫思邈也在默默望著他。

二人目光相接,其中卻沒有火花。

只因為一人眼眸中朦朧如霧,另外一人眼眸卻深沉如海。

良久,蘭陵王緩緩道:「你錯了……孫思邈也錯了。」

孫思邈和寇祭司都露出詫異的表情,寇祭司搶先道:「我哪裡錯了?」

「你說中了開頭,卻沒說中結局,我雖憎惡道中之人,但從未想過要殺孫思邈。」蘭陵王望向了庭院的雪。

雪白潔,但寂寞。

寇祭司錯愕不已,不解蘭陵王為何對孫思邈另眼看待?

蘭陵王目光如星,凝向孫思邈:「我說了,我用兵本是情非得已……」

「蘭陵王的意思是……就算你不答應用兵,也沒有作用嗎?」孫思邈揣摩道。

淳于量心中一震,立即想到問題的關鍵所在——蘭陵王雖是齊國神一般的人物,但他始終還處於一人的指揮之下。

那人就是斛律明月。

蘭陵王不出意外道:「不錯,一切最終還要看斛律將軍的意思。」

面具後的他,似乎笑了下:「孫思邈,我不會殺你,因為你說的有道理,有道理的話,我總是會聽的。」

孫思邈笑了,可笑容中卻似藏著點什麼。

蘭陵王又道:「我希望斛律將軍也能聽你的話……我留你,只是想請你前往鄴城……用今日的這番話,去說服斛律將軍,你若能做到,我反倒要謝謝你。」

寇祭司猜錯蘭陵王的用意,臉微紅,望向孫思邈,欲言又止。

孫思邈微笑道:「這倒不用,你就算不謝,我也一定要去見斛律將軍的。」

他和斛律明月命中註定還要再見了,可他難道忘記了和楊堅的賭局——他和斛律明月再見時,兩人只能再活一個。

楊堅學天師的法術勢三技,算計之精,常人難想。他已輸了一局,若無十分的把握,怎麼會和孫思邈做這個賭局?

可孫思邈來此本要告訴蘭陵王一些真相,為何直到如今,他仍舊什麼都沒說?

蘭陵王執著道:「我一定要謝的,因為你此舉不但會幫助三國息兵,還能幫助我。」

「幫助你什麼?」孫思邈心中微動。

蘭陵王輕嘆一聲,目光如星芒般閃動:「因為斛律將軍已答應,這次用兵後,就會將義女嫁給我。我若能年前回轉,還能來得及迎娶琴心,你說我是否要謝謝你呢?」

孫思邈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僵硬。

堂外雪停,可雪後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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