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演

孫思邈伸手接過了酒杯,臉上滄桑之意浮起。他看起來已認命……

慕容晚晴望著孫思邈端起酒杯那一刻,心中劇痛,嗄聲道:「孫思邈,不要!」

酒杯頓在了半空,孫思邈並未看她,宇文護興奮之意卻更濃,他就在等這一刻,他期待慕容晚晴有話說。

慕容晚晴大聲道:「宇文護是個瘋子,他說的話一句都信不得!」

眾人均驚,這些年來,從未有人敢對宇文護說這種話。

四大護衛才要呼喝,宇文護一擺手,激動道:「讓她說下去。」

他激動什麼?

慕容晚晴見孫思邈就要喝下毒酒,心中激盪,顧不得去想宇文護的用意,又道:「你難道忘記柳如眉是怎麼死的了?」

孫思邈眉梢微跳……

「當年你喝毒酒前,柳如眉就死了!宇文護是個瘋子,他就喜歡看你痛苦的樣子。你就算喝下毒酒,他想做的還是要做,絕不會有半分改變。」慕容晚晴思緒前所未有的清醒。

孫思邈望著手中的那杯毒藥,眼中滿是愴然。

慕容晚晴能想到的事情,他怎會想不到?

「他當然知道,他比你知道。」宇文護人在高臺,緩慢道,「但他一定要賭是不是?他知道若是不賭,我肯定會屠城,肯定會殺冼水清,而在這之前,我肯定要殺了你!」

停頓片刻,帶分愜意又道:「可他若是賭,他雖必死無疑,但還有分希望救你,有希望能挽救眾生,這是多麼偉大的心境?」

螻蟻尚且偷生,只要有一絲生機,人就會去賭。

宇文護殺人無數,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他做不到孫思邈的境界,也不理解孫思邈的境界,他要做的是,將這種境界變成一個讓人痛苦,他卻享受的過程。

慕容晚晴見那酒杯離孫思邈又近了些,突然道:「你錯了。」

宇文護虯髯似乎更亮,亮的幾乎要滴出血來:「我錯在哪裡?」

「你錯在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孫思邈也不知道。」慕容晚晴說到這裡的時候,臉色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

一些事情,她本以為死也不會對孫思邈說,她怕……

可她現在已決定要說。

宇文護眉一挑,似笑非笑道:「普六茹堅,她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普六茹堅沉吟道:「這個……她應是慕容紹宗的後人……可這似乎無關緊要?大冢宰不是隻希望她和孫思邈相愛就好?」

他負責還原當年的那出戲,只需要找個愛孫思邈的女子來演戲,根本不用考慮那女子的身份。

慕容晚晴心中一陣絞痛,冷笑道:「你錯了,我不會愛上孫思邈,永遠不會!」霍然望向宇文護道,「我本是斛律明月的手下。」

酒杯頓在半空,孫思邈望著酒杯,似乎也震驚慕容晚晴所言。

「我不叫慕容晚晴,我叫斛律琴心,斛律明月的義女。」

斛律琴心——她本叫斛律琴心,她姓斛律,並非慕容。

她是大齊臣子,並非齊國叛逆。

斛律琴心說到這裡的時候,心中如針扎一樣地痛,她不想說,但她一定要說,她知道說了之後,和孫思邈再沒挽回關係的可能,但她還是要說。

「孫思邈未進鄴城時,就被我義父盯上,因為我義父一直認為他是道中之人,要對齊國不利,因此派我改扮成朝廷叛逆慕容晚晴接近孫思邈,檢視他的動靜,若有變數,甚至……可隨時殺了他!」

說到這裡,斛律琴心只感覺心口抽緊,悽然望著孫思邈道:「孫思邈,這一路來,我一直對你沒什麼好意,你想喝毒酒就喝,可你若是為我喝這杯酒,實在蠢不可及。」

見孫思邈緩緩望來,斛律琴心垂下頭來,不敢去觸碰孫思邈的目光。她只怕望見孫思邈的傷心,望見孫思邈的憤怒,望見孫思邈的厭惡。

她怕孫思邈的失望,會讓她熱淚盈眶。

帳中又靜。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可眼中卻清澈異常……他未等說話,宇文護已笑道:「這場戲越來越有趣了,比我想的還要有趣!普六茹堅,這女子身份如此重要,你怎能忽略呢?」

普六茹堅也像有分訝然,垂手道:「卑職失察,請大冢宰處罰。」

宇文護擺擺手,微笑道:「你雖失察,但做了一件精彩的事。」

轉望孫思邈道:「你這麼聰明,當然知道慕容晚……不……應該是斛律琴心這麼說,是什麼用意了?」

孫思邈嘴唇動了下,不等說什麼,斛律琴心大聲道:「我這麼說只是想告訴他,我和他什麼關係都沒有!他就算為我喝了那杯毒藥,我也不會為他流一滴淚!」

宇文護笑了,搖頭道:「女人呀女人,為何總喜歡自欺欺人?普六茹堅,你猜猜,斛律琴心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普六茹堅道:「她愛孫思邈,不想孫思邈為她喝下毒藥而死,因此不惜讓孫思邈知道她的身份。」他說得無情,可看得當然很準。

斛律琴心心頭顫動,只是搖頭道:「你……胡說八道。」

「偉大……實在是偉大。」宇文護撫掌笑道,「這麼偉大的愛情,十三年了,我終於再能看到。」

他激動得身軀都顫抖起來,可他顯然不是為了愛。

「孫思邈,你實在是個了不起的男人,總有女人這麼死心塌地地為你考慮。當年的柳如眉,如今的斛律琴心……」宇文護長吸一口氣,一字字道,「你當然也不能辜負了這份偉大的愛,是不是?」

他驀地一揮手,十數帳中兵士就到那箱子旁,長槍鋒銳,指在斛律琴心身週三尺處。

不要說斛律琴心眼下根本動彈不了分毫,就算她和往昔一樣,十數杆長槍刺來,她也絕對躲避不過。

宇文護意思不言而喻,孫思邈不喝毒酒,斛律琴心就一定要死!

孫思邈輕輕地嘆口氣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酒杯已到了唇邊。

「不要!」斛律琴心嘶聲道。

就在這時,天地間突然傳來「轟」的一聲大響!

那響聲來得極為突然,有如天空響起個炸雷,又如地下岩漿崩裂。

牛皮大帳不堪那響聲,竟也晃了晃,帳外突然傳來了喧譁之聲,可不多時的工夫,又趨於了平靜。

帳中的眾人卻連動也未動。宇文護人在胡床之上,眼中閃過分厲芒。

那如沉雷大響雖讓眾人驚凜,卻亂不了帳中眾人的神經,這些人的神經均像鐵打的一樣。

可這裡本是周營,軍紀嚴明,戒備森嚴,為何突然會有爆炸聲傳來?

「出去看看。」宇文護簡單地下令,神色間微有狐疑之意。他雖也不知道為何會大響,可即便天塌地陷,他也一定要等這裡的結局完結。

裴矩遵令,閃身出了大帳。宇文護笑了笑,目光從未離開孫思邈:「你要知道,今天就算來了大羅神仙,也無法阻擋你喝下這杯毒酒的。」

斛律琴心本有分觸動,因為他們的結局已不可能再壞,無論發生什麼變數,看起來都比眼下坐以待斃要好。可見到周營軍紀如此,一顆心又沉了下去。

孫思邈端著那酒杯,似有千斤之重,他話一直很少,到了這裡後尤為沉默。

生死關頭,他卻沒有向斛律琴心望去,他凝望的仍舊是宇文護。

「我喝這毒藥前,只想問你一句……」

「你說。」宇文護有些迫不及待。

「我喝下這毒酒,你就可以安心了嗎?」孫思邈問道。

宇文護一怔,聽孫思邈又道:「多謝你今日為我解開枷鎖,但你自己的枷鎖呢……何時能解開?」他說完這句話後,不待宇文護回答,手腕一抬,就將那杯毒藥送到了口中,喉結微動,毒藥已被他咽入了腹中。

一切似乎很慢,卻快如閃電。

帳中各人神色迥異,斛律琴心只感覺被一把劍刺在了心口。

宇文護見狀,顧不得考慮孫思邈的言下之意,激動得全身都要顫抖,他揮揮手,普六茹堅已道:「點香。」他本平靜的語氣中似也有了分動容。

檀香燃起,煙香渺渺。

一炷香的時間並不長,可對如今的孫思邈來說,也絕不短暫!

他服下毒酒,仍是盤膝而坐,只是微閉了雙眸。

檀香一寸寸地燃,化作了飛煙,灰如淚,斛律琴心看見,也感覺自己被燃燒成了灰,心中在滴血……

宇文護伊始是激動振奮,可漸漸的神色轉為驚訝,不大的工夫,驚訝又變成了錯愕。

不但是他,所有人的神色似乎都有了錯愕,無論殿前日月風雲四護衛,還是殿中的金甲衛士,亦或是普六茹堅。

誰都知道,宇文護這次下的絕對是劇毒,這小小的一酒杯毒藥,甚至十頭大象都毒得死。

誰都在想象,孫思邈服下毒藥後掙扎的情形,或者絞痛不堪,或者七竅流血,一炷香的工夫,對中毒的人來說,比一生都要漫長。

可誰都沒有想到,孫思邈竟只是盤膝坐在那裡,頭不抬、眼不睜,可神色沒有半分異樣。

那劇毒之藥對他而言,更像是一杯水罷了。

「不可能……不可能……」那黑衣人喃喃念道,望著孫思邈,眼中滿是震駭之意。他參與了毒藥的配置一事,當然知道服毒的後果,不信孫思邈竟會這般反應。

宇文護錯愕的神色慢慢改變——變成了震驚之意。

檀香在燃,那震驚又變成了驚駭。

他當然會驚駭,他苦心積慮了多年,就等這一刻重演進而消除心魔,他是有枷鎖,他希望孫思邈的死,能夠解除他的枷鎖。本來所有的一切,一絲一毫都完全在他的掌握,可結局卻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樣。

斛律琴心本淚眼朦朧,可見到這種情形,心中突然升起了希望。儘管她隨時可能會死在長槍亂刺之下,可她全然忘記了自己。

檀香燃盡了最後的一點,亮光一閃而逝。

宇文護的驚駭變成了恐懼,霍然從胡床上站起,喝道:「不可能!」他一聲暴喝,殺意千萬,可仍舊掩蓋不住心中的恐懼。

孫思邈平和地睜開了眼,淡淡道:「宇文護,這次我贏了。」

他只是述說一個事實,可從容的神色讓所有人吃驚。

眾人均是不可思議的表情,沒想到那天下奇毒竟沒對他有任何影響。難道說孫思邈在崑崙十三年,不但醫術更上層樓,還煉成了不死之身?

斛律琴心又驚又喜,不知孫思邈如何做到這點,可知道宇文護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就在這時,帳外有風吹來,裴矩閃身從外迴轉,見到帳中的情形,也是神色錯愕,顯然沒想到孫思邈竟還活著。

他神色驚詫,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但不得宇文護的吩咐,他不敢開口。

宇文護一眼望見,喝道:「何事?」

裴矩立即道:「軍中儲糧處突發爆炸,軍中糧草燒燬小半……不過影響不大。」在宇文護的面前,他也是戰戰兢兢地說話。

眾人又是一驚,不明白戒備森嚴的周營中為何會發生這種事情?

這簡直是絕無可能!

宇文護強壓住對孫思邈無事的驚駭,怒道:「帶管糧草的倉官來見,將看守糧草的兵士全部殺了,若無反抗,只殺這些,若有一人反抗,誅全部人的九族!」

見裴矩竟然不動,宇文護雙眉一挑,緩緩道:「你敢不聽我的號令嗎?」

裴矩駭然的神色,慌忙跪倒道:「大冢宰,卑職豈敢不聽你的號令,只是另有內情。」

「什麼內情?」宇文護緩緩地吸氣,飛快地向孫思邈看了眼,看不出孫思邈任何心意。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風遺塵整理校對。

「卑職已將所有看守糧草的兵士拿下,不過倉官已死了。」裴矩快速道。他口氣中藏著分難言的恐懼。

可那種恐懼並不只是因為宇文護的權威。

宇文護聽聞倉官死了,一股怒氣無法發洩,幾乎想要立即殺了眼前的裴矩,可見到裴矩這種表情,他背脊突然泛起一股寒意。

他緩緩地坐下來,伸手從案前取了杯酒,緩緩地飲了下去。

本是暴跳如雷的他,突然平靜下來,斛律琴心見了,心中反倒有股極為驚悚的感覺。她驀地發現,事情絕非聽起來那麼簡單。

終於放下了酒杯,宇文護喃喃道:「倉官死了?他怎麼死的?」

裴矩臉上帶分畏懼,說道:「大冢宰見了……就會知道。」他這種回答實在難以讓人滿意,可不知為何,宇文護並沒有發怒。

斛律琴心敏銳地感覺到,宇文護殿前那四個護衛的臉上,似乎也帶了分焦慮。

日月風雲四護衛一直都是宇文護手下的最得力高手,這四人的確也都有鬼神難測之能,茅山宗雖派五名高手潛入,但被這幾人輕易地格殺帳下,可見其能。

就是這樣的四個人,為何也有焦慮之意?

斛律琴心不解,向孫思邈望去,卻見他移開了目光。

方才孫思邈一直看著她?

斛律琴心心中一熱,但轉瞬發冷,到如今,無論有什麼變數,似乎都難解救他們。

「帶倉官的屍體來。」宇文護終道。

裴矩只是出帳片刻,就帶了兩個周兵入內,那兩個周兵抬著一具屍體,神色惶惶,放下屍體後,就躬身退了出去。

就算是周兵,也絕近不了宇文護的身側,更不能在帳中久留。

那屍體就放在四大護衛面前不遠,斛律琴心瞥見那屍體的面容,心頭一震。那倉官長得普通,不普通的是他臉上帶著笑容。

那倉官竟是含笑而死的?

儲糧之地爆炸,宇文護苛責殘暴,肯定會嚴加追查,那倉官畏懼自殺並不稀奇,可他為何是含笑而死?

難道說他並非自殺,而是被別人暗算?即便如此,倉官也不該有如此表情。

誰會潛入周營來暗算一個無足輕重的倉官?

疑團重重,斛律琴心百思不得其解。

宇文護坐在胡床動也不動,只是道:「雲翳,寇祭司,看看他怎麼死的。」只有和宇文護極為接近的人,才會發現他的眼角其實一直在跳。

那四護衛中衣白如雪的人和那苗疆大祭司應聲站了出來。

斛律琴心以前雖未見過宇文護,但從斛律明月那兒對宇文護身邊的人頗為了解。

宇文護身前最高明的四個護衛就是日月風雲。

四個護衛中那臉色淡金的人叫做日照,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對宇文護絕對的忠心耿耿,幾乎和宇文護寸步不離。

都說要殺宇文護,必先殺日照。

那使如月彎刀的人叫做月影,刀法高明,當年曾有宇文護仇家派十七高手暗算宇文護,未見到日照時,就被月影一人斬殺在刀下。

高瘦輕飄的護衛叫做隨風,聽聞輕身功夫天下無雙,而那個身著白衣的人就是雲翳,此人不但武功高明,而且涉獵頗雜。

宇文護讓雲翳來看倉官死因並不稀奇,可為何也讓那個寇祭司來檢視呢?

斛律琴心也早留意到那寇祭司就是通天殿那黑衣人,越想越是驚心。

雲翳和寇祭司猶豫下,緩緩邁步到了屍體旁蹲了下來。

寇祭司只是伸出右手中指,在那屍體的額頭上按了下,然後拇指和中指搭接在一起,似在掐訣,緩緩閉上眼睛。

雲翳卻是手指靈動,在片刻的工夫,從那倉官的髮絲一直查到了腳趾。

二人神色蕭肅,但不久後,臉上多少都有分不安之意。

宇文護竟像將孫思邈的事情忘記了,一直看著雲翳和寇祭司的神色,臉上也有了不安之意。

許久,宇文護終於開口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寇祭司放下掐訣的手,和雲翳並肩站起,二人互望了一眼,幾乎都看到對方內心深處的恐懼之意。

二人異口同聲,只說了四個字,「無疾而終!」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帝宴》《紈絝才子》《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武林高手在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