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道:「十三年前你找不到我,不想十三年後,你對我行蹤竟這般瞭解。」
宇文護眯縫著眼睛,輕聲道:「我不但對你行蹤瞭解,還知道你醫術更高明瞭,而且還學會了一身本事。你從崑崙出來,一直四處拉攏勢力,處心積慮地一直想找我復仇。」
孫思邈心中微動,琢磨著宇文護話中的另外一層含義。
是宇文護武斷猜測,還是真有誰說他在四處拉攏勢力?
「可你想不到我會搶先下手!」宇文護眼中似乎藏著什麼。
「我……」孫思邈那片刻,腦海中轉過千個念頭。
「你也想不到我會讓陳頊將你送過來!」宇文護又道。
「這點我的確沒有想到。」孫思邈嘆了口氣。
「你以為你和陳頊會是聯盟的?你以為你們本來是同仇敵愾的?」宇文護突然大笑起來道,「當年你栽在我手上,陳頊也一直被我當作一條狗!你們這兩個人,本來都應該痛恨我的!」
孫思邈緩緩點頭,喃喃道:「他的確應該痛恨你。」
當年陳頊被當作人質送往長安,過的是非人的生活,若非是他救命,陳頊說不定早就死在長安,更不要說回到江南當了天子。
當初虐待陳頊的那個人就是宇文護!
宇文護將陳頊戴上沉重的枷鎖,關入籠子中多年,這才養成陳頊如今垂頭看著鐵籠的習慣。
陳頊每次望著鐵籠的時候,是不是想著當年的屈辱,是不是想要宇文護死?
「他應該恨我。」宇文護緩緩道,「可他卻把你送來了,做了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孫思邈沉默下來,他無話可說。
「利益之下,陳頊這麼做,無可厚非。」宇文護淡淡道,「天底下能不為利所動的人不多。」
頓了片刻,宇文護凝聲道:「可我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孫思邈仍舊默然,可眼角不經意地跳動了下。
「聽聞淳于量是用一些人的性命做威脅,讓你束手入籠的?」宇文護眼中突有分詭異,「你當初知大周要陳國送你來,肯定知道是我的主意?」
「是。」孫思邈道。很多事情,他比誰都清楚。
「你應該知道來到周國,必死無疑,可你還是來了,你本有機會逃走的。」
雖不在江南,可宇文護對建康發生的事情,竟像是頗為了解。他是瘋子,可顯然也是個聰明的瘋子,他雖殘暴,但他並不糊塗。
摸著如血的鬍鬚,宇文護道:「你不是蠢人。」
「哦?」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
宇文護一字字道:「我和你一番交談,早發現你比十三年前聰明了太多!可你這聰明人竟做了件送死的事情,實在讓人費解。」
孫思邈輕淡道:「這世上的聰明事都讓你做了,我做件蠢的也不稀奇。」
「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宇文護目光閃過絲奇異,似瞭然,又似有些焦慮……
「知道什麼?」孫思邈皺了下眉頭。
帳中人不敢抬頭去看宇文護,他卻一直留意宇文護的臉色,捕捉到那分焦慮,忍不住想到,宇文護如今掌生死大權,一切盡在掌握,焦慮的是什麼?
宇文護凝望孫思邈許久,這才吐出了兩個字:「刺秦!」
孫思邈臉色頓變。
刺秦?何為刺秦?
昔日秦王暴政,鯨吞六國,燕國太子丹不堪坐以待斃,這才策劃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行刺之計。
當時燕國高手無數,有宋意、武平、秦舞陽、高漸離……無不一諾千金,輕生重義。
可太子丹獨重荊軻。
易水千古蕭寒,壯士一去不返!
荊軻出手行刺秦王雖未成行,但留千古之名,此行被後人又稱刺秦,世代傳誦。
宇文護為何突說刺秦兩字?難道說……孫思邈此行,本要效仿荊軻當年之舉?
不但孫思邈臉色改變,那牢籠旁的五個陳兵臉色也變了。
他們送孫思邈出了江陵城,直奔周營,入了大帳,一直默默不語,似聽宇文護和孫思邈言語,也似等待宇文護的回話。
無論如何,宇文護曾答應以六城交換孫思邈,他們未得答覆,難以回覆。他們似乎無足輕重,可為何聽到宇文護「刺秦」兩字,也會臉色改變。
大帳突靜,靜帶蕭肅。
宇文護說出「刺秦」兩字時,頓了片刻,轉瞬又吐了一個字。
「殺!」
殺字一齣,殿前那四個護衛突然有三個到了鐵籠之前。
那五個陳兵勃然變色,有四人突然拔刀向前,卻有一人閃身後退,就要衝出大帳。
「嗆」的一聲響,四人拔刀,卻只發出一聲響,可見四人動作齊整,顯然亦是訓練有素的高手。
刀才出,帶來的不是寒光,而是濃煙,那煙霧極濃極黑,從刀鞘而出,就如四條黑龍一樣咆哮竄起,就要騰空肆虐。
那不像是刀,而更像是一種神奇的道術。這四人本是淳于量的親信,怎麼會使用如此玄妙的道術?
黑龍才要騰空之際,帳中陡然有風起——有如冬日的凜冽寒風。那瘦高護衛袖子一動,有狂風捲動。
帳中本要有烏雲密佈,煙霧蒸騰,被那寒風一吹,頓時煙消雲散,纖毛畢現,無所遁形。
那四個陳兵臉色頓變。
他們使的本是極高明的道術,也是極為高明的障眼法,進可攻、退可守,哪裡想到竟被對手輕易地破解?
他們有了片刻的猶豫……他們在猶豫是前衝,還是後退。這機會本不多,他們若撤,計劃許久,一朝荒廢,可若是不撤,宇文護身邊這四護衛絕非等閒,他們不見得能衝過。
半空突然飄來一片雲。
這是牛皮大帳內,陽光都照耀不到,怎麼會有云飄來?
那四個陳兵大驚之際,已被那片雲罩在其中。他們立即發現,那不是雲,而是輕如紗,薄如紙的一張網!
他們已入網中。
四陳兵毫不猶豫地揮刀,就要破網而出……
日光突斂,風聲陡住,「嚓」的一聲輕響,帳中突然現出了溫柔的月色——月色如銀,輕柔地照在網中四個陳兵的身上。
帳中又靜,那四個陳兵止住了動作,手持鋼刀,眼中滿是難信之意。
他們終於明白方才不是月色,而是刀光——一把銀色如月的刀發出的寒光。
「嗆」的聲響,銀刀回鞘。「噹噹噹當」,四把鋼刀依序落地。
那四個陳兵仰天倒了下去,胸口有鮮血噴出,宛如鮮花怒放。
煙消雲散,光斂寒起。
「咚」的一聲響,第五個陳兵被裴矩丟回到了帳中,蜷縮在地,臉色發黑,只是抽搐了下,已然斃命。
只有那第五個陳兵有機會逃生,可他才竄到帳口就被裴矩攔住,交手不過一招,就被裴矩擒住。
他可能自感無幸,索性服毒自盡。
他們本來就是一去無還的打算,牙中可能早就藏有了毒藥,關鍵的時候咬破臘封……
裴矩冷漠地看著那陳兵,並沒有解釋。也沒有人要他解釋,因為答案早在聰明人的心目中。這五個陳兵是死是活,本來就是無足輕重。
帳中又變得死一般的靜。
出手的三個護衛回到了宇文護身前,宛若從未動過。
孫思邈望著地上死去的五個陳兵,神色澀然。
「你看,什麼事情都瞞不過我。」宇文護輕淡道。
不聞孫思邈回答,宇文護道:「陳頊是恨我的,你也一樣。可他卻抓了你送來換城池……這似乎很費解?他瘋了嗎?」
孫思邈喃喃道:「不錯,的確讓人費解。」他腦海中突然閃過昨晚淳于量掉下的那把銅鑰匙。
他一直在想的問題,淳于量究竟是什麼用意?
淳于量是想放他走,還是有別的目的?
「但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宇文護緩緩道,「這五個陳兵絕非陳兵,就算淳于量的親兵,也不可能會這種道術……隨風,這是什麼道術?」
那高瘦的護衛立即道:「那四人拔刀時用的是茅山道術中的龍吸水。」
「裴矩,淳于量的親兵,怎麼會茅山的道術?」宇文護明知故問道。
裴矩人在帳口,恭敬道:「因為他們本來就是茅山道人,王遠知的徒弟。」
「王遠知的徒弟為何會到這裡?」宇文護又道,「你把他們帶到這裡想做什麼?」
裴矩臉色像是變了下,並未回話。
宇文護拍拍額頭,笑道:「你看我糊塗了,忘記曾經吩咐過你,無論陳國有什麼花招,我們都照接不誤的。」
裴矩舒了口氣道:「大冢宰英明,當然知道他們這麼鎮定,一定會有圖謀。」
他沒說什麼圖謀,但聰明一點的人都已猜到。
陳頊、淳于量用的是刺秦之計。
當年在長安的時候,陳頊被宇文護百般侮辱,這個陰影一直揮之不去。陳頊恨宇文護,恨不得宇文護死!
可宇文護實在太強悍,身邊一直是衛護森嚴,就算斛律明月對他都無可奈何,更何況是陳頊?陳頊無計可施,正逢宇文護索要孫思邈,陳頊就準備借這個機會行刺宇文護!
可要行刺宇文護,一定要高手,王遠知就讓五個弟子混在淳于量身邊當親兵,藉機接近宇文護。
荊軻刺秦,用的樊於期的人頭做誘餌,這才接近了秦王。
陳頊要刺殺宇文護,就是用孫思邈做誘餌。
這計策並不新鮮,但歷來被人百試不爽,只可惜王遠知的五個弟子尚未出手,就讓宇文護看穿底細,被宇文護帳前高手格殺帳中。
可宇文護怎麼知道陳頊的計謀?
宇文護道:「我算什麼英明,英明的是陳頊,只是他雖英明,卻不聰明,怎麼只派這幾個蠢貨來呢?王遠知沒到嗎?」
裴矩搖頭:「王遠知不敢來,他太有名了。」
刺客本無名,一個有名的人,絕不適合去當刺客。
當年燕國宋意、秦舞陽等人均是聲名顯赫,遠比荊軻要有名,可太子丹選荊軻,不但因為他山崩不變色,還在於他的無名。
宇文護嘆口氣道:「那真的讓我失望,我還想看看,究竟是茅山道術高明,還是我的日月風雲四護衛強一些。」
轉問孫思邈道:「你說呢?」見孫思邈沉默,宇文護又問:「當初你好像留在建康皇宮許久,你莫要說,陳頊派人要行刺我的事情,你並不知情?」
事實看起來很明顯,孫思邈在建康時,的確曾入陳國皇宮。如今在外人來看,他當然是和陳頊在密謀行刺宇文護的計策。
這件事孫思邈百口莫辯。
孫思邈並未分辯,反問道:「知道能如何?」
宇文護眼中突然閃過分狐疑,許久才道:「你若知道,就應該明白,你此行根本就是在送死。方才王遠知的弟子若能放你出籠,你還有機會,可到現在,你半點機會都沒有!」
他一拳捶在扶手之上,神色肯定。
孫思邈笑了:「我的確半點機會都沒有,可你到現在還不殺我,肯定是想從我身上知道些什麼,是嗎?」
宇文護笑得有些狡猾:「你以為我想問你——當初是誰救了你?」
「難道不是?」
宇文護突然大笑起來道:「你真的以為還能把我矇在鼓裡?孫思邈,我不需要問的,因為我已經知道是哪個救了你!」
見孫思邈詫異,宇文護一擊掌,帳外走進了一人。
那人一身黑衣,連手腳都罩在裡面,臉色黧黑,從帳外走進來的時候,輕飄飄地沒有聲息,看起來竟像幽靈。
孫思邈一見那人,更是訝異,因為他竟見過這人。
當初在破釜塘通天殿內,天師座下六姓之家匯聚,卻有個黑衣人在場,那黑衣人不屬於六姓之家,但對天師之秘頗為熟稔。孫思邈一直在猜測此人的身份,不想在這裡又見。
那黑衣人入帳,對宇文護施了一禮,並不言語。
宇文護似也見怪不怪,徑直問道:「用牽機、鉤漏、曼陀羅三種毒物混合在一起製成的毒藥,天下可有解藥能解?」
「無。」那黑衣人簡單明瞭道。
「那孫思邈當年為何能不死?」宇文護又問。
那黑衣人緩緩道:「世上沒有解藥能解這種劇毒,但是有種方法卻能剋制此毒。」
頓了下,補充道:「這種方法不但可剋制三種毒物混在一起的奇毒,甚至可剋制天下任何一種下毒之法。」
「哦?」宇文護似笑非笑道,「世上還有這種神奇的方法?這是什麼方法?」
「用蠱——金蠶蠱!」那黑衣人道,「金蠶蠱本蠱術中最玄奧最難解的一種,中此蠱的人,生不如死,一定要受盡天下最慘烈的苦楚才死,但世間萬物奇妙,金蠶蠱雖是絕毒,但是種活物,偏偏又能剋制世間花草提煉的劇毒。孫思邈當年能夠不死,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金蠶蠱救活。」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想的卻是這人究竟是誰?怎麼會知道這多秘辛?
宇文護看了孫思邈一眼,淡淡道:「那真的奇妙,誰會用金蠶蠱呢?」
「蠱毒難控,若不得法,必被反噬。若被金蠶蠱反噬,本是無藥可解,因此用金蠶蠱的人極少,用的爐火純青的人更是屈指可數。」
「那你數出來了嗎?」宇文護道。
那黑衣人道:「不用數,十三年前,能將金蠶蠱這般運用的只有一人。」
「是誰?」宇文護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他權傾天下,順他者未見得昌,但逆他者必定要亡!
當年那人不管是何動機,既然敢救孫思邈,就是和他做對。十三年了,他處心積慮多年,終究還是將孫思邈擒下,當然也要將和往事牽連的人一網打盡。
孫思邈要死,誰救了孫思邈一樣要死!
那黑衣人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當年救孫思邈的人必定是冼水清。」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帳中人大多沒有聽過,因此那黑衣人補充了一句:「冼水清就是嶺南的冼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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