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救難

「你是說過。」淳于量有些麻木道。

裴矩眼中閃過分奇異,似也在琢磨孫思邈說的意思。

「將軍已經開始改變了,或許你自己並不覺得。」孫思邈微笑道。

淳于量只感覺腦海中有光電一閃,耀亮他的內心,那一刻他似悟到了什麼。可不等他多想,裴矩一旁已道:「淳于將軍莫非真的改變了主意,要放了孫思邈?」

聲音很輕,可長街實在太靜,那一刻聽到裴矩說話的人並不少。

然後那話語就波浪一樣地傳出去,甚至傳遍了全城。

全城先是靜寂,然後譁然,那三個老者又站了出來,齊聲道:「淳于將軍,你難道真的……要放了孫思邈?」

淳于量未答,只是握住鋼欄的手青筋暴起。

裴矩適時地補充一句,似是惋惜,又像是挑動:「淳于將軍難道真的因為和孫思邈的交情,一時意氣,置全城百姓的性命於不顧嗎?」

江陵城似乎都要沸騰起來。

那三個老者再次跪下,嗄聲道:「將軍,請以大局為重!」

長街百姓盡數跪倒,齊聲道:「將軍,請以大局為重。」

那聲音浩瀚傳開,激盪落葉遠去,飄飄悠悠。

淳于量不語,他只是握著那鐵欄,臉色蒼白得再無一分血色。

他的確不能意氣行事,他的確不能置全城百姓生死於不顧,但到如今,他又怎能因為一城百姓,就將孫思邈這樣的人推入深淵?

這絕非一個他能解脫的藉口!

孫思邈說的不錯,他是改了,可改得偏偏這般難以抉擇。

聲浪漸弱,許多百姓眼中都帶了分恐懼之意,他們雖不願,但他們知道做最終決定的人,還是眼前的這個將軍。

只有裴矩嘴角帶分笑,只因為所有的一切,和他有關,但又和他無關。

驀然間,人群中傳來一聲尖叫:「娘,你怎麼了?」

眾人扭頭望去,見到一人正扶著個白髮蒼蒼的老婦。那老婦手捂胸口,雙眼緊閉,緩緩地向地上倒去。老婦顯然不堪屠城帶來的壓力,竟昏了過去。

群情聳然,那跪地的一老者嘶聲道:「將軍,你難道真的要逼死全城的百姓嗎?」

眾人譁然,七嘴八舌道:「將軍,請送孫思邈出城!」

淳于量只感覺一陣眩暈,未待開口,孫思邈突道:「淳于將軍,請放我出來。」

長街陡靜,裴矩也有分訝異,顯然沒想到孫思邈這時候突然會有這種要求。

這是個荒唐的要求!

更荒唐的是,淳于量似乎沒有意外,手一動,有鑰匙人了鐵鎖,「咔」的一聲,鐵鎖開啟,鐵籠門已開啟。

裴矩忍不住後退一步。

對於百姓來說,孫思邈是個禍害,但卻是個無反抗之力的禍害,但對裴矩而言,孫思邈卻讓他心悸!

裴矩和孫思邈數次照面,在紫金山紫虛元君殿中的時候,他自感已用了九成的氣力,卻仍舊摸不清孫思邈的能力!

孫思邈之能如海般浩瀚深邃,讓他始終難窺全容。

對他而言,孫思邈實在是個極危險的人物。

孫思邈出了鐵籠,看也未看一旁全神戒備的裴矩,也沒有去望那長街上利如刀劍、冷如風霜的目光。

他下了車,邁前數步,到了那昏倒的老婦之前。

眾人微愕,不解孫思邈的舉動,只有淳于量輕微地咳,咳聲如霜裂枯葉般落寞。

在場人有千萬,唯獨他才明白孫思邈要做什麼。

老婦的兒子早就驚慌失措,只是一個勁地叫道:「娘……娘……你醒醒……」見孫思邈前來,怒容滿面,一把推去,喝道,「你難道還害人不夠嗎?你滾!」

孫思邈輕輕地伸手,握住了那兒子的手腕,沉聲道:「你讓我看看……你娘還有救!」

那兒子本要掙扎,一聽到孫思邈的話,轉怒為喜道:「真的?」眼下他不關心放不放孫思邈,只想著孃親的安危,當下停止了掙扎。

孫思邈左手三指搭到那老婦的手腕之上,不待片刻,右手一翻,手中已現出一根數寸長短、淡金色的針兒。

那針看起來極輕極軟,如同毛髮般,寒風一吹都能飄走。

這時日正起,秋末晨光,照在那金針之上,如夢幻泡影。

淳于量還在咳,看著那金針,心中卻想,這針看似極為柔軟,想必是孫思邈平日針灸用針,卻不知孫思邈如何用金針在那堅硬的青磚上刺出字來?

眾人一時間忘記了喧譁,所有人都望著孫思邈和他手上的針,裴矩也不例外,只是他想的卻是,高手過招,兵刃可說千變萬化,孫思邈這金針神出鬼沒,讓人不能不防。

孫思邈看著那老婦,輕輕捋開她左臂的長袖,褪到臂彎之處就止,手一動,金針刺在那老婦的臂彎之上。

輕捻慢轉,不過片刻的工夫,孫思邈已拔針。

針一起,那老婦長吁一聲,睜開眼來。

那兒子喜叫一聲:「娘,你醒了?你醒了?」

那老婦一時間茫然無知,突見孫思邈在眼前,駭然道:「兒子,他怎麼出來了?」她坐在地上,畏懼退後,竟將孫思邈視為豺狼虎豹一樣。

那兒子倒有些尷尬,低聲道:「孃親,你昏了過去,是他……先生救了你。」

那老婦一怔,茫然無語。

長街靜寂得落葉的聲音都能聽得到。

孫思邈沒有怨恨,眼中只帶分憐惜——憐惜世人的掙扎。

他緩緩起身,未望百姓,不看那母子,也不去瞧近在咫尺的裴矩,只是緩步上了大車,鑽入籠中,「喀嚓」聲響,自己給籠子上了鎖。

然後他望著淳于量道:「淳于將軍,多謝你放我出來。」他說得真心真意,其中沒有半點嘲諷。

淳于量又咳,握著衣襟的手,「咯咯」響動。

許久後,他才用自己難信的平靜聲音道:「不謝。」

再沒有聲討的聲音,那跪地的幾個老者望見這一幕,瞠目結舌,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

孫思邈平靜道:「將軍下令吧。」不聞淳于量回答,孫思邈笑了,「將軍難道真的會因為一時意氣,置全城百姓的性命於不顧嗎?」

這話裴矩也說過,只是裴矩說時,有說不出的辛辣威脅之意,但經孫思邈之口說出,其中只有濃濃的誠懇。

淳于量目光復雜,長嘆一口氣,擺手道:「送孫先生出城!」

那蕭思歸本想說些什麼,可見許多百姓已露出歡欣之意,終於一咬牙,喝道:「出城!」

長街百姓舒了口氣,終究沒有再歡撥出來,只是紛紛退到長街兩側,默然地看著大車沿著長街行遠,漸漸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百姓散了,低聲地不停議論著孫思邈送到周營後,周軍是否會撤兵?

日頭高高升起,撒下的光線似乎都是冷的,照在淳于量的身上,孤單單地拉出長長的影子。

淳于量不動不語,只是坐在輪椅上,望著孫思邈消失的方向。

不多時,馬蹄聲再起,蕭思歸衝了回來,見淳于量未走,飛身下馬單膝跪地。

淳于量冷冷地望著他,卻沒有問他是否送孫思邈出了城,他知道江陵城的大小,知道這時候孫思邈還應該在出城的路上。

那蕭思歸為何不聽他的號令?

「淳于將軍,孫思邈有何過錯?」蕭思歸急問。

不聞淳于量回答,蕭思歸叫道:「孫思邈現在還未出城,將軍尚可改變主意。」

還是不見淳于量答覆,蕭思歸忍不住道:「將軍,末將不知孫思邈是個什麼樣的人,會有什麼錯,可末將知道他是個好人。他這種時候,還只想著救人。」

他說得慷慨激昂,卻沒有留意到淳于量眼中滿是痛苦之意,握著木把的手已青筋暴起。

「孫思邈會有什麼錯,他就算有錯,也早就該被諒解。宇文護要他過營,他根本不會再有任何活路,將軍怎麼能眼睜睜地讓他送死?」

咽口唾沫,蕭思歸又道:「周軍虎狼之心,如此傾兵南下,就算殺了孫思邈,也未見得饒了江陵的百姓。他們要戰,就算城破,末將也會讓他們付出十倍的代價,既然如此,為何不留下孫思邈添分氣力……」

他本血氣方剛,若不是這等人物,也不會在陳國衰頹的時候,敢過江鎮守江陵孤城,但他顯然考慮得太少太少,他並不知道,這一切早就命中註定。

可他也有眼力,終於看到淳于量臉上秋霜般的冷。

「如今這世上,本非是以是非對錯稱雄,稱雄的只是強者。」淳于量落寞道。

「我……」蕭思歸還想反駁。

淳于量打斷了他的下文,咬牙道:「你是否真的因為一時意氣,會置全城百姓的性命於不顧?」

蕭思歸愣住。

這話裴矩說過,孫思邈說過,他不想淳于量也會提起,只是淳于量提起時,滿是無奈之意。他舉目望去,只見長街靜寂,但早不知有多少百姓悄然地望來,滿是惶惶之意。

生死之下,得偷生且偷生,若非逼不得已,怎會拼死抗爭?

這本來就是人的本性,也是人的悲哀所在。

蕭思歸雖明白這點,還是話語哽咽,忍不住道:「可將軍就任由孫思邈去送死?」

寒風吹著那殘葉,淳于量又是劇烈地咳,用絲巾艱難地捂住了嘴,不等放下時,絲巾已染盡了血色。

他沒有說什麼,也不必再說,因為他早就知道,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無可奈何之事,不由一個人的意志而改變!

城門開了又關,隔斷了大車和城池的距離。

孫思邈孤零零地坐在籠中,望向前方,臉上滄桑之意更濃。

前方有千軍萬馬,前方有刀山陷阱,前方有他的宿敵,前方可能就是他生命的盡頭。

可他只是道:「你們把我推過護城河後,就回去吧。」

他是向推車的人說的。

推車的有五名陳國兵士,聞言互望一眼,為首一人瘦削的臉頰,似弱不禁風,卻昂起頭道:「將軍有令,無論如何,總要送你到周營的。」

他是淳于量身邊的親兵,看起來膽氣竟然也壯,居然敢陪孫思邈前往周營。

剩餘四人並無言語,衣袂在獵獵寒風中抖動個不停。

裴矩笑道:「孫思邈,我知道你執意要去周營,也是想救江陵城的百姓!」

孫思邈淡淡道:「哦,你又知道?」他目光掠過那幾個推車的兵士,輕蹙下眉頭。

那瘦削的兵衛卻已一擺手,吊橋放下,大車咯吱吱地過了護城河,那五名陳兵並未停住腳步,推車向周營行去。

裴矩看了那推車的兵士一眼,轉瞬笑道:「我當然知道,我若不知道,怎麼會把訊息傳出來呢?」

孫思邈眼中突現悲哀之意,可並不言語。

「你是在救人,你孤身前往周營是為了江陵百姓,可好笑的是,他們不知,他們只想你送死。你在救他們,他們卻只想要了你的命,你說這件事好笑不好笑?」

裴矩笑得極為開心,可目光中卻似藏著根毒針,一直想要刺入孫思邈心中。

他一直在打擊孫思邈,他真不知道孫思邈的信心是從何而來,可他從不放棄打擊孫思邈的信心。

孫思邈突然道:「我可以告訴你一個道理。」

裴矩雙眉一挑,不怒反笑道:「孫先生請說。」他態度謙恭,但內心倨傲,從不認為有什麼道理是需要別人來告訴他的。

「你有期望,必定也會有失望的。」孫思邈淡淡道。

「你說什麼?」裴矩微愣,一時間感覺這平淡的一句話意義極多。

「我只說了一個道理而已。」孫思邈並未回答。

裴矩又怔,只感覺孫思邈言語平和,對他來說,卻是鋒利非常,大笑道:「如此玄虛,就是先生的大道?」

見孫思邈微微一笑,並不置辯。裴矩自感落入下風,卻不甘下風,冷笑道:「眼下先生身在囹圄,前往周營形同赴死,準備這大道理,難道可以逃生?」

「朝聞道,夕死可矣。」孫思邈微微一笑,「既得道,何懼生死?閣下也為高人,為何在此如此執迷?」

裴矩又滯,冷哼一聲,前方周營已見。

只見旌旗招展,號角長鳴,這一夜的工夫,周軍竟用鹿角、大木和樹柵在江陵城北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木城。

木城中,有萬馬千軍,殺意凜然。木城正中,有無數牛皮大帳,一眼望去,幾難盡頭。

大車到了周營前,居然毫無阻塞地進了軍營,在裴矩的指點下,直向最中最大的那個如同宮殿般的牛皮大帳。

一路無阻,可眾人均知道,若沒有裴矩在旁,只怕他們還未到營前,早就被射成了刺蝟,亂刀分屍。

大車在中軍大帳前終於止步,那牛皮大帳前一排兵士,個個如開山力士,手持巨斧,見大車前來,一聲斷喝,有鼓聲雷動。

巨斧交錯搭接,形成一條驚險肅殺的道路。

推車的陳兵兩股都顫,還能在為首那兵士的帶領下,將大車推入了軍帳。

大帳極為雄偉,一入帳中,就見流彩飛金,燦爛輝煌。有雄壯兵士扼守帳邊,有兩排金甲力士立於兩旁,還有不少護衛守在帳中盡頭的高臺之前。

帳中肅殺肅穆,人數不少,可無論誰一進帳,都會首先注意到一個人。

那人高居在高臺的胡床之上。

他就那麼半躺半坐地臥著,看似沒什麼特別之處,可無論是誰,都很難再去望他第二眼。

因為無論誰第一眼望去,就感覺渾身如墜冰窖,有著說不出的冷。

或許不是冷,而是殺意,也是殺氣——那是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後,才會產生的一種殺氣。那人臉上蓬鬆的鬍子,鬍子竟是血紅色,像是被他殺的人鮮血所染。

可他殺的人,實在比他鬍鬚的數量還要多。當年破江陵城池,他就一口氣殺了數萬人之多。

平常人若被他看上一眼,魂魄都散。

他正在望著孫思邈。

孫思邈也在望著他,只一眼,並未移開。

那人突然大笑,笑如洪鐘,一揮手,腳下的一個蜷縮如貓的妖豔女子就被摔在臺下。

那女人本來是妖豔風華,摔到高臺下,轉瞬變得鼻青臉腫,可那女子哼都不敢哼上一聲,因為她知道摔她的人很冷,沒有感情,視身邊的女人,還不如衣物!

她摔得雖重,但畢竟還能活命,若是流露出些許不滿之意,只怕轉瞬就會沒命。

她有些好奇地望著籠中的孫思邈,實在想不出這人為何還能如此平靜。

高臺上那人默默地望著孫思邈,終於開口道:「你來了。」他說得很冷靜,可冷靜的話語中,不知蘊藏著多少山崩地裂。

孫思邈平靜道:「我來了。」他說得很平靜,可那平靜的幾個字中,卻不知包含多少唏噓滄桑。

「你說我當年最好殺了你,不然……你一定會回來。」那人的雙眸中突然現出咄咄殺機。

籠中的孫思邈,有著難盡的孤寂之意,他笑了下,輕聲道:「不錯,我一定會回來。」頓了下,補充了一句。

「十三年了,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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