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還在籠中,望著陳頊那略為抽搐的嘴角、恨意如刀的眼眸。他並沒有畏懼,只是輕嘆一聲:「很多事情都會隨光陰流逝而變淡的……」
「可仇恨不會!」陳頊咬牙,一字字道,「有些人甚至是為仇恨而活著的。」
孫思邈本想說,也有些人是為愛而活的,這世上活法很多,只看你究竟是如何活的。可他終究沒有說。
他知道,這時候的陳頊根本聽不進這些。他在望見淳于量的時候,終於認出陳頊是哪個,但對陳頊召他入宮還有困惑。
他畢竟還在籠中。
陳頊到如今還不把他放出來,就說明對他有著深刻的警惕,雖然當年他曾醫治過陳頊,可正如他所言那樣——很多事情都會隨光陰流失而變淡的……
「先生一定覺得朕不該再抱怨什麼。」陳頊突道。
孫思邈道:「聖上能到今日的地位,我當年的確沒有想到。我從未想到過……」他欲言又止,不想說下去。
說下去本是一段往事——讓他們彼此憂傷銘刻的往事。
過了十三年,就算他已看淡很多事情,就算他已超然,還是隱隱作疼,更何況是陳頊?
陳頊卻接了下去:「先生一定從未想到過,昔日的階下囚,竟然也有翻身的時候!」說到這裡,他情緒激盪,忍不住劇烈地咳。
那紫衣少女乖巧地為他輕輕捶背,目光卻一直在孫思邈身上游轉。
孫思邈一直等陳頊咳嗽稍停後,這才順著他話頭道:「我的確沒想到聖上能成為陳國國主……」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發現陳頊臉色突變得極為難看。淳于量在角落輕輕地咳,那紫衣少女也是臉色略有驚亂,只是向孫思邈使著眼色,似在暗示他不要說下去。
孫思邈並不理會那紫衣少女,誠懇道:「可我一直都認為,每個人只要不放棄,總會發現他自己的意義。」
陳頊臉色緩和下來,琢磨著孫思邈話語中的意思。
那紫衣少女見狀,微微一笑,輕輕舒了口氣。
淳于量的咳聲也漸漸地止了。
這三人不經意的表情動作,孫思邈清晰地看在眼中,更清楚知道他們為何會如此。
誰都想不到陳頊會成為陳國國主,孫思邈也沒想到過。
事情的經過很有些曲折!
當年陳國武帝陳霸先本是梁將。梁朝侯景之亂時,陳霸先帶兵前往江陵投奔梁國湘東王蕭繹,得蕭繹支援,這才勢力壯大,進而摧毀侯景勢力。
只是蕭繹雖用陳霸先,卻也怕他擁兵自重,因此把陳霸先的兒子陳昌和侄子陳頊扣留在了江陵。
侯景被滅後,湘東王蕭繹在江陵稱帝,是為梁元帝。
建康本為六朝古都,歷代帝王均在此建都。江陵地近西魏,無險可守,本不是天子應在之地。蕭繹不知搭錯哪根神經,始終不肯前往建康,一直留在江陵當皇帝,卻讓王僧辯留在建康,讓陳霸先鎮守京口。
結果是不過三年光景,西魏突然發兵偷襲江陵,陳霸先、王僧辯等人救援不及,江陵被破,梁元帝蕭繹身死。
只是梁元帝雖死,卻禍害了陳霸先的兒子陳昌和侄子陳頊。
西魏兵洗劫了江陵,將陳昌和如今的陳國國主陳頊一股腦地帶去了長安。
陳頊自此一直在長安為囚。
方才陳頊所言的階下囚,就是說的那段往事。
隨後,陳霸先迎梁元帝第九子蕭方智為帝。不過樑朝氣數已盡,擁立者寡。兩年後,陳霸先就廢了蕭方智,改梁為陳,稱帝江南。
不過,陳霸先雖為一代明主,但天不假年,稱帝三年不到就病逝了。而當時建康剩下的唯一的一個陳霸先的親人就是他的侄子陳蒨,也就是陳頊的大哥。
陳蒨為帝,是為陳文帝。
而此時,西魏也早改換門庭,變成了周國,不過陳昌、陳頊還是被扣在長安。陳霸先生前,周國始終扣著他的兒子陳昌不放。陳霸先一死,周國見陳蒨稱帝,立即將陳昌放回,用意當然是挑動陳國內戰。
陳蒨不過是陳霸先的侄子,陳昌才是陳霸先的親生兒子,應為國主!
可自從堯舜禹後,就鮮見讓位之事。只因為讓位的下場,非死即傷。
陳蒨屁股還沒坐熱,當然不肯讓位。他讓親信侯安都去迎陳昌迴轉建康,結果陳昌未到建康時,就失事溺死江中,其中緣由自不用多想。
不過,陳蒨對堂兄陳昌雖狠,可對弟弟陳頊卻是兄弟情深,用數城作為交換的條件,終於將陳頊從長安換回建康,封為安成王。
陳蒨在位八年後過世,本應太子伯宗即位,陳頊為輔助大臣。可不久後,太子和陳頊發生矛盾,然後就是陳頊廢了太子,稱帝江南。
短短的十數年,陳國也是政權跌宕,陳頊鹹魚翻身,終於擺脫噩夢。可他雖從昔日的階下囚變成一國之君,往日陰影卻揮之不去,最忌諱的當然就是別人說他名不正言不順地成了陳國的國君……
因此方才孫思邈一句尋常之話,在陳頊耳中聽來就是別有意味,也就怪不得淳于量和那紫衣少女為之變色。
往事如刻,往事如煙。散的終散,記的難忘。
燈火照得大殿亮如白晝,卻始終難以照去陳頊心中的暗影。
孫思邈聞檀香渺渺,回憶往事,終於明白為何陳頊一來,就要在殿中擺放這麼多香爐——只因為當年他見陳頊的時候,陳頊活得簡直豬狗不如,環境的惡劣,常人難以想象。
他腦海中回憶起當初見到陳頊的情形……
那時候孫思邈還是意氣風發,陳頊卻奄奄一息,只有出氣,難有進氣。
孫思邈靠近的時候,陳頊卑賤不堪,眼眸如淵——填滿仇恨怨毒的深淵……
「當年,朕想死。」陳頊終於打破了沉默,又望向了腳尖。
這是他十多年前養成的習慣。
那時候的他常年戴著沉重的枷鎖,有一日沒一日地活,難以抬頭,也不想抬頭——不想抬頭去見別人眼中的鄙夷和輕賤。
他雖當了天子,可這個習慣卻從未改過。
孫思邈眼中終露分憐憫之意,卻仍舊沉默不語。
「可朕沒有死。」陳頊又道。
他說的當然是廢話,他若死了,又如何能坐在龍椅之上?可在他心中,這絕不是廢話!
「朕沒死,就是蒼天讓朕還活著……」陳頊緩緩道,「先生當年不是對朕說過,蒼天給予我們生命,本是讓我們好好地活——活著去發現自己存在的意義,只要不放棄!」
孫思邈微笑道:「聖上說的不錯。」他神色唏噓,回憶往事,感慨萬千。
十三年前,他曾醫治過陳頊。
只是那時候,他並不知道那卑賤的人就是陳頊——那時他根本不知那些人為何要救陳頊,卻又不停地折磨陳頊。
他若不是救了陳頊,也不會發生之後那許多事——許多讓他刻骨銘心的事。
可他雖不知陳頊的身份,他還是盡全力去醫治、勸導陳頊,給予陳頊活下去的信心——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若有疾厄求救者,不問貴賤貧富,華夷愚智,普同一等!
「先生不但治好了朕的病,還給予朕活下去的勇氣。」
陳頊喃喃道:「當初朕幾乎要死了。可自從見到先生後,朕才知道,這世上還有先生這樣的人。先生是朕在長安見到的唯一的一個好人。」
孫思邈不經意地皺了下眉頭。
他受贊後並不欣喜,反倒有分擔憂——擔憂陳頊見識的偏激!他能救人,卻難以救心。他只能盡力去做一些事情,無論成敗。
陳頊低著頭,並未看到孫思邈的疑慮,又道:「自先生走後,朕就不停地在想,為何先生會來,為何先生會對朕這般好。那時候,先生比朕還要年輕許多,為何就有那般的真知見解?」
沉默了片刻,陳頊得出了結論:「朕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後來終於想通了,這本是蒼天的安排!」
「蒼天的安排?」孫思邈有些錯愕。
「是蒼天的安排!」陳頊霍然握緊了拳頭,抬頭望著孫思邈,一字字道,「是蒼天讓朕在絕境中遇到了先生,是蒼天讓先生來見朕,這本是蒼天的旨意,只因為朕是受命於天!先生,你說是不是?」
殿中燈明,淳于量又在低微地咳。
孫思邈望著陳頊眼中的咄咄之意,半晌才道:「或許是天意吧。」
他含糊其辭,陳頊卻像得到了肯定,臉上露出欣喜之意,大聲道:「不錯,是天意!古人曾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先生,你說這句話可對?」
孫思邈只是點點頭,心中卻道,話雖不差,但你理解的卻只怕有了偏差。
「朕後來豁然想通,這才明白,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蒼天讓朕承天命前給的磨礪。朕終於熬過了這場磨礪,才能有今日的地位!朕永遠不會忘記以前的磨礪,這才在這裡設了個牢籠,不停地提醒朕。」
孫思邈打量著身旁的鐵籠,終於明白這宮中為何會有這種籠子。
當年陳頊在長安的時候,不也在籠子中?
難道說當年陳頊人在籠內,孫思邈在籠外的情景讓陳頊記憶猶新,今日陳頊才掉轉環境,讓孫思邈也體會一下他當年的感受?
孫思邈猜不出,心中卻有分悲哀——悲哀的不是自身處境,而是陳頊的心境。
陳頊目光更熱,其中似乎有火燃燒,又道:「朕每次望著這籠子時,都告訴自己,當圖一番大志作為,才不負蒼天所愛。伯宗無能,朕取而代之,並非對長兄不敬,而是天命如此!」
孫思邈心中暗歎,只是沉默。
沉默有時候是默許,但有時候也是否定。
他眼下除了沉默,還能做些什麼?
陳頊終於冷靜了下來,再次低頭望向了腳尖,緩緩道:「先生當年救治朕,雖說是蒼天的旨意,可朕一直還感激著先生。朕這一生,感激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兄長,一個就是先生。」
孫思邈心想,你感激你大哥陳蒨,就廢了他兒子的帝位?你感激我,就把我關在籠子裡?你這種感激,實在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可他仍舊什麼都沒說,他很少說出這種傷人傷己的話來。
那紫衣少女目光落在孫思邈身上,突充滿了仰慕之意。淳于量人在角落,神色很是憔悴,可眼眸益發得明亮。
「朕要報答先生。」陳頊喃喃道。
孫思邈道:「往事都過去了,很多不必記掛。聖上其實若能忘記的話……」
「不,朕一定要記住,一定要報答先生。」陳頊並未聽出孫思邈的言下之意,堅持道,「一定要報答。淳于將軍,你說朕如何報答先生呢?」
淳于量咳嗽道:「或許可問問孫先生的意思。」
陳頊卻未聽進去,徑直道:「朕要封先生一個大官,留在宮中最好。不但要陪朕,最好還能教導太子……先生,朕讓你當個太傅如何?」
太傅本是朝廷閒職,但非威望極高的人不能擔任。
陳頊這麼決定,無疑對孫思邈很是器重。
那紫衣少女眼眸亮了,臉有喜意。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不待多說,陳頊望向了身邊那紫衣少女,緩緩道:「先生,這本是朕的女兒臨川……你們雖沒有見過,可她聽朕說過先生的往事。」
沉默半晌,陳頊又道:「當年先生雖離開了朕,但朕並未忘記先生。迴轉江南後,一直打聽著先生的來歷和去處,很快知道先生醫治朕不久後就失蹤了。對於先生的失蹤,有些人說先生歸隱了,也有人說先生遇到了不幸……」
嘴角突然抽搐下,陳頊遲疑片刻,沒再說下去。
眼中又閃過分怨毒之意,但顯然不是針對孫思邈,陳頊道:「朕知道先生的往事,很是唏噓,臨川聽了,也是和朕同樣的感受。」
陳頊遲疑的時候,孫思邈只感覺胸口一痛,笑容有些僵硬。聽完陳頊所言,他這才明白,為何臨川公主對他的事情瞭如指掌。
「臨川很喜歡先生,曾對朕多次提及過先生,想要見先生一面。」陳頊緩慢道,「朕有意將臨川許配給先生,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臨川公主臉上暈紅,燈光下少了高傲,多了分羞澀之意。她雙眸如星,執著地望著孫思邈。
殿中靜寂,有檀香細細傳來,滿是香氣。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半晌才道:「聖上好意,在下心領了。」
臨川公主臉色陡變得異常蒼白。她正值花季,多富幻想,心思細膩,如何聽不出孫思邈的意思?
「先生是什麼意思?」陳頊霍然抬頭,似對孫思邈所言有分不解。
「在下素來閒雲野鶴,並不願在朝廷為官。」孫思邈緩緩道,「聖上的好意,在下很是感謝,卻不能接受。」
陳頊目光突然變冷。
殿中的燈光似乎也都冷了下來。
「至於聖上的第二個好意,在下亦是高攀不上。」孫思邈委婉但堅決。
臨川公主忍不住道:「沒人說你高攀不上。」
孫思邈不看臨川,只是道:「若聖上真的想要報答我,讓在下自己做主就好。」
陳頊又垂下了頭,看著腳尖,突然變成了石雕木刻一樣。
可孫思邈卻感覺到一股濃烈的殺氣環繞了大殿。陳頊下一步究竟想做什麼,他也無法預料。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咳中說道:「聖上……事過突然,總要讓孫先生回去後再想想。很多事情,還是要多想想的,眼下……應該先放先生出來才好。」
許久沉默,陳頊只說了一個字,「好。」說完後,他就起身離開了大殿。
直到陳頊不見了蹤影,淳于量這才轉動輪椅到了殿門處,按動了機關。
那鐵籠霍然而起。
孫思邈緩緩起身,走到淳于量身前道:「多謝淳于將軍。」
淳于量又是不停地咳,瞥見那漲紅臉龐的臨川公主,似有所指道:「還請先生出宮後多想想。」
孫思邈欲言又止,就見有宮人提著燈籠過來,聽淳于量道:「送先生出宮。」
孫思邈心中嘆息,跟隨那宮人走出了大殿。
明月高懸,夜深如墨染。
殿外雖沒有了檀香的濃郁氣息,但冷風拂面,滿是清爽之意。
他沒走幾步,就聽身後有人叫道:「孫思邈,你給我站住!」
孫思邈止住了腳步,回身道:「公主有何指教?」
臨川公主上前幾步,一伸手,幾乎要指在孫思邈的鼻尖:「你怪我把你關在籠子裡嗎?」
孫思邈搖搖頭。
「那你認為我不夠美?比不上柳如眉?」臨川公主俏臉揚起,執著問道。
孫思邈聽到「柳如眉」三字時,就感覺好像錘子擊中了胸口,眼中閃過分痛苦之意。
臨川捕捉到那深邃的苦楚,心中微有悔意,喏喏道:「我……不是故意提起她,我是不服……」
孫思邈許久才道:「花開幾許?紅顏須臾。一個聰明的女人,應該知道最值得驕傲的本不是容顏。公主怎會為這種事情著想?」
臨川公主笑了:「你說得很有道理……」
頓了片刻,她幽幽道:「你可認為,我和你不過才見上一面就喜歡你,很突然嗎?」
孫思邈不語。
臨川公主雙眸有如天上的星星般夢幻:「其實我感覺早見過你多次了,在夢中,在想象中。我很小就聽過你——聽父皇經常說起你,說你的往事,說你的所為,說你的一切一切。在我心中……你本是個英雄。」
「公主錯了,我不是英雄——從來都不是。」孫思邈緩緩道。
「可是……我覺得你是,你就是的。」臨川公主急道,「我從來不覺得你會不配我……」頓了片刻,她緩慢道:「其實在你心中,本來是覺得我不配你的,對不對?」
夜沉風冷。
孫思邈眼中閃過分溫暖:「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我雖然只見過公主一面,卻知道公主秀外慧中,為人善良……」
臨川公主嘴角露出分笑容。
還有什麼比聽心愛男子的誇讚更讓一個懷春少女喜悅?
「公主很好。可很好的人,卻不見得每個人都喜歡,是不是?」
臨川公主笑容凍住。
孫思邈緩緩轉身,終於隨著那點宮燈沒入了寂寞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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