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裕突然話鋒轉軟,道:「張季齡,你雖辜負了斛律雨淚的信任,但其實你可以改過。」
張季齡抬起頭來,眼中迷惘一片:「怎麼改?」
「你可以脫離斛律明月的控制,你甚至可以重回龍虎宗。」張裕挺胸道,「憑你的財勢,憑你我兄弟聯手,在江南再造一番事業,有何不可?」
慕容晚晴終於明白張裕為何要說這多。原來,他不過想重振龍虎宗,再抗斛律明月。
可她沒有了心驚,只有麻木,麻木中還能感覺到胸口針刺般地痛。
張季齡抖索下,搖搖頭,卻不吭聲。
張裕目光凌厲,喝道:「事到如今,你還怕什麼?難道說……斛律明月也給你下了蠱?你怕死嗎?」
張季齡嘴唇喏喏:「我不怕死,可我不能。」
慕容晚晴見他始終不敢背叛斛律明月,心中沒有認同,反生鄙夷之意。
張裕緩緩轉過頭來望著她,沉聲問:「你知道他為何不能嗎?」
「我怎麼知道?」慕容晚晴錯愕。
張裕嘆口氣道:「我本來也不知道的……」
慕容晚晴立即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問道:「你現在難道知道了嗎?」
張裕點點頭,突道:「你看看我的臉。」
他這句話實在有點莫名其妙。他一張臉五彩斑駁,有如鬼域出來的一般,有什麼好看的?
慕容晚晴定睛望去,半晌才道:「看什麼?」她實在不知張裕這張鬼臉有什麼好看。
張裕突然伸手從臉上掠過。
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奇異般地換了一張臉!
慕容晚晴駭異他換臉之快,可借燈火看清楚眼前的那張臉時,駭然叫道:「怎麼是你?」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不信、懷疑和驚駭。她雖也猜想過張裕的真容,但做夢也沒想到過那竟是她熟悉的面孔。面前那人濃眉大眼,下頜鐵青,少了平日的嘻嘻哈哈,但多了一分陰冷。那人卻是冉刻求!
殿中燈火通明,可驅散不了桑洞真暴斃的陰影。
所有人見桑洞真倒斃時,均在想一個問題,是誰殺了他?
蕭摩訶想到這個問題時,倒退了一步,心中凜然。他早就聽說茅山道術奇幻無常,當然也能殺人於無形。難道說桑洞真之死,竟和王遠知有關?
如果真的如此,那王遠知殺人的本事實在犀利,讓人防不勝防。
陳頊身邊八個內侍雖還未動,但八人十六隻眼均是望向王遠知,再加上殿內殿外的侍衛,殺氣凜冽,讓人聳然。
淳于量緩緩推動輪椅到了桑洞真身邊,低頭看了幾眼,突然道:「孫先生,都說你醫術精絕,可知桑洞真怎麼死的?」
眾人心道,你這不是為難孫思邈嗎?眼下就算仵作前來,要驗桑洞真之死,也要一段時間。孫思邈醫術再高明,可人在籠子裡,又能知道什麼?
不曾想,孫思邈立即道:「他是中毒死的。」
「什麼毒?」
「應是一種慢性毒藥……」孫思邈遠遠地望著桑洞真流血的七竅,「這毒最少下了有三個時辰以上,一天之內。但要知其死因,我還需詳細檢視。」
蕭摩訶一怔,再看王遠知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淳于量點點頭道:「夠了。」
他這句話沒頭沒尾,徐陵不解,忍不住道:「什麼夠了?」
淳于量緩緩道:「只憑孫先生一言,就足以證明王道長並非下毒之人。」
徐陵終於想明白了,說道:「桑洞真這一天一直在蕭將軍的看護下,王道長和桑洞真不過才見,這說明毒不是王道長下的?」
他明白這點後,疑問頓至:「那是誰下的毒?」
淳于量望向了蕭摩訶。徐陵差點叫出來,心道這毒總不至於是蕭摩訶下的吧?可轉瞬知道猜想錯誤,因為蕭摩訶已道:「我立即派人去查。」
淳于量見蕭摩訶離開大殿後,擺擺手,就有內侍上前,抬著桑洞真的屍體出去。
片刻間,殿中恢復了乾淨,若不是地上還有血跡斑斑,方才發生的一切彷彿就是場噩夢。
那紫衣少女有些驚疑不定的樣子,但陳頊還是低著頭。
孫思邈瞥見,心中突然有分古怪的感覺。他暗想,看陳頊面相,本是焦慮多疑之人,這刻見到這種驚變,為何還這般沉穩呢?
很多事情,他非不知,只是不說。他感覺到其中的蹊蹺,越想越是覺得這細節難以解釋,一時間竟呆呆地出了神。
淳于量卻已望向王遠知道:「不知王道長對愛徒之死,有何看法?」
孫思邈又想,此人雖抱病在身,但指揮若定,殿中雖發生了慘案,但他轉瞬竟能恢復理智,波瀾不驚,實在是個極為厲害的人物。
王遠知臉上也像蒙了一層霧,只說了六個字:「自作孽,不可活!」
淳于量笑了,點點頭,不置可否。他突望孫思邈道:「孫先生想必還奇怪一件事情……傳國玉璽藏在宮城,防備森然,怎麼會被人偷了去?」
所有的一切看似和孫思邈無關,但他心中不安湧動,知道眼下的每句話,只怕都事關重大,因此慎重道:「我的確有點奇怪。」
「這件事其實一點也不奇怪。」淳于量緩緩道,「興郡王肯定知道為什麼!」
陳叔陵自桑洞真進來後,眼珠一直轉個不停,此刻見到桑洞真死後,非但沒有驚懼,反倒好像很是輕鬆,可聽到淳于量這麼說,臉色頓變,叫道:「淳于將軍,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淳于量只是望著孫思邈道:「皇宮大內看守傳國玉璽的內侍本有三班,每班二十四人,四個時辰一換,而每班口令均是每日一換,三班彼此間都不知情。」
他突然說起宮中的防禦來,很有些不知所謂。孫思邈卻明白過來,說道:「想傳國玉璽的所在之地,肯定也是機關重重,再加上宮中之人這麼防範,外人肯定難進了?」他著重說了「外人」兩個字。
「不錯,先生果然聰明。」淳于量目光中帶分讚賞。
那紫衣少女聽了,心中卻想,這是常理,誰都能想到,有什麼聰明的了?她卻不知道,很多話的意思,均在言外。
淳于量隨即道:「先生聞絃琴知雅意,知道傳國玉璽失竊一事本和內賊有關!」
一言既出,陳叔陵臉色倏變。
淳于量還是波瀾不驚,繼續道:「事後詳查,傳國玉璽失竊是在月餘前的子時。那時,值班侍衛親眼見到,領班侍衛黃廣達曾進入了傳國玉璽所在之地一刻,然後就走了出來,當時並沒有人敢問他進去做什麼。」
淳于量轉望陳叔陵,緩緩道:「然後,黃廣達當夜就去見了興郡王!傳國玉璽在第二日清晨發現被竊。」
陳叔陵眼皮不停地跳動,突然大叫道:「你胡說八道。」
「那你那晚究竟有沒有見過黃廣達呢?」
陳叔陵才待反駁,突然一個激靈,回頭望去。
問話的不是淳于量,而是陳頊!
陳頊還在望著足尖處,可陳叔陵額頭已滲出了細微的汗珠。
陳叔陵當然瞭解父皇,也知道父皇的脾氣——陳頊素不輕問,可若等到他問話的時候,事態就已十分嚴重。
陳頊從不喜歡別人騙他!
當年,陳頊手下曾有一能臣鮑僧叡,極得陳頊的器重,朝中大小之事,陳頊多委與此人處理。然則有一日入朝時,陳頊隨口問及鮑僧叡一晚所為時,鮑僧叡那晚放蕩形骸,只怕天子責怪,因此隱而不報,就被陳頊仗殺殿前。
自此後,無人再騙陳頊,事無鉅細!
汗水點滴而下,落在殿中,發出極為輕微的滴答之聲。
只是片刻的工夫,陳叔陵就轉過千百個念頭。這個淳于量看似抱病在家,不理朝事,但很顯然,他多是得到陳頊的密旨,一直暗自調查傳國玉璽失竊一事。既然如此,淳于量所問,就絕不會無的放矢。
一念及此,陳叔陵終於道:「父皇,那晚我的確見過黃廣達。可是……此事和玉璽失竊一事無關!」
「那黃廣達對興郡王說了什麼?」淳于量立即問道。
陳叔陵喝道:「本王為何要對你說?」
「他眼下所說,就代表朕的意思。」龍椅上的陳頊冷冷道。
陳叔陵一驚。
徐陵和吳明徹互望一眼,都是臉色異樣。他們都是朝中重臣,其實一直遵陳頊之旨行事。可如今看來,在陳頊心目中,淳于量的地位要遠高二人,心中難免不是滋味。
在那片刻,孫思邈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暗自皺眉。他早就想到,這傳國玉璽一事,只怕還與太子和興郡王的地位紛爭有關,這也就怪不得吳明徹和徐陵一直遮遮掩掩。
皇家內部紛爭,素來冷酷無情,捲入其中者,就算一時得勢,但很少能得善終。
孫思邈想到這裡,卻有分奇怪,暗想此事極為隱蔽,本不應讓外人知曉,陳頊為何將他和王遠知都召到宮中?難道說陳頊還有別的什麼用意?
那面的陳叔陵眼珠轉動,終於道:「不錯,那晚黃廣達的確找了本王,但只說些閒事,根本和傳國玉璽的事情無關,事後他就走了,本王也再沒見過他。」
「因此興郡王也就不知道黃廣達已死了?屍體就埋在興郡王府的後花園?」
陳叔陵差點跳起來,吃驚道:「是誰殺了他?怎麼會埋在本王的後花園?」
孫思邈一直留意陳叔陵的表情,見狀皺了下眉頭。
淳于量目光一眨不眨,半晌又道:「看來興郡王全不知情了?」
「當然不知。」陳叔陵突然長吸一口氣,緩緩道,「淳于將軍,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難道竟然懷疑本王偷了傳國玉璽?」
一言落地,殿中靜了下來。
徐陵、吳明徹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憂慮之意。
淳于量又咳了起來,掩住了嘴,許久才道:「我未這麼說過。」
「那你是什麼意思?」陳叔陵忿忿地道。
「沒什麼意思,只是聖上讓微臣去查,臣就去查,有必要將一切細節查得清楚罷了。」
淳于量突望孫思邈,又道:「後來的事情,想先生都已知曉。玉璽失竊,太子去請王宗師尋龍,被魏登隱騙到了響水集,差點因此殞命。可先生想必還不知道一件事……」
孫思邈只能問:「何事?」
「這件事興郡王知道。」淳于量道。
陳叔陵怒不可遏:「我又知道什麼?」
淳于量臉色冰冷如秋,回望陳叔陵道:「太子在找魏登隱前,興郡王也曾和魏登隱秘密見過,不知興郡王可還記得此事?」
陳叔陵一怔,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所有人再望陳叔陵時,眼中均有異樣。
就聽淳于量又道:「而據我所知,早在半年前,王道長也曾來到建康傳道?」
王遠知已不能不答道:「那又如何?貧道本是遵天子之意來建康傳道。」
「那的確不能如何。」淳于量緩緩道,「只是據我所查,王道長半年前,也曾到過興郡王府上傳道。根據王府下人所知,那時候興郡王和道長曾密談半天,所談之事,並無第三人聽見?」
王遠知驀地沉默下來。陳叔陵卻叫道:「淳于量,你究竟想說什麼?本王的確請王道長前來傳授道中精義,難道那也有錯?」
淳于量笑笑,只是道:「有錯無錯,我倒是難以分辨,一切當請聖上定奪。」
眾人均凜,再望陳頊時,心情迥異。
所有的事情看起來雖支離破碎,但經淳于量連貫,事情始末、真相看起來竟昭然若揭。淳于量雖未明言,就算本不知情之人也能從這些事件中得出個驚天的答案,更何況殿中多是睿智之士?
許久,陳頊才緩緩抬頭道:「今日之事,由淳于將軍全權處理。」
秋風入殿,很有些涼意,可陳頊平淡的話語更讓人如墜冰窟。
淳于量輕咳幾聲,望向王遠知道:「王道長,不知你作何解釋?」他仍舊話語平靜,但今日已是第二次如此詢問,分量之重,讓人均是心頭沉重。
王遠知人在座上,也有分不自然之意,沉默片刻才道:「難道淳于將軍懷疑本道和興郡王早有密謀,興郡王讓黃廣達偷了傳國玉璽……本道卻讓魏登隱騙太子前往響水集,圖謀加害太子嗎?桑洞真會死,是興郡王暗中下毒,幫本道滅口?」
他不言則已,出言驚人。
眾人多數早認定此事,可聽他徑直說出來,還是大吃一驚。
陳叔陵更是駭然道:「王遠知,你胡說什麼,本王什麼時候和你密謀過要害太子?」
他雖這麼說,可是額頭大汗淋漓,反駁的口氣倒有些欲蓋彌彰。
瞥見眾人目光中的含意,陳叔陵突跪到陳頊面前叫道:「父皇,兒臣冤枉!」
陳頊還是垂著頭,一字字道:「可半年前,你是否真的和王遠知密謀,想對叔寶不利?」
「這……」陳叔陵打個冷顫,感覺到陳頊口氣森然,只是遲疑片刻,就立即道,「當初是這個妖道胡說八道,勸兒臣對大哥不利的!」
一言說出,王遠知勃然變色,竟還能忍住不動。徐陵、吳明徹臉上均露喜意,只是立即垂頭下去,並不言語。
徐、吳二人其實早有這種懷疑,但知道這種宮中變故,臣子參與,利少害多,因此一直不敢明言。但他們均是擁立太子之人,卻不能不設法為太子洗罪。
今日淳于量陳述往事,看似隨意,興郡王卻終於熬不住煎熬,直承了往事,讓徐、吳暗自歡喜。
可陳叔陵隨即就道:「不過,兒臣沒有聽這妖道胡說八道。請父皇明察,兒臣絕沒有對太子有過加害之心,若是撒謊,不得好死!」
在這片刻間,他顯然就想清楚利害,知陳頊不怕人錯,就怕人騙,當下不再隱瞞,卻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將興郡王押下,關入大牢!」陳頊緩緩道。
早有兵衛上前,夾住陳叔陵向殿外走去。陳叔陵大驚失色,迭聲叫道:「父皇饒命,兒臣知錯了……」
那聲音漸漸地遠去,漸漸地淡了,可殿中肅殺之意卻更加濃郁。
眾人目光多落在王遠知身上,心中均想,陳頊對兒子都不容情,這王遠知圖謀不軌,只怕難活離皇宮!
孫思邈眼中卻閃過分異樣,欲言又止,聽淳于量已道:「王道長,你還有何話可說?」
燈火似凝,殿外葉落。
王遠知竟還能安然坐在那裡,沉聲道:「聖上,貧道的確有話要說。」
陳頊終於抬頭,雙眸中帶分難以捉摸:「你要說什麼?」
王遠知嘆口氣道:「貧道知身處嫌疑之地,難以自辯。只是事情太過巧合,難免讓人懷疑是經過刻意的安排。」
陳頊嗯了聲,不置可否。淳于量立即道:「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於你?」
孫思邈微微一震,臉上迷霧又起。他身在牢籠,處境堪憂,一直沉默,靜觀其變。如今見陳叔陵陰謀敗露,被押人牢中,他心中非但沒有釋然,反倒憂慮更重。他只覺得,事情絕不會這麼結束,只怕矛盾不過將將開始。
就聽王遠知道:「貧道倒不敢這麼說。只是實不相瞞,魏登隱、桑洞真行此叛逆之事,貧道真的並不知情。」
徐陵暗想,你這話蒙誰?一個是你的鎮山弟子,一個是你的大徒弟,若說他們行事和你無關,誰都不信的,我倒不信你有通天的本事,還能翻身。
王遠知再次嘆息,緩緩道:「貧道也知,這種時候就算說破了天,也難以辯解,但請聖上允許一人入殿,以查真相。他本是跟著貧道入宮的。」
陳頊只是點點頭。淳于量揮揮手,只見一人走進殿內。
燈火下,那人濃眉如刻,臉頰鐵青竟如未刮淨的鬍渣。
孫思邈扭頭望去,見到那人時,眼中倏露驚詫之意。只因他雖設想過千種可能,卻絕未想到,進殿的竟是他的相識。
那人正是冉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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