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想到孫思邈要對付的竟是他!
七槍凌厲,聲勢驚人,可說是佛擋除佛,神擋殺神,才一轉向,霍然就到了王遠知的身前。
王遠知比不上神佛,來不及沖天而起,身形一倒,竟如利箭般倒飛了出去。
「奪」的一聲響,長槍齊齊刺在地上,布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王遠知背脊著地,霍然彈起,就想反擊之時,突然頓住。
刀光如雪,凝著月色。
所有陳兵手握鋼刀,卻未出手,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孫思邈。
孫思邈手上有劍——那是吳明徹腰間的劍。劍尖指著一人的咽喉——那當然也是吳明徹的喉間。
王遠知豁然明白,方才孫思邈也不是真的要和他動手,只是知道他定要攔截,因此先用長槍攔他一攔。
孫思邈真正的目標還是吳明徹。
他不動則已,出手必中。
身形一動,孫思邈先用七槍逼退茅山宗一代宗師王遠知,然後輕輕一躍,就過了陳國兵士佈下的刀山,在吳明徹拔劍的時候,取了吳明徹的劍,制住了吳明徹。
舉重若輕——輕得如同天地間的蕭蕭落葉。
秋風襲來,吳明徹感受到自己寶劍上的冷意,喉間起了層微細的疙瘩。
「孫思邈,你……」吳明徹喉結上下錯動,本還想說兩句狠話,可望見孫思邈如海的眼眸,嚥了口唾沫道,「你想怎樣?」
那一刻,他心中懊喪中還帶分驚怖,面臨死亡前,他才知道自己其實和別人沒什麼兩樣。
「放了張季齡他們。」孫思邈目光微閃。
吳明徹心頭一震,嗄聲道:「辦不到!」
孫思邈看了他許久,這才點頭道:「你說的不錯,你的確辦不到。」
吳明徹突然感覺心中有羞臊之意,他知道孫思邈明白他為何辦不到,這讓他也有十分無力的感覺。
「動手的是蕭摩訶和王遠知……執行的人是你吳將軍。」孫思邈目光緩緩從王遠知身上掠過,「可策劃這場反擊的人當然是淳于將軍。」
吳明徹不語,渾身竟有些發抖,但顯然不再是畏懼。
「請帶我去見淳于將軍。」孫思邈道,「這點吳將軍當然能做到。」
「嗆」的一聲響,孫思邈撤了長劍,長劍又回到吳明徹腰間的劍鞘內。
面對無數陳國的兵士,面對王遠知,面對陳國大將,他竟敢收了劍?
所有人都是一怔,王遠知也像怔了下,緩緩地放下掐訣的手。
吳明徹眼中露出分複雜之意,半晌才轉身向院外走去。
陳國兵士閃開了一條道路,目送二人出了庭院,也慢慢地放下手中泛著寒光的鋼刀。
長巷幽靜迂迴,吳明徹在巷子中轉了幾轉,就到了一院門前止步,不言不語。
院門虛掩,院中極靜,張家翻天覆地的變化,似乎絲毫沒有影響這裡的安寧。從外面來看,根本不知裡面有什麼。
或許什麼都沒有,或許有著殺機重重的陷阱……
孫思邈伸手推開了院門,走進了庭院。
院中只有一人,坐在輪椅之上,他似乎不堪秋意蕭瑟,身上披著一件裘皮大衣,身旁的紅泥小火爐燃得正旺。
爐上茶壺正燒著水,水已沸騰,那人拎起茶壺,將桌上的兩隻茶杯滿了水,然後似不堪秋風無情,輕輕地咳。
他竟像根本不知道孫思邈走了進來。
可他放下茶壺,不等抬頭時,就道:「孫先生請用茶。」
孫思邈走過來坐下去,卻沒有去拿那茶杯,他只是看著面前那人,道:「淳于將軍神機妙算,當然知道我不是來喝茶的?」
那沏茶的人當然就是淳于量。
淳于量緊了下身上的裘衣,又咳了幾聲,這才道:「茶能讓人靜心的。」他緩慢地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口,手中似乎端著千斤的分量。
他難道有什麼心煩的事情?
孫思邈淡淡道:「權謀卻是能讓人亂心的。淳于將軍運籌帷幄,很耗心神,不是區區幾杯茶能夠彌補的。」
淳于量又咳,縮捲了身子,這讓他看起來不再像是將軍,而更像個羸弱的書生。
「先生當然都知道了?」
孫思邈搖搖頭。
淳于量眼中似有針藏:「先生見到王遠知不在牢中時,難道還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頓了片刻,淳于量一字字道:「孫先生本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
孫思邈臉上迷霧更濃,並沒有絲毫自得:「淳于將軍錯了,我不是聰明的人。」輕輕地嘆口氣,喃喃道:「十三年前,我就曾對自己說,我再不當一個聰明人。」
淳于量又在喝茶,他像對孫思邈所言深有感觸的樣子。
「因為我知道要當一個聰明人,就要付出聰明人的代價,我付不起這代價。」
孫思邈自嘲地笑笑:「其實在皇宮的時候,我就有些奇怪了,奇怪皇宮有些事情,並不合理。桑洞真怎麼突然會死?貴國國主陳頊本是個狐疑的人,卻為何把一切看得很淡,他似乎覺得桑洞真的死好像是意料之中?王遠知為何把賭注輕易放在冉刻求身上?一代宗師,怎麼會這麼草率?聰明的淳于將軍,又如何會忽略了其餘的可能,輕易地將王遠知下到了獄中?」
淳于量喃喃道:「原來有這麼多問題,先生果然……看得清。」
「我那時候只是困惑。」孫思邈道,「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在做戲。」
「顯然不是什麼高明的戲了。」淳于量咳嗽道,「至少讓先生看到很多漏洞。」
「因為做戲的人知道,漏洞本無關緊要的——他們只要這出戲唱下去就好。」
孫思邈淡淡道:「做戲的人要的是結果,卻不是過程。你們這出戲本是演給我看……或者應該這麼說……這出戲本是演給想看的人看。」
「哦?」淳于量緩問了句,並沒有半分意外。
「其實你們早知道有人在搗鬼,你們也早知道搗鬼的人是李八百和張裕他們是不是?」
早在皇宮的時候,孫思邈就有些詫異,因為淳于量知道的遠比他想象的要多。
響水集發生的一切,還可說是蕭摩訶告訴淳于量的,可通天殿內發生的一切,淳于量顯然也瞭解。
這裡面本有個關鍵的秘密。
淳于量笑了:「我們怎麼知道的呢?」
「因為葛聰!」孫思邈緩緩道。
淳于量雙眉一挑,本是憔悴的面容有了那麼分意氣。
葛聰是誰?
「先生……聰明。」說話的不是淳于量,而是來自孫思邈身後。
那不是吳明徹的聲音。
居然有一人無聲無息地到了孫思邈的身後!
孫思邈卻頭也沒回,只是道:「誰都以為葛道長是個生意人,可沒想到的是,葛道長九字真言一齣,張裕也抵擋不了。」
他身後那人嘻嘻一笑,轉到孫思邈身旁道:「孫先生真是高抬在下了,在下不過隨便說了九字而已,張裕不敵,都是因為王道長法力無邊了。」
他說得極為客氣,人也長得圓滾滾的,一團和氣,正是通天殿中那個葛道人。
葛道人當然就是葛聰!
孫思邈望過去,嘆了口氣道:「李八百真是打錯了算盤,辛辛苦苦地召集了六姓的弟子到了通天殿,不想大夥想的卻不是四道歸一。」
他多少有些唏噓之意。
當初天師六姓齊聚通天殿,孫思邈見了都是暗自心驚,本以為很快就要掀起一場浩蕩的風雨。
可想不到的是,如今張裕、桑洞真都完了,帛道人早被斛律明月收買,而這個葛道人不言而喻,一直都是和陳國朝廷有關。
葛道人還在笑:「孫先生以為李八百就想四道歸一嗎?」
驀地有分激動,葛道人冷笑道:「他不擇手段地打擊茅山宗,轉的恐怕不是四道歸一的念頭吧?他今日打擊茅山宗,明日說不定對付的就是在下了。他野心勃勃,誰都不知道他下一步想什麼。」
孫思邈心中一動,似乎想到什麼,喃喃道:「不錯,李八百在想什麼,的確難以預料。因此你早早和淳于將軍聯絡,前往通天殿,不過是想看看他們有什麼動靜?當初葛道長有意四道之位,也不過是做做樣子了?」
葛道人臉色微紅,他以為孫思邈諷刺他圖謀在先,兩面三刀,忍不住道:「在下不得不去。哼,四道道主之位,在下根本沒想過……」
突然激動起來,大聲道:「不但四道道主名頭在下沒想過,這天師六姓,在下也早想拋開了。」
「可你還是姓葛的。」孫思邈嘆口氣道。
葛道人自嘲道:「不錯,在別人眼中,葛姓好大的名頭,可在下卻一直認為誰想姓就姓吧,在下卻不想了。這葛姓終日有如一把刀懸在頭頂,這些年來,在下因為這姓氏,沒有睡過一天好覺。」
他笑容中滿是苦澀,大聲道:「在下是個生意人而已,所作所為,有利就好!」
他說到這裡,似感衝動,終於舒了口氣,微笑道:「在下激動,還請將軍和先生見諒。在下事情已成……」
他說話時,一直在看著淳于量。
孫思邈卻想,此人城府也深,這般激動卻像做作,或許……不過是想告訴朝廷,他對陳朝很忠心,他和太平大道沒有任何關係罷了。
他知道淳于量也明白這點,可明白的卻不見得一定要說。
淳于量微笑道:「葛道長辛苦了。一切事情,我自然會向天子言明。管保葛先生以後生意亨通,財源滾滾。」
葛道人似乎笑得嘴都合不攏:「那多謝將軍,在下告退。」
他好像還想和孫思邈說些什麼,但終究只是施禮,退出了庭院。
茶已冷。
黃葉風中翩翩,有如蝶舞。
冉刻求望向蝶舞的方向,周身都像凝成冰,他被孫思邈甩到父親身邊,看著孫思邈和吳明徹離去時,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突然恨自己的無用。
鋼刀雖已放下,可所有的兵士還圍在他們的身邊,只等淳于量那面的訊息,來判斷包圍中的最後三個人,是死是生?
孫思邈雖惦記那面的情形,還能平靜道:「你們早知道太子去響水集,可能是李八百暗中所為?」
淳于量點點頭。
「你們當然也知道,李八百不但要擾亂宮廷,還要打擊茅山宗?」
淳于量道:「李八百是個有野心的人。」
「於是你們將計就計,假裝中了李八百的計策,信了一切都是王遠知所為,將他下在獄中。」孫思邈目光清澈,「你們放出我,其實也懷疑我和李八百有勾結?」
淳于量突然不說話了,他又在咳。
只是這次咳,就算喝茶都壓不住,他突然抽出條手帕,用力地掩住了嘴,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許久未停。
良久後,淳于量才道:「我其實信先生和一切陰謀無關的。」
他說話時,雙眸一直望著孫思邈的眼,並沒有躲避。
孫思邈也沒有躲避,一直也在看著他的眼。眼為心聲,一個人話可騙人,但眼眸卻很難欺騙人。
「你是信的,可陳頊不信。」孫思邈緩緩道。
他並非憑空懷疑的,陳頊若信他,就不會任由他一直在籠中。
陳頊直到走後,才讓淳于量放了他,是不是陳頊也怕什麼?
淳于量又咳,只是這次卻不再說什麼,很多事情說明了反倒無趣,他不是個無趣的人,雖然他認為自己做的是無趣的事。
「於是你們定下了計策,放我出宮,我若和李八百有合謀,王遠知下獄後,我當然會聯絡李八百。」
頓了片刻,孫思邈又道:「就算我沒有參與其中,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李八百絕不會將取代茅山宗的大好機會讓給我,也會找到我。」
淳于量嘆息道:「不錯,無論如何,李八百都會見你的。可惜又讓他逃了。」
他並不在張家,對張家的事情卻也瞭如指掌。
「可張裕將死了。」孫思邈緩緩道。
「他要死的。」淳于量目光轉冷,有如刀鋒,「他一直在江南,卻劫持太子,背叛陳國,陰謀叛亂,一定要死的!」
他少有這麼冷漠的時候,他雖是個將軍,但本像個書生,只有說出這種話的時候,才讓人感覺到他還是個將軍——手握生殺大權的一個冷酷鐵血的將軍!
可張裕就算沒有淳于量下令,他看起來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五官溢血,呼吸微弱,看起來雙眸都失去了往昔銳利的光芒,他突然喚道:「大哥?」
「我在。」
張季齡應了聲,跪了下來——跪在兄弟面前,眼中盈了淚水。
他們曾經是兄弟,曾經因為誤會再無聯絡,可今日再見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一朝為兄弟,他們血脈永遠是相通的!
「我要死了……」張裕虛弱道,「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張季齡臉上有黑氣湧動,緩緩道:「你不會死的。」
王遠知還是站得遠遠的,突然道:「張季齡,你以為你是誰呢?」他依舊仙風道骨,可說出的話多少有些尖酸刻薄。
天師六姓雖都是天師血脈,但早有了裂隙。
張季齡霍然抬頭,雙拳緊握,咬牙道:「王遠知,張家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定要趕盡殺絕?」
「無冤無仇?」王遠知笑了,「這句話實在不該由張家來說。二十年前,張家就想方設法打擊茅山宗,直到今日,張裕還想置我於死地,你說張家和我有沒有仇?」
張季齡一怔,他知道王遠知說的是實情,雖然他沒有參與其中。
張裕一把抓住張季齡的手腕,低聲道:「不要和他廢話,我時間不多,一定要告訴你一個秘密——阿那律的秘密。」
他呼吸急促起來,雙眸散光,似已迴光返照,也就沒有了往日縝密的心思,說的聲音雖低,但王遠知已然聽到。風遺塵整理校對。
王遠知色變,忍不住上前一步。
阿那律的秘密?張裕竟然知道?
張裕握著張季齡的手緊得發抖,斷續道:「阿那律本在……龍虎……山的……」他說到這裡,突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頭已歪了過去。
王遠知霍然上前。
「就算淳于將軍不下令,張裕中了茅山道術,也很難活下去了。」孫思邈帶分惆悵,緩緩道,「那張季齡和冉刻求呢?」
他來到這裡,本來就是要救這二人的。
「冉刻求應是張季齡的兒子。」淳于量喃喃道,「我其實也沒想到過張季齡會是叛逆,但所有的事實都指明,他和斛律明月有關。」
孫思邈眼中又露出了悲哀之意。
「或許有關,或許身不由己,可這二人如今已是無足輕重的人物,也一直沒有對陳國怎樣……不知道將軍能否網開一面?」
淳于量看著孫思邈,許久才道:「其實這次計劃,最大的收穫,不是破除敵人的陰謀,又殺了張裕,揭穿張季齡的底細……先生知道陳國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孫思邈搖搖頭,他知道淳于量會說下去的。
淳于量略有激動道:「陳國最大的收穫就是證明先生沒有對陳國不利之意,這點很重要!」
「真的?」孫思邈沒有半分被重視的喜悅。
「真的!」淳于量用力點頭,雙頰紅赤,但努力止住了咳,「只要先生答應為陳國做事……其餘的事情都好商量。」
他神色誠懇,雙眸中也帶分期待之意。
孫思邈沉默許久,終於道:「我若是不答應呢?」
淳于量眼中閃過分詫異,紅赤的臉頰變得有些發白,緩慢道:「那我也難說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話音未落,天地間突然傳來了驚天動地的一聲響!
淳于量、孫思邈饒是冷靜,卻也被那聲響震得一顫,倏然扭頭向響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響聲來自張家庭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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