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聲才出,喀嚓……嘎叭……響聲連綿,煙塵四起,月光突然瀉入了房屋。
饒是李八百身經百戰,見到這種情形也是遽然而驚。
月光怎麼會到了房中?
只因為屋頂突然不見了,不但屋頂不見,就算四面的木牆夾板也是倏然不見。
他們所處的廂房突然間就沒了。
這簡直是個神話。
可李八百知道不是。在煙塵中,他早看到有無數鋼鉤飛舞在天,每個鉤子上都帶塊木板,鉤子後又有繩索牽引,繩索又握在陳國的兵士手上。
那一刻,這廂房的四周掩來了無數兵士,利用射出的鋼鉤奪走了木板,將這裡化為了平地。
看似荒誕無稽,實則是人心齊,泰山移。
煙塵瀰漫中,李八百已知不妙,眼眸中閃過一分淒厲。
以往的時候,均是他佈局設下陷阱,是以遊刃有餘。可到如今,他實在不知哪裡出現了問題,他竟莫名地陷入了網中。
他嗅到了濃烈的殺機,可他沒有逃,他也無法逃命。他早看到那一刻,四周的房頂,樹上,牆頭院中,有無數箭矢閃著寒星般的光芒。
陳兵不知何時,已潛入到了張府,埋伏到四周。
他們已被包圍。
蕭摩訶拆走房子的舉動不是無聊,而是展現決心和戰意——蕭摩訶先將此地化為死地,清除障礙,再來尋求一戰。
他和李八百等人交手數次,當然知道這些人機巧靈便,不但武功高強,而且道術高明,因此雖有備而來,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寒風更寒。蕭摩訶手一伸,有兵衛將金杵交到了他的手上。
月色清光,金杵箭矢流動著寒芒,蕭摩訶的話卻比利刃上的寒光更要讓人發冷。
「李八百陰謀作亂,天子有令,當誅殺無赦!」
李八百、張季齡均是變了臉色,他們當然沒有想到過,這種機密的事情,陳頊竟也知曉。
陳頊怎麼會知道這件秘事?
唯一沒有變色的就是孫思邈,他竟還能安坐在椅子上,只是臉上悲哀之意更濃。
「是孫兄對陳頊說的一切?」李八百目光閃動,緩緩道。
孫思邈搖搖頭道:「我什麼都沒說。」
李八百皺了下眉頭,緩緩道:「可若非孫兄洩漏了秘密,還會有誰知曉兄弟的事情?」他和孫思邈雖是對手,卻還信孫思邈所言。
就聽一人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世上,本來就沒什麼天衣無縫的妙計。李八百,你實在高看了自己。」話到人到,火炬燃起,照得四處亮如白晝。
兵衛的簇擁下,一人大步走來。
那人鬢角有了花白,可步伐仍舊輕盈矯健。熊熊火光落在那人的眼眸,閃著無邊的戰意。
孫思邈一見那人,更是雙眉蹙起。
那人正是吳明徹。
吳明徹離眾人還有數丈距離就已停下,身周兵衛均是刀出鞘,護在他的身側。
李八百還是緊握潑風刀,突然笑道:「陳國疆場三雄,如今竟有兩將為兄弟而來,倒也沒有低看兄弟。兄弟倒不敢輕易妄自菲薄,卻不知道吳將軍如何知道在下在此呢?」
他的確見識不凡,竟然認得吳明徹。
吳明徹冷哼一聲,不答李八百,卻向孫思邈道:「孫先生,不想我們這麼快又見了。」
孫思邈笑容有分沉重:「我的確沒想到這麼快會和將軍再見的。」舉目遠望,見張府暗處不知來了多少陳國兵衛,心中在想,這些人這等陣仗,當然是蓄謀已久了。
「先生更想不到的是……勾結叛逆,也是罪名不輕了。」吳明徹沉聲道。
「哦?」孫思邈居然還能保持鎮靜,「吳將軍可要將我也安排個罪名?」
吳明徹目光閃動,若有深意道:「有罪無罪,就在先生的一念之間。」
轉瞬昂聲道:「可李八百的罪名,是天子所定,今日無論哪個,若為這此人開脫,等同造反,當殺無赦。」
李八百哈哈一笑:「天子竟然也知道我這個小人物,吳將軍真的說笑了,這之間只怕有了些誤會……」
「你兩次劫持太子也是誤會?」吳明徹緩緩道。
李八百眼珠轉轉,淡淡道:「可吳將軍莫要忘了,張季齡畢竟是貴國棟樑,此刻還在我的手上。」
吳明徹淡淡道:「本將軍並未忘記。」
突然手一展,手上有聖旨展開,吳明徹大聲道:「聖上有旨,張季齡勾結叛逆,陰謀造反,當立即捉拿歸案,若有反抗,立斬無赦!」
一言落地,冉刻求只覺得胸口如受錘擊,差點摔倒在地上。
張季齡臉色也有些發灰。
他其實受斛律明月脅迫時,早就想過會有今日,他不怕死,可沒想到這日來得這般突然。
李八百臉色已有些發綠,突然仰頭笑道:「吳明徹,你以為用這招就能唬住我?張季齡乃江南基石,怎會叛亂?」
他本唯恐天下不亂,當著孫思邈面輕易地揭穿張季齡的底細,但這刻切身攸關,只想借張季齡解脫,反為張季齡辯解。
吳明徹一拍手掌,身側突然有兵衛押著一人上前。
眾人一望,均是臉色異樣。
那人披頭散髮,雖遮住了本來的面目,但風中幽幽,看其裝束,正是張季齡之女張麗華。
孫思邈身軀一震,幾欲站起,望著張麗華的倩影,眼中閃過一分異樣。
冉刻求大驚,卻突然有種心痛的感覺。
其實早在響水集時,他就知道張麗華是他的妹妹,這才在張麗華被劫持的時候,請孫思邈來救。
無論張季齡對他如何,但他心中始終有分親情還在,這刻見張麗華被擒,感覺心頭抽緊,只想衝上前去救出張麗華。
張季齡道:「吳將軍,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聲音乾澀嘶啞,雖人在刀下,可滿腦袋轉的只是一個念頭。
「什麼意思,難道你不知道?」吳明徹哂然冷笑道。
見張季齡沉默,吳明徹一字字道:「你女兒兩個月前就已病死,你雖秘不發喪,隱瞞了此事,朝廷卻早已查明。你突然冒出這個女兒,又是怎麼回事?」
張季齡啞口無言,一顆心沉了下去。
冉刻求一怔,這才知道眼下這張麗華並非他的妹妹,可他心中那股絞痛卻沒有絲毫減輕,不知為何,他心中總有分恐懼,感覺這個張麗華不是他的妹妹,反倒更加可怕。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女子實為叛逆,前來江南,本是為淫亂宮廷。」吳明徹緩緩道,「你莫以為朝廷是欲加之罪,近年來,朝廷早就留意你的動靜,發現你在江南的產業雖表面無恙,但你卻暗中轉移了家產,很多財富去向不明,你作何解釋?」
張季齡閉口不言,似已無話可說。
他轉移財產的事情,本是極為隱秘,突然洩漏,這說明朝廷對他注意並非一朝半日。
李八百臉色陰晴不定,突然笑道:「其實兄弟也對張季齡早有了懷疑,覺得他會對陳國不利,這次兄弟前來,就是為陳國清除叛逆,來抓張季齡。吳將軍,兄弟這次立了功,你總得賞兄弟點什麼了。」
吳明徹點點頭:「好,本將軍賞你個全屍。」陡然喝道,「一起拿下!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陳國兵士齊喝聲中,上前了一步,殺氣沛然而至。
李八百雖是無法無天,可見到這種聲勢,還是心中凜然,突然叫道:「孫思邈,兄弟和你都是天師門下,情深意重,你不能見死不救的。」
所有的殺氣,立即有半數移到孫思邈的身上。
孫思邈心中暗歎,知道李八百詭計多端,一方面是借張季齡要挾他,一方面卻是弄混局面,伺機脫身。
寒風更寒,落葉蕭蕭。
吳明徹望定了孫思邈,一字字道:「孫思邈,天子吩咐,你眼下還是陳國的朋友,可你若敢動手,只怕陳國上下,放你不過!」
孫思邈眉頭一動,才待說些什麼,就聽有人叫道:「住手!」
聲音是從外圍傳來。
眾人均是一愣,不知這種時候,還有誰敢命令吳明徹?
兵衛微閃,裂開一條縫隙,兩人從外走了進來,一人白髮蒼蒼,赫然就是徐陵,另外一人面色焦急,卻是陳國太子陳叔寶。
陳叔寶到了吳明徹身旁,見張季齡被挾持,已是吃驚,見到張麗華竟被兵士擒拿,更是驚駭,喝問道:「怎麼回事?」
李八百見陳兵微亂,目光轉動,見蕭摩訶目光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打消了馬上逃走的念頭。
他知道蕭摩訶對他和張裕肯定恨之入骨,這次蕭摩訶來,不但要拿他,還要拼命的。
無論局面如何混亂,可蕭摩訶的注意力,顯然一直放在李八百身上。
知道這時候逃走,把握不大,李八百隻是一笑道:「蕭將軍對兄弟這般留意,可是想給兄弟提親嗎?」
蕭摩訶冷哼一聲,握著金杵的手只有更緊。
吳明徹對陳叔寶突然趕到有些意外,皺眉道:「太子殿下前來何事?」
陳叔寶目光落在張麗華身上,見佳人垂頭披髮,在兵士的擒拿下搖搖欲墜,不由一陣心痛,喝道:「究竟怎麼回事?還不放了張小姐?」
他舉步就要向張麗華走去,有兵衛卻早攔在他的面前,齊聲道:「太子留步。」
「滾開!」陳叔寶大怒喝道。
他揮手打去,重重的一記耳光打在面前那兵衛的臉上,那兵衛卻是動也不動。
陳叔寶霍然望向吳明徹,怒道:「吳明徹,你想造反不成?還不讓這些人讓開?」
李八百一旁道:「不錯,吳將軍和兄弟正在合謀拿下張季齡,兄弟圖謀張家的財產,吳將軍卻是垂涎張小姐的美色。」
他在旁胡說八道,當然是看出陳叔寶不明究竟,只想這雙方起了衝突。
吳明徹怒不可遏,恨不得將李八百拿下碎屍萬段,可知道太子卻不能得罪,不然只怕後患無窮。
「太子殿下,捉拿叛逆,本是聖上的旨意,請太子莫要讓臣難做。」
「什麼叛逆?我不知道。」陳叔寶喝道。
吳明徹還能耐心道:「張季齡圖謀不軌,這女子並非張季齡的女兒,勾引太子,另有圖謀。」
徐陵臉色微變,失聲道:「怎麼可能?吳將軍開玩笑吧?」可見吳明徹臉色肅殺,八竿子也扯不到玩笑身上,心頭一沉。
原來今晚宮中鉅變,陳叔寶心中一直忐忑,退出殿後,立即找徐陵商議應對之法。
徐陵一直留意宮中動靜,知道孫思邈被放出宮中後,立即建議陳叔寶去找孫思邈,他知道一切的關鍵就在孫思邈身上。
徐陵是個神童,雖然老了不再那麼神,可對宮中的大事小情,還很瞭解。
若是不懂宮中機變,徐家如何能在江南百年不垂?
陳頊、孫思邈之間的事情,徐陵知道甚詳,臨川公主的心意,徐陵也是知道的,如果不是這樣,他當初也不會在和孫思邈交談時,對孫思邈示好說,關在籠中,可能是個好處。
王遠知一倒,徐陵敏銳地感覺到孫思邈極可能在陳國有番作為,帶太子深夜趕來時,其實有些效仿古人求賢之意。
徐陵最近更是當月老當得上癮,盤算一見孫思邈後,除了為太子向張季齡提親外,更要盡力撮合孫思邈和臨川的事情,爭取廟堂先機。
可徐陵千算萬算卻沒想到過,張家會有驚變,張季齡竟是叛逆,張麗華居然不是張家女兒。
他雖老,畢竟還沒有糊塗,立即想到可怕的後果,驚出了一身冷汗,忙道:「太子殿下,我們先回去,從長計議!」
陳叔寶卻倔強道:「無論如何,你們先放了張小姐再說,若有過錯,我一肩擔當。」
見眼前兵衛並不後退,陳叔寶突然拔劍在手,喝道:「還不滾開?信不信本太子斬了你們。」
青光劍閃,那些兵士均是臉露懼意,吳明徹心中不悅,緩緩道:「太子莫要意氣行事,不然後果……」
他神色猶豫,想說未說之際,李八百突然喝道:「太子殿下,兄弟幫你搶回佳人!」
李八百話才出口,一推張季齡,竟向張麗華的方向衝去。
眾人均驚,未想到李八百會在這時發難,更沒想到過,他居然不急於逃命,反倒真像要幫陳叔寶搶回佳人。
蕭摩訶見狀,卻毫不猶豫,怒吼聲中,霍然攔在李八百面前,一杵擊去。
他這一杵使出,虎虎風生,絕不下千斤之力。
冉刻求一見,不由大驚失色。李八百是死是活,他並不放在心上,可他父親被李八百脅迫,眼看就要喪命在金杵之下。
孫思邈終動。
他不動則已,一動必中,竟能在那剎那的工夫,硬生生地擠到雙方之間,袖中青光一閃,擊在蕭摩訶手腕之上。
蕭摩訶手腕一麻,力道頓偏,金杵霍然砸在地上,泥土飛濺。
李八百長聲笑道:「多謝孫兄。」
他笑聲才起,狂風大作,潑風刀突斬,就要砍到蕭摩訶的身上。他知道孫思邈一定會出手攔阻蕭摩訶,不然他帶張季齡這個累贅做什麼?
吳明徹見了,驚怒叫道:「孫思邈……你……」
青光再起,不理潑風刀的凌厲,竟擊入風中,直取李八百的雙眼。
孫思邈再次發招,攻的卻是李八百必救之處。
李八百放聲狂笑道:「好。」
話才出口,狂風突斂,李八百一個跟頭從張季齡身後翻出,半空一折,突向陳叔寶衝去。他這一招倒是突兀合理,張季齡不能保他脫險,可陳叔寶卻是道護命符。
只要捉陳叔寶到手,脫身不難!
吳明徹眼眸中精光大閃,斷喝道:「保護太子!射!」
他畢竟久經疆場,仍能臨危不亂,一聲令下,至少有二十人分成兩列,手持鋼刀,已擋在陳叔寶面前。
天有月,刀光如雪,同時在高牆樹上,十數枝羽箭呼嘯而至,直取半空中的李八百。
那羽箭勁道極猛,顯然是軍中高手所射。
李八百刀一拍,羽箭紛落,可身形一頓,已然向地上落去。
陳國兵衛一聲喊,在那片刻,最少有八把刀向李八百砍到。
孫思邈如影隨形,已衝到李八百身後,才待出手,突然目光一凜。
就見李八百刀一揮,空中驀地狂風又起,那八把刀頓時斷折,斷刀空中未起,就被李八百的潑風刀一引,盡數向孫思邈擊去。
孫思邈沖天而起避開那些斷刀,雖是不佩服李八百的為人,卻也不能不讚此人應變武功,實在是一時翹楚。
可他人才衝起,臉色已變,只因為他驀地見到接近陳叔寶的一幫陳國兵士中有一人倏然竄起,剎那間就到了陳叔寶的身後!
那人如虎如豹,動作矯健無儔,孫思邈見陳軍中還有這般高手,心中駭異。
可孫思邈轉瞬明白,那人絕非陳國兵勇,而是有人喬裝改扮,混入了陳國兵衛之中,只等著這時候的一擊。
李八百遽然發難不過是做引,真正目的卻是掩護那人出手。
腦海中有電光閃現,孫思邈立即想到那人是誰!
是張裕——龍虎宗的道主張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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