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事

隔窗而望,當然看不清究竟,只能看到兩道影子都是男子的裝束。

一個影子不用問,應是張季齡,可另外一個影子卻絕對不是張麗華的。

這種時候,會有誰到這裡和張季齡見面?

靈堂是極私密的地方,能和張季齡在此交談的,顯然和他關係匪淺。

慕容晚晴心中困惑,卻早感覺這個張季齡本身古怪難言。

他一個江南富豪,怎麼會做斛律明月的細作?如此富豪,又怎會這般節儉?他雖聽斛律明月的吩咐,但言語間,為何對斛律明月無半分恭敬之意?這種時候,他見的男人又會是哪個?

轉念之間,抬頭突見天邊明月淡出,有如遙遠的刀光。

慕容晚晴心中一顫,突然想到,難道是他?

他當然就是蘭陵王!

斛律明月不早說過,蘭陵王已在建康圖謀一件事情。這種時候,除了蘭陵王外,還有誰和張季齡聯絡?

她心思激盪,本以為那夢中的影子已淡,但驀地想到「蘭陵王」三字時,時光宛若回到三年前。

慕容晚晴再也忍不住,徑直衝了過去,就要看個究竟。她太過急切,腳下突踩到一段枯枝,發出嘎巴的一聲響。

靈堂燈光突滅,那兩道影子消失不見。

慕容晚晴不管許多,就要去推門。房門咯吱一聲被開啟了,張季齡冷冷地站在她的面前道:「你來做什麼?」

他擋住房門,看起來並不想慕容晚晴入內。

慕容晚晴心急之下,亦沒什麼好臉色,問道:「房中是誰?」

張季齡神色有分異樣,緩緩搖頭道:「除了我,沒有別人。」

「你撒謊!」慕容晚晴心中急躁,聞言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推開了張季齡道。

靈堂內沒人。只有香案依舊,上燃檀香,靈堂內香菸繚繞,隱有朦朧。

靈堂本不算大,慕容晚晴一眼就看個明白,心中詫異,方才明明看到兩個人,為何現在連另外一人的影子都不見?

慕容晚晴目光稍凝,落在了香案之上,心頭不禁一跳。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這香案上本是兩塊靈牌,可到了現在,竟只剩下了一塊。

這本是小事,可在慕容晚晴心目中卻感覺極為重要,她立即扭頭望向張季齡,喝道:「那一塊靈牌呢?另外一個人去了哪裡?」

煙霧繚繞,張季齡站在門前,沉默不語,面目突然也變得縹緲起來……

慕容晚晴不知為何,只感覺每次到了這靈堂裡面,均有說不出的詭異之意。

此刻更是心口狂跳,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喝道:「你……」

突然心中警醒,她不過是心驚而已,可她早就受過嚴格的訓練,按理說不會如此表現,可她此刻為何心跳得比打鼓都要快。

驀地,她醒悟到,自己是中了暗算!

慕容晚晴一念及此,心中錯愕,不知張季齡為何要對她下手?

慕容晚晴輕叱一聲,就要拔劍,可手才觸劍柄,就覺得天昏地暗,那心跳的感覺直如擂鼓,將她渾身的血液帶到了頭頂。

轟的鳴響後,她已向地上倒去。

可倒地那一剎那,她終於發現一人正在樑上冷冷地望著她。她方才心慌意亂,竟忘記了去檢視樑上。

那人輕飄飄地落下,如同一片落葉,臉上的猙獰,好像是蘭陵王陣前殺敵時戴的面具。

失去知覺的那一刻,慕容晚晴只是在想,他不是蘭陵王!

夜暗燈燃,孫思邈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突然像想到什麼開心的事情,嘴角浮起了笑容。

吳明徹一直觀察著他,忍不住道:「你笑什麼?」

孫思邈道:「我只感覺陳國對我其實也不錯。」

「哪裡不錯呢?」徐陵道。

「最少我還坐著,而堂堂中書監和鎮前將軍卻怕我寂寞,站著陪我聊天。」孫思邈回道。

吳明徹實在不解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不由提醒道:「你莫要忘記自己還被困在籠中,而我們卻在籠外。」

孫思邈笑笑:「吳將軍真以為自己在籠外?」見吳明徹皺眉,孫思邈緩緩道:「這世上籠子有兩種,有形的、無形的。我不過是被困在有形的籠子裡罷了,遲早會出來。出不來的卻是自困在無形囚籠的人。」

吳明徹本想反駁,但細想之下,只感覺其中含意極深,一時間竟然呆了。

徐陵笑道:「孫先生說的不錯,你遲早會出來。不過你出來之前,老夫想和你說件事情……」

「徐大人請講。」

「孫先生不覺得有件事很奇怪?」徐陵措辭許久,這才憋出一句話來。

孫思邈卻覺得徐陵簡直亂七八糟,不知所謂,實在不解這個當世顏回怎麼變成如今的模樣?

或許這就是人的悲哀,人總是會變的——變到頑固地不變,徐陵也不例外。

他早看出,這二人來此當然不只是陪他聊天,揭他底細,而是另有目的,可這個目的似乎又讓徐陵很難啟齒。

終於,孫思邈嘆口氣道:「我來到建康後,發現每件事都奇怪,不知道徐大人說的是哪件?」

「是你沒來建康前。」徐陵道。

見孫思邈又要閉眼,徐陵終道:「孫先生難道不覺得在響水集看到太子很奇怪嗎?」

孫思邈精神微振,知道這老頭子說到正題了,點點頭道:「是有點奇怪,想歷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個道理徐大人當然不會不知道。卻不知為何讓堂堂陳國太子不顧安危,進入齊國之境?」

「不是老夫讓太子去的。」這次徐陵倒是解釋得乾淨利索,毫不含糊,「太子是偷偷去的。」他當然知道這責任非輕,不想擔當。

孫思邈道:「想徐大人深明事理,若知太子這般作為,定然攔阻……」

看徐陵連連點頭,雞啄米一樣地欣喜,孫思邈話題一轉:「可聽說徐大人還身兼督導太子言行一職,太子出錯,徐大人也不能推脫。」

徐陵一張臉像苦瓜一樣,半晌說不出話來。

孫思邈見狀,知道自己猜測已近事實,又道:「不過年輕人跳脫任性,很難管教,太子當然也不例外。徐大人雖有失責,但事情顯然並非全是徐大人的過錯。」

徐陵一顆心被孫思邈說得如同爬山下坡一樣起伏跌宕,心有慼慼。見他這般知心,頓起知己之感。

吳明徹一旁卻想,這個孫思邈圓滑世故之處勝過徐陵。

孫思邈一直留意徐陵的表情,緩緩又道:「可這些道理大家雖懂,貴國天子當然也曉,但震怒之下,人的行為難以理喻。天子若怒,不但太子受罰,只怕徐大人也逃脫不了干係。」

徐陵長嘆一口氣,只是摸著鬍子,顯是預設。

孫思邈終下結論道:「徐大人前來找我,又提及響水集一事,顯然是認為在下或許能效微薄之力?可事關重大,又怕在下不知分寸,反倒讓徐大人更增責罰?」

徐陵幾乎要把鬍子揪光了,終究點頭道:「常言說,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今日見到孫先生,才發現先生睿智還過盛名。」

孫思邈笑笑:「徐大人過獎了,但在下不見得能幫上忙的。」

「只要先生肯,一定可以。」徐陵立即道。

「哦?」孫思邈反倒有些不解,不知徐陵為何這麼肯定,只是道:「可徐大人若想在下幫忙,總該把太子去響水集的目的說了吧。」

徐陵尷尬一笑,不等開口,一直沉默的吳明徹突然道:「孫先生見多識廣,當然聽說過傳國玉璽?」

他突然岔開了話題,好像無關緊要,徐陵聽了,白眉跳了下。

孫思邈也揚揚眉:「好像聽過。」

他見二人的表情,立即知道這絕非閒話,而很可能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不知先生對傳國玉璽知道多少呢?」吳明徹似想考考孫思邈。

孫思邈沉默片刻才道:「玉璽本是皇帝的印章,皇帝手邊一般都有六璽,用途不同。但傳國玉璽不是在這六璽之內,相傳是始皇帝所造……吳將軍說的就是這個嗎?」

吳明徹點頭道:「孫先生可知傳國玉璽用何所造?代表什麼意義?」

孫思邈見徐陵緊鎖眉頭,很是在意的樣子,微笑道:「這也和徐大人要找在下有關嗎?」

徐陵慎重點頭道:「老夫也想聽聽先生的見解。」

孫思邈心思飛轉,知道自己方才推測不差,琢磨著這之間的關係,緩緩道:「傳國玉璽本取材和氏之璧……」

見徐陵、吳明徹均在認真傾聽,似乎對這個也感興趣,孫思邈索性詳細說道:「和氏璧出現在春秋時期,本楚人卞和所得,不過初得時是塊璞玉。卞和將玉先獻厲王,工匠認為是石頭,厲王大怒,將卞和重罰,砍掉左腳。卞和不死心,武王即位時,再次獻玉,仍被工匠認作石頭,又被砍了右足。卞和不敢再獻,抱玉在荊山下痛哭,被路過的文王見到,文王甚齊,這才命良工剖璞,得其中寶玉。和氏璧這才得見天下。」

這故事徐陵早就知曉,但還是耐性聽完。他暗想,初見孫思邈,只覺得這人也和璞玉一樣,平淡如石,但久而久之才讓人發現,這種人才若為陳國所用,江南幸事。

吳明徹卻想,這個孫思邈深不可測,永遠沒人知道他究竟知道什麼,看似侃侃而談,但極為狡猾,說的不過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不露心意,他究竟是否知道此玉之秘呢?

孫思邈心中在想,故事一同,聽者有心,想和氏璧雖美,也需明主賞識,不然反為取禍根源,人何嘗不是如此?風遺塵整理校對。

見徐、吳二人並無不耐,孫思邈緩緩又道:「楚威王時,相國昭陽滅越有功,楚王以和氏璧賜之。昭陽得意,宴請賓客在臨淵處賞璧,那時有人大呼‘淵中有巨魚出現’,眾人離室去見,迴轉後發現和氏璧不知所蹤。當時留在室中的只有門客張儀一人,因此昭陽懷疑張儀偷走了寶玉,將張儀嚴加拷打,逼問和氏璧的下落。」

頓了片刻,他略帶感喟道:「聽聞張儀幾乎因此而死,但終究逃走。張儀離楚入魏,再入秦國,憑一腔不平之意奮發向上,竟得秦國拜相。張儀施展連橫之術,破六國合縱,瓦解當時勢力極大的齊楚聯盟,直到後來鼓動秦國攻楚,拘懷王、克郢都,取楚國千里之地,一報當年受辱之仇。世人均說……楚國滅亡,不過是因為這塊和氏璧!」

徐陵輕嘆一口氣,感覺眼角劇烈地跳動,只是想,都說這玉是寶物,可掀起的風浪卻不小,只盼這次莫要再興風作浪。

吳明徹卻想,張儀雖因和氏璧受辱,但終能成就功業,可見人若有志,事無不成。

這二人雖同殿稱臣,但想法卻是迥異。

孫思邈述說故事,卻在觀察二人的臉色,心道,禍不在玉,而在人心,看他們各有所思的樣子,難道這禍亂與和氏璧有關?或者說是與和氏璧做的傳國玉璽有關?

心中轉念,孫思邈還是將故事說下去:「後來不知為何,和氏璧在趙國出現。秦昭王得知,傳書趙王說,願用十五城交換和氏璧,多虧藺相如奉璧入秦,卻得以完璧歸趙。眾人都贊藺相如不辱使命,終成佳話……」

徐陵嘆口氣,一旁道:「不過此舉也無疑在兩國之間造成了隱患,最終導致秦國破趙,藺相如此舉看似明智,其實不智。」

吳明徹搖頭道:「面對虎狼之人,總有吃你的藉口。秦國當時志在一統,滅趙是遲早之事,又如何怪得了藺相如。孫先生,你說呢?」

孫思邈笑了:「我只知重玉之人就不見得重民,不重民者,國自難支。想古人有云,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說的想必就是這個道理。」

徐陵、吳明徹互望一眼,均沉默下來,臉上隱約有分不自然之意。

孫思邈又道:「秦滅趙後,和氏璧終歸秦國。始皇帝嬴政命丞相李斯取材和氏璧,做一玉璽,上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是為傳國玉璽。始皇帝只希望將這玉璽千秋萬代傳下去……不想只過二代,秦國瓦解,劉邦入關,秦王子嬰奉玉璽歸降劉邦,這玉璽就到了劉漢之手,然後又一代代傳下去。」

頓了下,他做個結論道:「和氏璧興起風波無數,這傳國玉璽亦是如此,因為玉璽經過始皇帝之手,各國當權之人均是奉若奇珍,以此為正統。傳說,真命天子必須擁有這玉璽,否則難坐穩至尊之位。」

孫思邈說到這裡,不願再講,見徐、吳二人顯然在認真傾聽,不漏過半分細節,心中不由暗自奇怪,這些舊事百姓當然不知,他倆都為廟堂棟樑,如何會不知?

可既然知曉,他們究竟想知什麼?

不知為何,徐陵聽到這裡,眼中略有失望之意。吳明徹道:「那先生可知,傳國玉璽後來到了何處?」

孫思邈半晌才道:「聽說西漢末年,外戚王莽篡位,索玉璽到手。後來王莽兵敗被殺,玉璽重歸漢室光武帝劉秀。東漢歸於塵土後,孫堅入洛陽再得玉璽,但轉瞬又到了袁術、魏武帝曹操之手。而後司馬氏篡位,玉璽自然歸了晉氏。不過聽說永嘉年間,前趙俘晉懷帝得了玉璽,自此玉璽就流落五胡之手,不知下落。」

吳明徹微吸一口氣,沉聲道:「孫先生真的不知玉璽現在何處嗎?」

孫思邈看了他半晌,才道:「我的確不知。但聽說有個傳言,此玉璽在五胡中輾轉流傳,後來落入冉閔之手,卻被東晉人騙走,帶到了江南,重歸晉室。想東晉雖也早成歷史,但玉璽卻經宋、齊、梁三國傳下去,最終被陳武帝所得。如今傳國玉璽應該就在陳國,不知這傳言可對?」

說到這裡,孫思邈回憶玉璽浮沉,暗自嘆息道,區區一塊玉璽,竟引發這般無邊的風波,可見人之權欲心,這些年來只是愈演愈烈。

吳明徹緩緩點頭道:「不錯,這傳言是真的。」

孫思邈只是笑笑,不解這二人為何如此鄭重其事地提及傳國玉璽,心道就算玉璽在陳國能如何?你們這般樣子,難道怕我來偷你們的玉璽嗎?

這玉璽在你們眼中視為奇珍,卻不知道在我眼中,不過如同帝業塵土。

見眼前二人均是神色肅然,孫思邈心頭突顫,想起一事,緩緩問道:「兩位大人絕不是對這個故事有興趣,卻不知道提起這個故事,所為何來?」

徐陵臉色難看,終於開口道:「孫先生果然博學,所說一切大多無誤,但最後說錯了一點。」

「哪點?」孫思邈臉色略有異樣。

「玉璽眼下不在陳國!」徐陵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神色灰敗。

吳明徹補充了一句,驚心動魄!

「玉璽失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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