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刺客

這孫思邈的一雙手,究竟有多大的氣力?

燈光下,那少女的眼中微現驚慌之意。驀地她發現本是一個儒雅如鳳的男人,在那一刻宛若雄獅發怒。

可怒火一閃而過,孫思邈隨即舒了口氣,臉上迷霧又起,淡淡道:「沒想到,你知道的真是不少。」

他心中卻想,她不過是個孩子,無心之過,我為何要發火?難道事情過了這麼久,我仍不能解開這心結?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他不能,不然他也不會不悅。可什麼時候他才能真正放下,他不知道。

那少女得到孫思邈的讚許,忘記了怕,又高興起來,說道:「我還知道更多呢。我知道你為了那個寡婦,前程不要,名聲不要,甚至性命不要,也要和她私奔。結果被人抓了,差點被處死!」

孫思邈的臉上迷霧更濃,眼前突然閃出十三年前那悽風苦雨的日子。

那雨中的少年,頭髮凌亂,滿天的雨水似乎都化作了淚。他抱著心愛的女人冷卻的軀體,看著傘下那些冷酷無情的人,一字字道:「你們最好殺了我,不然……我一定會回來!」

十三年了,原來已過去十三年。

他回來了。

他一定會回來的。

他不負許諾,可那又何用?

紅顏空許,玉貌須臾;恩怨入骨沉澱,此生難忘,可往昔的人兒,早埋入了塵土……

那少女終於讓孫思邈吃驚。她本是興高采烈,可見到那迷霧似也擋不住孫思邈的憂傷,心中突然有些酸楚。輕聲道:「有人說你聰明,有人說你神,可也有人說你傻,說你痴,可是……」她的眼眸中突現憧憬愛慕之意,「可我知道,你本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兒。當初我聽到這個故事,就忍不住地在想,孫思邈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頓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孫思邈的臉上,微微笑道:「你和我想的不一樣,但又和我想的一樣。」

這句話自相矛盾,其中的意思,只怕她自己才懂。

孫思邈好像也不明白,更沒有去留意她的表情,突道:「請蕭將軍找我來的難道是姑娘?」

那少女搖搖頭,又向四下看了眼,低聲道:「不是我,是我……」

她這句話更是莫名其妙。可她很快住了口,急切道:「你快走吧,跟我走。」她伸手要拉孫思邈,見孫思邈無動於衷,慢慢又把手縮了回去。

「你不信我?」

「既然不是姑娘找我,我總要等等再說。」孫思邈道。

那少女跺腳,急道:「你等到要找你的人的時候,只怕晚了。你真以為你的企圖沒有人知道?」

「我有什麼企圖?」孫思邈帶分錯愕。

那少女望定孫思邈,一字字道:「你本是斛律明月派來的刺客!」

孫思邈怔住。那一刻,他的臉上不知是悲哀,還是好笑。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

別人認為的事情始終是別人認為的,他無法控制。他知道流言的可怕,可他沒有必要,也不想浪費精力去分辯。

那少女見孫思邈如此,又泛起冷傲的樣子:「你不要以為別人都是傻子,也不要以為行事詭異,就沒人知道你的心思。」

那少女冷哼一聲,又道:「你不要以為人傢什麼都不知道。你在鄴城的所為,早傳到了江南。斛律明月當初射你三箭的事情,這裡也有人知道了。」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不想這少女知道的事情實在不少。

當初,他避斛律明月三箭的事情也算隱秘。當時在場的人,除了他和冉刻求幾人,就剩下斛律明月的親兵。

斛律明月的手下當然不會將這種事情亂說。那是誰傳出的訊息?而且還一直傳到了陳國的宮中?

是李八百嗎?

初見李八百的時候,他就提及此事。可李八百又是如何知道的?

這好像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孫思邈越想,反倒覺得其中有很多難解的秘密。

而所有的秘密看似無關,但若細心牽連就發現,一切漸漸成形,矛頭漸指江南。

或許,不僅僅是江南?

孫思邈越想越覺得一些人的謀劃深遠,讓人難以想象。一時間,他竟忘記了回話。

那少女以為孫思邈驚呆了,又道:「斛律明月槍箭雙絕。傳說中,他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問鼎箭更是箭無虛發,可他三箭竟然沒射死你,別人都很奇怪。」

「或許不過是因為我命大?」孫思邈道。

「不是,不是因為你命大!」那少女搖頭,頗為自通道,「這隻有兩種解釋。一種就是你的武功比斛律明月還要高。」

孫思邈忍不住嘆口氣:「我有自知之明,這種可能不太大。」

斛律明月槍箭雙絕,縱橫中原三十年,找他對戰的人無數,可大多化作了塵土,武功之高,天下本不做第二人想。

「當然不大,甚至是絕無可能!」那少女肯定道。

孫思邈笑笑道:「那第二種可能當然就是……斛律明月並不想殺我。」

那少女睜大了眼,還不等點頭,就聽孫思邈道:「可他為什麼不想殺我呢?我是周國人,和他們齊國本勢不兩立……」

「這個原因我知道。」那少女搶過來道,「你雖是周國人,可和周國已勢不兩立,是因為那寡婦!」

孫思邈沉默下來,垂頭看著手中的斷木。

椅子的把手斷了,或還可修補,但有些人中間的溝壑,五湖四海的水都難以填補。

「你知道憑自己之力絕難報仇的。因為你的仇家在周國,如今勢力之大,常人根本無法想象。」

「因此,我就暗中聯絡了斛律明月?希望他幫我復仇?」孫思邈笑了,笑容朦朦朧朧。

「不錯。可自古無功不受祿,你要斛律明月幫你,就一定要幫他做件事情。尋常的事情,斛律明月自然不用你做。你要做的,當然就是驚天的事情。」

孫思邈喃喃道:「世上本無事的……」他心中有分苦澀。他本目的簡單,可到鄴城後,斛律明月不信他的來意。沒有想過到陳國後,一樣被人懷疑。

「你說什麼?」那少女忍不住追問。

孫思邈淡淡道:「姑娘的推測也只能用驚天來形容,不知道我要做什麼驚天的事情?斛律明月派我當刺客,要刺殺哪個呢?」

「你要刺殺的就是我……陳國的天子陳頊,我說的可對?」那少女緩緩道。

孫思邈沉默下來,半晌才道:「因此,我才兩次救了太子……救太子當然不是目的,藉此接近陳國天子才是最終目的?」

「不錯,就是這樣,你還有什麼話可說?」那少女字字凝聲道。她望定孫思邈,看起來已認定他是刺客。

孫思邈沒反駁,他本想笑的,可想著兩次救陳國太子的經過,竟笑不出來。

他第一次救陳叔寶的時候,就有些偶然。陳叔寶那時是和張麗華關在一起,他救張麗華,順便救了陳叔寶。

可第二次呢?李八百辛苦地從蕭摩訶手中劫持了陳叔寶,又輕易地送到他的手上,倒很有些蹊蹺……

李八百看似無風起浪,但孫思邈從不敢小瞧這人,知道他的每一步舉動均有極深的用意。

「怎麼樣,無話可說了吧?」

那少女見孫思邈不語,冷笑中帶分得意。

孫思邈淡淡道:「我既然是個刺客,那姑娘前來,就不怕我殺你滅口嗎?」

那少女盈盈一笑:「我怕什麼?我本來就是救你的。我和你廢話這麼多,就是想告訴你,你的圖謀已敗露,莫要再留在這裡等死,早早和我離開才對。」

這少女如何得知這些隱秘,又怎能推出孫思邈的企圖?

她既然知道孫思邈的用意可說逆天,竟還敢來救孫思邈,可說是天大的膽量。她又是誰?

孫思邈好像根本沒有去想這麼多,只是道:「我若不走呢?」

那少女愣住,疑惑地看著孫思邈,嚷道:「你說什麼?你不走只有死路一條,你難道不知道?」

孫思邈嘆口氣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些事本和姑娘無關,你何必攪在其中?」

「怎麼和我無關。」那少女眼珠轉轉,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是怕連累我,這才不和我走的,對不對?」

她轉瞬笑道:「你是好人,這點我早知道。你不用擔心我的。」

孫思邈看了她半晌,這才道:「我不是擔心你,我只是擔心跟你走,反倒會死無葬身之地。」

那少女臉色倏變,叫道:「你不信我?」她又是傷心,又是失落的樣子,突然一跺腳道:「那你在這裡等死好了。」

她霍然轉身衝出了大殿,突然止步,迴轉身道:「孫思邈,你去死吧。」她話音未落,一道疾風從孫思邈的頭頂傳來。

竟有一極大的鐵籠從殿頂而落,倏然將孫思邈罩在當中。

那鐵籠上的每根鐵桿都是粗如兒臂,不止千斤的分量。鐵籠落在殿中,噹啷一聲巨響,震得大殿都震顫起來。

這種埋伏實在出乎意料,誰也想不到宮中的殿頂竟然有這麼個鐵籠。

孫思邈似也沒有想到。可等鐵籠落下後,他竟仍是身形不動,臉色變也不變。

鐵籠似是那少女所放。

那少女站在殿外,冷冷道:「你如今總信我的話了吧。他們若不是早就懷疑你,怎麼會在這殿里布下這種埋伏?你自作自受,這次誰也救不了你!」

言罷,她轉身沒入了黑暗之中,只餘下孫思邈孤獨地坐在椅上,面對著身外的牢籠!

燈火明滅,孫思邈的神色又似隱入了迷霧之中。

旁人若碰到他這種情況,只怕早就跳起,或挽留那少女,或謾罵,或找機關所在,只為尋條生路。孫思邈卻只是閉上了眼。

生固所願,可死亦看淡。

他那時沒有去想這少女究竟是誰,為何先救他後算計他,也沒想要找他的人為何直到現在還沒出現。

他想的只是遙遠的十三年前。那時候,有心酸,也有不平淡。他那一刻突然在想,如果世間真有一種如意般的神力可讓時光倒轉,讓他回到十三年前再過一次的話,他是否還願見到那女子——輕淡如煙,情深緣淺。

月明又暗,天卻轉白了。

慕容晚晴見窗紙發白的時候,遽然驚醒。她一夜沒有睡穩,總是支著耳朵去聽張府門口的動靜。

但張府這一晚,靜得連花開的聲音都聽得見,可孫思邈一直沒有回來。

孫思邈難道出事了?

一想到這裡,慕容晚晴心中難安,只想出門去打探些訊息。可是怎麼打探?她不想去問張麗華,就算問了,張麗華恐怕也不會告訴她。

她們之間,好像從一相見,其中就隔了層裂痕。怎麼形成的,慕容晚晴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她想出張府去找孫思邈,可茫茫建康城中找一個人,無疑是海底撈針。若這時候孫思邈回來了,怎麼辦?

患得患失間,她只是在想,孫思邈本領極大,絕不會有事的。

可她又想到,如今圍在孫思邈身邊的人,除了那個冉刻求,就算她自己都在算計孫思邈。想到此處,慕容晚晴更是心焦——心口如燃著火般的炙熱。

天明日起,萬古迴圈。

日升的時候,孫思邈這才睜開了眼,皺了下眉頭。

這裡是陳國宮城。他待的這個大殿既然設有龍椅,可見皇帝陳頊也會常到,按理說應該戒備森嚴。有人在這裡被關在鐵籠內坐了一晚,居然沒人來檢視,實在是極為異常的事情。

更奇怪的是,不是沒人看到他在殿內,殿外也不時有宮人路過,但當他們的目光瞥向殿中的時候,都不過匆匆一眼,其中或帶分奇怪,或帶分畏懼,也有幾個人低聲議論,但一直沒人進來探個究竟。

日已西偏時,殿外又有腳步聲起,不過這次的腳步聲卻多少有些急促,竟徑直入了殿中。

孫思邈舉目望去,見到殿外匆匆走來兩個身著朝服的人。左手那人鬢角全白,雙眉斜飛,儒雅中帶分富貴之意。右手那人一身武將打扮,亦是花白了鬢角,霜染了眉發,可大步走來,步伐仍是輕盈矯健,尤其是雙眸炯炯,其中隱約有寒芒閃動。

左手那儒雅的老者一見孫思邈在鐵籠內,皺了下眉頭,上前幾步到了鐵籠前,打量了孫思邈幾眼,目光微有異樣道:「孫先生,本官來遲,多有得罪,尚請恕罪。」

他神色中滿是歉然之意,竟像是認識孫思邈。

孫思邈緩緩起身,抱拳施禮道:「原來是徐陵徐大人。」

那儒雅的老者,正是為陳叔寶向張季齡提親的中書監徐陵。聽孫思邈一口道破他的名姓,他頗有奇怪的樣子,緩緩道:「先生認識老夫嗎?」

他早知孫思邈到了宮中,一口叫出孫思邈的名姓並不出奇,出奇的是,孫思邈竟知他的名姓。

孫思邈微笑道:「堂堂天上石麒麟、當世顏回、文壇雙傑、樂府雙璧之徐公,傳《玉臺新詠》流芳後世,在下怎敢不識呢?」

那老者忍不住笑道:「先生初見老夫,就將大帽子扣來,老夫可擔當不起。」他雖這麼說,可神色中不由露出自得之意。

江南雖有宋、齊、梁、陳朝代更迭,但徐家世代為官,榮耀千萬。如今的徐陵更是身為中書監、尚書左僕射,位高權重,在陳頊眼中極有分量。

尋常的恭維,他早就聽的多了,但聽到孫思邈大帽子扣來,舒適貼切,心中好感立增。

原來,徐陵自幼也是神童,只是比孫思邈早生了三十年。當初,江南有異人經過徐家,見徐陵出生,就曾贊他為天上石麒麟下凡,顏回轉世。

而徐陵的確不負異人所贊,幼時能文,稍長後就入梁為官,曾為梁武帝時東宮學士,文采斐然,和北方做《哀江南賦》一文的大才子庾信齊名,並稱文壇雙傑。

後來陳代梁國,陳武帝知其才能,禮聘其入宮。當時江南戰亂,典章多廢,全仗徐陵一支筆,重訂文書典章制度,梳理規範,為朝廷器重。

不過,徐陵最得意的倒非官運亨通,功成名就,而是後經其手編輯的詩歌總集《玉臺新詠》為世人傳頌,一時可說洛陽紙貴。當時均說此書成就僅次《詩經》、《楚辭》,因此徐陵又被時人連同才子郭茂倩並稱「樂府雙璧」。

不過,《玉臺新詠》中收錄的多為豔詞,徐陵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傳世尚可,流芳未必,因此一直不敢和前人相比。可聽聞當年神童孫思邈如此推許,還是極為高興,雖其詞若謙,心實甚喜。

孫思邈道:「在下和大人並非初見。」

「哦?」徐陵目光微凝,「孫先生曾見過老夫嗎?」

「在下若沒記錯,梁太清年間,徐大人曾出使過魏國。」孫思邈道。

徐陵緩緩點頭,感慨道:「不錯,一晃之間,已近二十年。」

「那時魏人設宴給大人接風,當時魏國禮儀官對大人學問輕視,正逢魏國天熱,因此譏諷說,熱天是徐大人帶去的,嘲弄南國和徐大人。」

徐陵微捋鬍鬚,微笑不語,其實還盼孫思邈說下去。

孫思邈不負其望,果然說道:「魏人無禮,徐大人回的倒是客氣,只說了一句‘當年王肅為貴國制定禮儀,今日本官前來,再讓爾等知道寒熱。’一語說得那禮儀官啞口無言。」

徐陵哈哈大笑,轉瞬嘆氣道:「年少意氣,口舌之爭罷了,虧得先生還記得住。」他雖謙虛,心中卻想,想北國蠻荒之地,五胡雜居,所有的禮儀還不是我等才人到北方所定,老夫當年一句話就讓他們知其淺薄,可真是痛快。

二人言談甚歡,籠內籠外倒是投契。

可投契歸投契,徐陵不知太高興還是怎地,一直沒有提及孫思邈被關在籠中一事。

旁邊那武將打扮的人突道:「孫先生突提流年舊事,如斯清晰,難道當初徐大人出使時,你也在當場嗎?」

孫思邈目光轉動,落在那人身上,微笑道:「不錯。當年在下游醫到了那裡,正巧也在帳外,曾見過徐大人一面。那時徐大人不知道在下,在下卻有感徐大人風範,因此一直記得徐大人的樣子。」

徐陵微驚,不想孫思邈記憶力可說驚人至極,二十年前一面,到如今竟還記得。

孫思邈卻想,陳朝中,會有哪個將軍這般縝密?難道……會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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