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終於開口,一開口就道:「孫先生可知道這神像是誰嗎?」他的聲音蒼漠淡遠,自有一番奪人的氣度。
更讓人吃驚的是,原來他竟是認識孫思邈的,對孫思邈的舉止早就看在眼間!
慕容晚晴穿過那供奉女神的殿堂,轉瞬間又過了兩間偏殿。
陽光當頭,前方現出一排屋舍,想必是觀中道人自己的住所,或是給香客留宿所用的客房。
那道人腳步亦快,明知身後有人追隨,竟不停留,奔到一間房前推門而入,迅疾地關上了房門。
若是旁人,肯定要敲門叫人。慕容晚晴卻不管那麼多,一腳就踢開了房門,就見那房間還有個後門,已然大開,在風中搖曳。
那道人入房後居然從後門溜走,若不是心中有鬼,何至這麼慌張?
慕容晚晴眉頭一蹙,迅疾向房間掃了眼,只見到桌上有面銅鏡,房內簡單,絕不可能藏人。
她腳步一動,就衝出了後門。人在房外時,手一抹,有琴聲輕鳴,她已扯出腰間的那把軟劍。
她並不前追,突然身影后躍,竟再次回到房中,手中軟劍一抖,已向樑上刺去。
樑上有人。
劍發琴聲,劍光撩人。剎那她就到了那人的面前。
那人見慕容晚晴追了出去,本來舒了口氣,哪想到慕容晚晴聲東擊西,這麼快就發現他的影蹤,慌忙跳了下來,躲開那一劍。
不想,琴聲婉轉、劍意曲折。慕容晚晴手腕抖動,琴劍追刺而至,眨眼就刺到那人的喉間。
那人大驚,忙叫道:「女大王饒命!」
琴聲繞樑,劍光清凝,頓在了那人的喉前。
慕容晚晴一招得手,非但沒什麼得意之意,反倒有些訝異,一字字道:「冉刻求,你搞什麼鬼?」
面前那人頭著葛巾,身著道袍,卻掩不住濃眉大眼,鐵青的鬍髭,赫然就是和他們失散多日的冉刻求。
在三清殿的時候,慕容晚晴只感覺這道人鬼祟,等這道人轉過身去的時候,才覺得眼熟。從黎陽到淮水的一路,她是看著冉刻求走過來的,如何會不熟?
但眼熟歸眼熟,她怎麼也想不到冉刻求不但沒死,還到了建康;不但到了建康,還當了個道士;不但當了道人,還見到他們就跑。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道人眼珠四下轉轉,錯愕道:「女大王是向我說話?貧道法號微塵,身無分文,女大王要劫財,只怕找錯人了。」
他茫然中帶分驚嚇,活脫脫是個遇到劫匪的百姓模樣。
慕容晚晴見了,一時間真以為看錯了人。她仔細看了那道人許久,才冷笑道:「冉刻求,你不要說變成微塵,就算你化成灰,我都認識你!你腦袋被驢踢了,連我都認不出來嗎?」
那道人眨眨眼睛,頗有些呆的樣子,仔細看了慕容晚晴許久,苦笑道:「女大王,貧道真的不認識你,更沒聽說過什麼冉刻求。」
他倒認定慕容晚晴是個打家劫舍的強盜,一口一個女大王的叫著。
慕容晚晴心中困惑,哂然冷笑道:「看來本大王倒是看走了眼。不過盜不走空,既然出了手,總要有些收穫……」
說話時,劍一抖,那道士差點嚇得跪下。
慕容晚晴卻收了軟劍,一把拿起桌上的銅鏡道:「這鏡子總值點錢了。」她拿著鏡子就走,竟真像變成個強盜。
可出門之際,她手中銅鏡微動,早借鏡子看清了那道人的表情。
原來,她欲擒故縱假意要走,實際上還是不死心,要看看那道人的反應。方才,她就是借鏡子看到了那道人藏在樑上,這刻不過是故技重施。
那道人本是驚駭的樣子,可見慕容晚晴離去,輕輕舒口氣,看起來想要招呼慕容晚晴,但頹然放手。
他並不知道,那鏡子將他的細微動作照得清楚。慕容晚晴見了,再無懷疑,立即反身一劍指在那道士的咽喉處,一字字道:「你還敢騙我?你不認識我,為何要拼命躲著我們?方才你在鏡中的舉動,明明是有隱情的樣子,還不承認?」
慕容晚晴一揚手上的銅鏡,字字凝寒道:「你再不承認自己是冉刻求,信不信我殺了你?」
那道人目瞪口呆,見慕容晚晴手腕一動,真的要刺過來,慌忙大叫:「我的姑奶奶,我是冉刻求!」
他這麼一叫,原先那呆板之氣全然不見,活脫脫玩世不恭的樣子,赫然又變回冉刻求。
慕容晚晴見了,嫣然一笑,可心中疑惑頓生,千言萬語一時間不知從何問起。
殿中檀香繚繞,孫思邈心中也滿是困惑。
那人認識他的,不然何以一開口就知道他姓孫?但他應該沒有見過這個藍衣人。他雖未見到那人的面容,但這藍衣人氣質如斯獨特,讓人一眼難忘,他若見過,絕不會記不起。
藍衣人似隨口一問,再無聲息,但氣勢凝重,竟有鳥瞰眾生之感。
孫思邈目光移到神龕中供奉的女子神像身上,終於道:「這是南嶽夫人。」
「孫先生當然知道南嶽夫人是哪個?」藍衣人背對孫思邈問道。他也在看著那神像。
沉默良久,孫思邈才笑笑:「在下當然知道,可在下不知道的是……閣下究竟是哪個?閣下來此,難道就想和我談論南嶽夫人?」
那藍衣人緩緩轉身,淡淡道:「裴矩到此,除有一事要說外,還真的想和孫先生談談南嶽夫人。」
他轉身之際,露出真容——寬廣的額頭,通天的鼻樑,頜下一縷鬍鬚,給他平添了些許儒雅之意。
他像個書生,可遠比無塵道長還像個道人——無塵脫俗的道人,除了那雙忽而咄咄逼人的雙眸。
孫思邈看清那人的面容,更加確信自己沒見過此人。
裴矩?這對孫思邈來說,完全是陌生的名字。但不知為何,他見到那人真容的時候,心中總有分古怪,覺得自己以前肯定和這人遇過。
這是一種獨特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但極準。
搜尋腦海中的記憶,孫思邈緩緩道:「還不知閣下有何高見?」
「世人眼中,南嶽夫人是個神,又名紫虛元君。」
裴矩聲音緩緩,轉身又望向了那神像:「不過南嶽夫人本是一個常人,昇天後,才被天帝封為紫虛元君,與西王母共同管理三山五嶽,獨居南嶽衡山神仙洞府,因此才又被稱作南嶽夫人。傳言中,她曾被仙人授《黃庭經》傳世,道法高深,無所不能。」
他突說起這個神話故事來,多少顯得有些不著邊際。孫思邈並沒有半分不耐,只因他知道這神話中本也藏有個秘密——極少人知道、被塵霧所繚繞的秘密。
裴矩來此,絕不是來和他說什麼神話,而是要談論這個秘密!這個裴矩,顯然也不是個普通人。
果不其然,裴矩立即轉入正題:「但很少人知道,南嶽夫人本姓魏!」
魏姓不是什麼怪姓,比較常見,裴矩為何單獨提及這點?
孫思邈卻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淡淡道:「不錯,少有人知道南嶽夫人姓魏,也更少有人知道她的閨名叫做魏華存!」
殿中神像雍容不改,俯望蒼生,慈悲一片。
裴矩霍然轉身,目光如炬,一字字又道:「不錯,南嶽夫人本叫魏華存!這事情太少人知曉,但更多人不知道的是,她亦是天師弟子,六姓中人!」
堂中靜寂,只有檀香寂寞地燃著,如同世間那些孤獨的執著。
魏華存!
這如神一樣、被世人敬仰的南嶽夫人就叫做魏華存!
天師門下六姓中人!
世人多以神敬之。可道中之人,怎不知道她本是天師弟子,茅山宗的開山立派之人?
孫思邈沉默許久,這才緩緩點頭。他沒有否認,因為這本就是個不爭的事實。
「今日茅山宗擴張千裡,聲勢浩大,旁人都以為是陸修靜的開拓、陶弘景的擴張、王遠知的宏圖所致,卻多忘記魏華存這個人,更不知道茅山宗第一宗師本是魏華存。」裴矩神色感喟,聲音低沉:「若沒有魏華存苦心經營多年,傳業琅琊楊羲,楊羲再傳丹陽許謐父子,開枝散葉,茅山宗如何能有今日的成就?」
孫思邈再次點頭,微笑道:「對於這點,在下也是贊同。」頓了片刻,又道:「可閣下說錯一點……世人或許忘記魏華存才是茅山祖師,卻沒忘記她這個人。她如今所得的成就,還遠超茅山始祖一事。」
「可孫先生有沒有想過,她的所得,並非她真正想要的?」
孫思邈揚揚眉,反問道:「她得的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不錯,世多歧路,人多迷途!」
裴矩雙眉一揚,雙眸中竟也現出如李八百一樣的咄咄大志,孤高狂傲。
只是他和李八百畢竟有些不同,李八百看起來瘋得讓人心寒,他卻是執著得讓人畏懼。
但他們有個極為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堅持!
「魏華存本是六姓中人。只是天師魏姓傳到魏華存祖上時,沒有了天師門下雄風,泯然同眾人矣。其父魏舒更是胸無大志,只為數鬥米而活,混跡朝廷,忘記天公將軍傳藝之恩情,這才會受到天譴,孤獨終老。若非魏華存重拾天師遺志,魏舒不見得能得養天年。」
旁人若是聽了裴矩所言,多是瞠目不知所以。因為他說的和李八百當初在通天殿內說的彷彿均是道中秘事。就算道中之人,也需對往事極為熟稔才知道他言中之意。
孫思邈懂得裴矩說的任何一個字。在裴矩述說時,他腦海中也流過了魏華存的奇麗往事。
魏華存,女,晉人,父魏舒。
魏舒年少就為孤兒,寄人籬下,生平無甚建樹。四十餘歲時,被郡中太守訪察孝廉的時候選中,這才推舉到朝中。廟堂中對策合格,這才為官,官至司徒。
魏舒是個孤單的人,連娶三妻,均是早死,唯一一子,也先他而去,很多道中之人都認為他不尊天公遺願,才至於此,這就是裴矩說他孤獨終老的原因。
可魏舒能被世人記住,絕非他是個司徒,而是因為他有個女兒。
魏舒四十四歲才再有一女,就是魏華存。
魏華存是個奇女子!
她當得起這個「奇」字,因為她自幼誦讀黃老之言、三傳、五經、諸子百家,若論文采學識,絕不遜於天底下任何一個男子。
她的經歷和孫思邈彷彿,但遠比孫思邈要坎坷得多。因為她是個女人,有著太多世俗的規矩要守。
魏華存本意獨身終老,專心求道,可父母不允。
那時女子極為早嫁,十多歲已為人婦的比比皆是,而魏華存一直到二十四歲時還是獨身。但她終究沒能抗拒世俗的規則,在父母以死相逼下,嫁給了南陽的劉文。
世道難揣,但她求道之心不減。丈夫劉文死後,她終於可一心向道,得參天地之奧妙。傳言中,因其志誠心堅,更得神仙所授《黃庭經》傳世,普渡世人。又親傳《上清經》給琅琊楊羲,這才離世。
後人均說她已成仙,就是世人供奉在道觀中的南嶽夫人。
而楊羲得其親傳後,才將上清教派擴充規模。到陸修靜時,上清派得以大成。而陶弘景繼陸修靜之業,歸隱茅山傳上清法門,逐漸聲名鵲起。後人因陶弘景隱居茅山之故,才將上清派改稱茅山宗。
但無論上清派也好,茅山宗也罷,不過是源於多年前那個天下無雙的奇女子——魏華存。
往事流轉,歷歷眼前。
孫思邈想到這裡,再望南嶽夫人時,敬佩中便帶分感喟,就聽裴矩又道:「世多歧路,魏夫人卻未迷途。她竭盡心力傳天師遺志,得道大成,在下一直是敬仰的,今日來到這紫金山,才會到此一拜。」他說罷長躬至地,其禮甚恭。
孫思邈神色恭敬,也向神像施了一禮,起身道:「但閣下到此,自然不是向魏夫人禮拜這麼簡單了。」
他當然也沒有忘記這裴矩另有目的,更好奇裴矩開始要說的那件事是什麼。
裴矩緩緩直起身軀,轉望孫思邈道:「世人只知魏夫人開創上清教派。到如今,均知茅山宗,而不知上清派,更不知魏夫人生平是何心願。孫先生,你說這是否公平?」
「那依你之見,何為公平?」孫思邈反問。
裴矩微微一笑道:「先生何必明知故問?只有實現魏夫人真正的願望,才算公平。」
「魏夫人真正的願望是什麼?」孫思邈又問。
裴矩輕淡道:「孫先生說笑了。想魏夫人身為天師六姓之一,自幼習天師之道,所授世人的黃庭、上清兩經,也是從崑崙所得,可說和先生也有關係。她的願望,先生如何不知?」
孫思邈素來平淡從容,聞言倏然變色,詫異道:「你……怎知崑崙一事?」
張陵封道崑崙一事,就算六姓之家都很少有人知情。當初,李八百和那神秘的黑衣人揭破此事,已讓孫思邈意外。這個裴矩竟然也知道,實在讓孫思邈困惑不解。
裴矩又笑,笑容中帶著極為神秘之意:「在下不但知道天師之道藏於崑崙,還知道早在寇謙之和先生前,魏夫人已入崑崙,更清楚‘道有封藏,得之者三’一事。」
道有封藏,得之者三?
這句話極為古怪難明。孫思邈聽了卻更是訝然,望了裴矩許久,這才道:「你究竟是誰?」
「在下裴矩,已對先生說過。不過,想這名字不入先生之耳,這麼快就忘了。」裴矩笑容更濃,但眼中如藏銳針。
「我見過你嗎?」孫思邈突然又問。
裴矩似怔了下,轉瞬微笑道:「先生高才,在下一直仰慕,可惜今日和先生才見一面了。」他笑起來,端是華貴威嚴,氣質沉凝,比起李八百來說,另有一番攝人的氣度。
孫思邈印象中是絕沒有見過這人的。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沉默片刻,嘴角突然泛起一分笑道:「我記得在哪裡見過你了。」他霍然睜開雙眸,其中神光閃爍。
裴矩臉色變了,眉頭已經皺起,卻故作平淡道:「哦,哪裡?長安還是鄴城?」
孫思邈笑了:「我見到閣下,只是因為一封信——響水集的一封信。」
裴矩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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