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八百因刀之故,幾乎沒有耽擱,一刀就砍下了帛道長的左手。
孫思邈心中凜然,暗想李八百本是道行高深,武功極強,這刀更是詭異,他和自己相鬥時,只怕一直沒有盡出全力。
火光下,紀道長臉色慘白,身子發抖,也不知是憤怒還是害怕。
眾人見到他這般模樣,難免心中異樣,甚至有兔死狐悲之感。
葛道人更是畏懼,顫聲道:「有話好好說,何必……」
不等他說完,帛道長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他生死攸關時突然大笑,實在異常詭異,就連李八百都有些意外。可李八百還能慢條斯理道:「帛道長笑什麼呢?可是感覺天公將軍要到了,因此喜悅?」他雖和聲悅色,眼中卻閃過分狐疑。
只因為帛道長笑得實在不是時候。
慕容晚晴雖被笑聲所驚,但更留意那個沙漏。
帛道長被李八百暗算,這本是慕容晚晴意料之內,可子時將至,天公將軍是否再次出現,她實在無法預料。
沙漏將盡未盡,只有點滴猶存……
帛道長笑聲一頓,看著那沙漏道:「李八百,你機關算盡,可是也從未想到過,天公將軍不會來的。」
「哦?你又知道?」李八百哂笑。
「不但天公將軍不會來,今日子夜,就是你等斃命之時!」帛道長倏然退後兩步,聲音淒厲,面色猙獰竟如惡鬼。
他那一刻竟如發瘋一樣,說出來的話也和瘋子一樣。
但眾人見其雙眸晶亮,絕沒有半分瘋狂之意,背心不知為何竟躥起一股寒意。
他們隱約感覺帛道上所言是真,但是帛道長有什麼本事竟能讓他們盡數斃命於此?
李八百一怔,倏然向孫思邈望去,見他眼中竟有分驚駭,喝道:「怎麼了?」突然鼻翼亦動,臉色遽變,向四周持火把的那些人叫道:「曼陀羅!是誰?」
他狠辣陰沉,在通天殿內一直指揮若定,可這刻的話語中卻有分慌亂之意。
不過他說得極為古怪,慕容晚晴一時間竟不知他說的「曼陀羅」是什麼意思,就見張裕倏然而動,眨眼間就到了一個持火把的漢子前,伸手抓去。
六姓之家進入清領宮,均帶了幾個貼身手下以備不測。
這周圍持火把之人自然都是六姓之家的人手,忠心耿耿,自然無疑。
張裕身形一動,如虎躍龍騰,伸手抓出,空中竟有龍吟虎嘯之勢,威風凜凜中滿是殺氣騰騰。
他出手的物件是帛道人帶來的一個手下!
以他龍虎宗道主身份竟對一個帛道人的手下出手,實在讓人意料不到。
不想更讓人錯愕的是,那道人本是木訥呆立,卻在張裕撲來之時身形陡退,身法之快亦是讓人心中悸動。
帛道人的手下怎麼會有這般身手?
「嗤啦」聲響,張裕一把抓裂那道人的胸口衣襟,只差一分就要將那人開膛破肚。
他一失手,斷喝一聲,不進反退,倒翻了出去。
就見空中火光一耀。
旁邊一黑衣人手中火把的光焰倏然暴漲,竟如火燃的長槍般刺在張裕方才所在的位置。
緊接著「嗤」的一聲響,一點白光擦著張裕衣襟而過,直擊到對面的銅牆之上,發出「當」的一聲大響。
張裕落在地上時,臉上油彩流離,可誰都看出他眼中的肅殺之意。
那噴火的黑衣人和那倒退的黑衣人片刻並肩而立,雖面對龍虎宗的道主,竟然也沒有半分畏懼之意。
這兩人究竟是哪個?居然有如斯本事、這般身手、驚人的膽量?
「五行衛?」
張裕開口就說了三個字,蕭冷中又夾雜分乾澀。
那兩人緩緩點頭,只回了一個字:「是!」
眾人皆驚,當然都知道五行衛的含意。
五行衛只有五人,著衣五色,寓意金、木、水、火、土五行,參透天地造化。
白衣金衛,青衣木衛,黑衣水衛,紅衣火衛,黃衣土衛。
這五人是斛律明月手下高手中的殺手,專門負責消滅齊境道人,縱橫江湖近二十年,不知有多少道中高人死在他們手上。
那噴火的當然是火衛,那倒退放出白色鐵矢的自然是金衛。
金火兩衛竟然能悄無聲息地潛入清領宮的通天殿?
他們怎知道天師六姓在此匯聚?他們又怎麼發現入殿之路?
五行衛素來動作一致,金火兩衛到了通天殿,那其餘三衛呢,又在哪裡?
張裕祺然望向帛道長,厲喝道:「帛錦,你敢背叛天師!」他少言寡語,但武功高強,心思亦是縝密,在那片刻間就已想通事情經過。
金火兩衛能混雜在帛道人的手下中,被帛道人帶了進來,帛道人怎麼會不知底細?
很顯然,帛道人已被五行衛收買!
怪不得帛道人方才狂笑說大夥盡要死在這裡,只憑金火兩衛,當然沒有這麼大的本事,可是若……
才想到這裡,張裕心中震顫,想到了個極為可怕的可能,他知道齊軍和五行衛均到了響水集,難道說他們真正的目的卻是破釜塘?
這麼說,湖外說不定已是天羅地網,被齊兵重重包圍?
「你們看,沙漏!」葛道人突然叫道。
慕容晚晴見金火兩衛出現時,臉上閃過極為古怪的表情。她雖被局面所驚,但聽葛道人聲音極為驚怖,忍不住扭頭向沙漏望去。
沙漏中最後一粒沙已然流盡……
子時已到。
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
細沙漏盡並無可怕之處,可怕的是天公將軍張角就要在這時候重現人間!
一想到密室牆上那個張角雕像竟能復活,慕容晚晴一顆心揪起來,周身震顫個不停。
可她隨即發現了更震駭的事情,她身子震顫並非是害怕,而是大殿在震顫。
有極為沉悶的雷聲彷彿從天地盡頭湧來,帶動整個大殿都顫抖起來。
這是地底,這是湖底,就算外邊驚雷電閃、大雨傾盆,聲音也絕傳不到這裡,可那雷聲又是從何而來?
難道說張角真的復活了,他不但復活了,還帶來了天地間不可思議的力量?
慕容晚晴想到這裡的時候,周身冰涼,忍不住向孫思邈看去。
孫思邈突動,一伸手就將一顆藥丸塞到慕容晚晴的口中,急促道:「解藥。你小心。」他只說了五個字,身形一縱,躍到半空。
他已負傷,而且傷勢不輕,但這一縱,還是如飛龍夭矯,傲嘯長空。
帛道長背叛六姓之家,帶來了五行衛,李八百、張裕等人是先清除內鬼,還是先戰外敵。無論哪方,均對孫思邈含有敵意,孫思邈又會如何選擇才能逃脫?
慕容晚晴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心中卻有分失落,同可奇怪孫思邈說的解藥是什麼意思,她什麼時候中了毒?
此時此刻,她實在不想捲入這無謂的爭鬥中,只想孫思邈和她一塊兒離去,可她還是不能不關心孫思邈如何選擇。
她沒有看到!
她只看到,幾乎每個人的眼中都帶著一股難以名狀的驚恐,望著大殿的一側牆壁……
然後就是「轟」的一聲,那堅硬的銅牆突然泛起一片白光,那白光咆哮洶湧,瞬間就充斥了整個大殿。
那不是白光,而是大水。
大水洶湧如潮!
可這裡怎麼會有大水進來?難道說這湖底宮殿已然坍塌,破釜塘的水全部灌了進來?
怪不得帛道人說大夥全要死,可出道人怎麼會有這種能力引水灌殿,他難道也不要命了嗎?
慕容晚晴腦海中一片空白,只看到孫思邈被那大水空中一擊,也飛撞了出去,然後眼前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失去了孫思邈的影蹤。
生死關頭,慕容晚晴立即閉氣,身隨水走,瞬間撞在了銅牆之上,周身疼痛如裂。那一刻,她才深切感覺到死亡如此的近。
她會水,可她就算會水能如何?她畢竟不是可在水底呼吸的負。殿中充滿大水,她只怕很快就要憋死在水中。
念頭才轉,就感覺身後突然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吸得她如飛般倒退。
慕容晚晴一驚,立即發現身後的銅牆不知怎麼的突然裂開個大洞,又將殿中之水洩了出去。那股力道極大,她身不由己,立即隨水而走,一時間天昏地暗,耳中轟鳴,眼前亦是迷離旋轉。
不知多久,慕容晚晴已感覺心跳欲裂,水壓奇巨,整個人都要爆開一樣。
「譁」的一聲大響,她身上的壓力一輕,只感覺整個人竟飛了起來。
那種感覺實在奇妙,竟像由地獄轉向了天堂。
清新空氣倏然撲來,然後她就見到眼前出現了一輪月亮,而自己正在接近那輪月亮。
慕容晚晴頭暈腦漲之際,根本無暇思索,可見到那輪明月的時候竟忍不住想,我難道……死了嗎?
一念才起,身形就墜落了下去,那一墜,又如要回到地獄一樣。
慕容晚晴顧不得驚詫,終於看清楚自己的局面,原來自己竟好像處在噴泉之上,高高地被水流衝擊,置於破釜塘上。
她那一刻立即明白過來,有大水灌入通天殿,但隨即洩了出去,那水壓奇猛,竟將她從湖底的殿內衝到了破釜塘的湖面上。
那孫思邈呢?
慕容晚晴才轉過這個念頭,就見天上撒過一張大網。大網如天,倏然罩在她的身上,然後就有一股大力從那網上傳來,將她拉了過去。
「咚」的一聲響,她已經如大魚般被網住,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之上。
慕容晚晴咬牙忍住疼痛,竟沒哼一聲,只是睜眼看著上方。
上方有天,天上有月,一張臉閃過來,擋住了天上的明月。
那張臉平淡無奇,沒有任何表情,乍一看,就像黃土蒼天間最尋常的百姓,可不尋常的是他身上穿著件黃色的衣服。
慕容晚晴一眼就認出,那人是五行衛中的土衛!
她以前見過五行衛的,卻不是在響水集。
五行衛如影隨形,砣不離秤,金火兩衛入了湖底清領宮,其餘三衛自然離得不會遠了,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和孫思邈一路逃亡,雖將五行衛遠遠地撇下,沒想到還是沒有逃過五行衛的大網。
慕容晚晴那一刻臉上沒有意外,也沒有任何表情,她緩緩地閉上了眼,似乎也知道無法再抗拒冥冥中的天意。
土衛看著慕容晚晴,臉上卻露出分極為奇怪的表情,像認識慕容晚晴似的。他擺擺手,有兵士划著他乘的那艘船,向遠處劃去。
水面上還有不少艘這樣的小船,船上均是兵士林立,水靠在身,盯著水面等著下一個獵物。
土衛的那艘船劃了許久,才劃到一艘大船近前。
船高三層,規模頗大,船舷甲板上兵士佇立,有如鐵打,神色肅殺。他們本來就是疆場上的鐵血男兒,這次來此亦是不改鐵血之氣。
破釜塘突然出現這麼一艘大船、這麼一船兵士,大多數人見到,恐怕都會錯愕非常。慕容晚晴卻沒有半分錯愕,她知道除了大齊兵勇,不會有誰這時候還能出現在破釜塘上。
這本來就是一個局。
局中的人已開始收網。
土衛突然俯身,解開了慕容晚晴身上的網,向大船上一指。他的意思很明顯,是讓慕容晚晴上那艘大船。
可慕容晚晴本是叛逆之女,這刻去了束縛,隨時會暴起搏命,土衛心思縝密,怎麼會沒有想到這點?
慕容晚晴居然沒有立即出手,竟像認命一樣登上大船,孤零零地走到了大船的甲板上。船上的那些鐵甲兵士見到她,如同未見一樣。
甲板上一人面水負手而立,水面浩渺,那人沉凝卻如山嶽。
天上有月,月有清光,清光灑在那人的身上,形成一個巍蛾的影子,影子又落在慕容晚晴身上。
慕容晚晴立在那裡,看著那個身影,臉上突然露出極為複雜的表情,像慕仰尊敬,似敬畏膽怯……
只足猶豫片刻,慕容晚晴單膝跪倒,低聲道:「琴心拜見義父大人。」
她說得奇怪難解,「琴心」是她的名字?她不是慕容晚晴嗎?她這種倔強女子死都不怕,怎麼會示弱跪倒?這裡顯然是齊軍的戰船,怎麼會有她的義父?
若是外人在場,只怕如墜霧中。
可慕容晚晴雙眸清澈若水,沒有半分迷糊。
負手如山嶽之人緩緩地轉過身軀,露出那似矢鋒寒電的一雙眼。
他神色威厲,額頭卻有了皺紋,鬢角也有了斑白,可無論誰見到他,都會忽略他的滄桑老邁、皺紋白髮,只是震撼於他目光中的凌厲殺氣。
秦時明月漢時關,定軍槍出定江山!
三十餘年的疆場血淚,垂老了英雄豪氣,頹廢了戎馬倥傯,卻無法磨去他眼中的崢嶸大志。
那人當然就是斛律明月。
大齊王國的中流砥柱,讓天下豪傑俯首的天下第一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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