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想法固然瘋狂,可齊國也不是沒有做過更瘋狂的事情!
一念及此,桑洞真心中更冷,他們的青龍火併未奈何金衛,可他這時反倒被五行衛中的火衛燒了額頭,到現在還頭暈腦漲,心急氣躁,而周太平傷勢更重,胳膊都抬不起來,嚴太玄腿上也著了一矢,一瘸一拐,讓四象陣法大受影響。
這樣耗下太,終究不過是困獸之鬥。
桑洞真一咬牙,突然喝道:「四象合體,斬妖除魔。山澤通氣,雷風相薄!」
其餘三人一聽他念咒,均有分猶豫之意,可仍立即後退合聚,伸手搭接。
這次,他們出奇地並未手掐念訣,只是右手壓在一起,神色慘烈。
不一刻的工夫,四人手掌一抓,分別抓住右邊人的手腕,四人手腕相連,轉瞬合而為一。
主壇中陡然有雷電閃動,狂風竟起。
而桑洞真四人團團而轉,如飛轉的輪盤般向五行衛衝來。
五行衛一見這種聲勢,本是波瀾不驚的神色亦有改變,只是一躍,竟都翻到壇下,可他們以退為進,右手翻轉,手上驀地都多出個黑色圓筒。
圓筒長不過尺,拳頭粗細,看起來如小孩玩意兒。
桑洞真卻知道五行衛拿出這東西絕非無因,只怕是極為厲害的殺手。可他們這次出手,已抱著玉石俱焚的念頭,有進無退。
眼看四人輪轉飛騰,就要衝到壇下之際……
長街齊軍忍不住一聲吶喊,立盾街頭,瞬間組成銅牆鐵壁。
五行衛臉色陰寒,拇指已經頃刻就要按下去。
一人突如從天而降,竟落在壇上,擋在桑洞真等人之前。
眾人大呼,相顧失色。
沒有人看清這人從何而來,但此人此刻到了刀鋒火口之上,難道是個瘋子?
冉刻求見到那人,駭然失聲道:「先生?」他發現衝到雙方正中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久候不至的孫思邈!
孫思邈電閃般到了壇邊,正逢桑洞真等人勢不可擋地衝來。他目光微閃,突然伸手一撥。
他出招簡單明瞭,遠沒有茅山宗、五行衛那般變化千萬,但那輕易的一撥,桑洞真四人衝來的勢道倏然而變,竟又返回到主壇。
眾人見到這種借力之法,直看得目瞪口呆,幾欲叫好。
可孫思邈已聽到身後「啵啵」幾聲輕響,他雖擋住桑洞真等人的衝擊,卻將自身陷入了五行衛的伏擊之內。
五行衛亦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按動了手上的圓筒。
「小心背後!」冉刻求驚呼道。
他話音未出,孫思邈就騰空而起,一蓬黑雲從他腳下掠過,其勢迅疾。那蓬黑雲掠過孫思邈後去勢不減,多半擊在主壇對面木柱之上。
只聽到「嗤嗤嗤」響聲不絕,那黑雲射穿木柱,竟還飛出好遠,這才下落。
桑洞真等人落在壇上時睚眥欲裂,只以為孫思邈相助對手,可見了五行衛手中暗器的聲勢,臉上已無人色。
若沒有孫思邈出手,他們方才若衝過來被這黑雲罩住,只怕片刻就千瘡百孔,死在當場。
孫思邈騰在半空,恰恰躲過了那致命的一擊。
眾人錯愕,五行衛見了,臉色突轉肅殺。
那穿黃衣的土衛幾乎在按動圓筒之際,就滾上前去,單膝著地,雙手舉起,架起一張短弓。
弓極短,只有普通兵衛所用之弓的一半長短,可弓身色有七彩,陽光一耀,熠熠生輝。
土衛架弓,身著青衣的木衛倏然翻到土衛身後,手一拉,已在弓弦上搭了支青色的短箭。
弓滿弦,箭朝天,天上孫思邈正到高點。
孫思邈氣已盡,就要下落之際,正是渾身最乏變化之時。
木衛就在這時鬆手,青光一道,直取孫思邈的心臟要害!
嗤的破空聲響,還遠在短箭發出之後,可見短箭急勁還勝硬弩。
場中變化極快,從孫思邈出現,到土衛、木衛合射一箭,不過須臾之間,高阿那肱這時才看清空中的孫思邈,臉色突變得極為怪異。
可就算他開口,也阻襠不了五行衛的出手。
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下,眼看孫思邈再也躲不開那一箭。
孫思邈突然邁了一步。
他在虛空中一步邁出,就如腳下有梯一樣,閒庭信步,只一步,就避開了那奪命的一箭,再一步,就跨到了主壇之上。
眾人皆驚,一時間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眸。
孫思邈已踏在主壇之上,五行衛神色驚奇,竟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十字長街上靜寂的風聲都能聽得到。
有日升,有葉落。
「侯爺,在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孫思邈從生死一線回到人間,氣定神和,遠望高阿那肱道。
金燦燦的陽光落下來,照著孫思邈滄桑又天真的臉龐,卻給高阿那肱臉上留下分陰影。
「你要說什麼?」高阿那肱道。
孫思邈瞥了桑洞真等人一眼,緩緩道:「茅山宗過江的確是不尊齊國法令,有其過錯的地方,可斛律將軍以暴制之,只怕有些不妥。齊國二十年禁道之令,在下不敢妄評。但這些人過不致死,在下斗膽,懇請侯爺給他們一條生路。不知侯爺意下如何?」
齊軍中多半不識孫思邈,心中暗想,這人是誰?雖看似很有本事,但此刻出頭,未免不自量力。
冉刻求見孫思邈如此,敬重中也夾雜分憂慮。
他本對方山宗做法驅鬼一事心有非議,見他們抓了蝶舞后更轉厭惡,不知孫思邈為何要強自出頭。
高阿那肱高傲依舊,只是道:「孫先生所言,的確有幾分道理。」
他對孫思邈竟和顏悅色,實在讓很多人意料不到。
可更讓人意料不到的是,有人竟道:「可這件事,侯爺是做不了主的。」
那聲音沒有半分譏消諷刺,就像在說事實般平淡。眾人聽了,忍不住向發聲之人望去,不知道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這麼品評高阿那肱。
說話那人平平淡淡,身著黃衣,正是五行衛中的土衛。
高阿那肱臉上閃過一分不悅,轉瞬笑道:「土衛說的不錯,這件事本侯的確做不了主。因為早在二十年前,文宣帝就曾下旨,滅道一事由斛律將軍全權負責。而斛律將軍又下令,五行衛行事,若有人阻攔,五行衛可先斬後奏,事後無責。」
他這麼一說,眾人都明白過來。
在這裡掌握生殺大權的不是高阿那肱,而是五行衛!
孫思邈輕嘆口氣,轉望五行衛道:「這麼說來,在下要懇請五位大人手下留情了?」
土衛目光一閃,突道:「你是孫思邈?你方才是用禹步躲過我們必殺的一箭?你的禹步已到凌空踏虛之境?」
孫思邈微愕,不待回答,金衛就道:「聽說,禹步本傳自夏朝大禹,後經大禹親書,記載在《金篆玉函》中,託名黃帝所書。」
穿著青衣的木衛接道:「不過《金篆玉函》在兩漢張良手中失落,禹步之法也同時失傳。直到東漢年間,才被張陵所得。之後《金篆玉函》再次火傳,又到北魏寇謙之時,才再次用出禹步。因此,很多人都猜測,寇謙之得到了《金篆玉函》。」
「閣下會禹步,對付茅山宗法術好像也有一套,來歷不明。」身著黑衣的水衛若有所指道。
火衛一身火紅,說話也是火爆直接:「因此,孫思邈你極有可能是寇謙之的傳人,亦是北天師道的妖孽!」
這五人連貫說下去,如同一人之口,可說出的秘密卻是駭人聽聞。
冉刻求本指望孫思邈前來救他,聽到這裡,全身泛寒,這才發現處境前所未有地險惡。
果不其然,土衛下了結論道:「齊境無道人,這本是朝廷旨意。寇謙之的傳人,我等更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斬草除根!」
金衛上前一步,如同銳利的箭矢,拱手道:「五行衛請和閣下一戰。」
其餘四衛同時上前一步,神色肅殺肅然。
他們對茅山宗出手時,根本話不多說,可見輕蔑冷酷。他們對孫思邈冷酷依舊,可卻多了一分尊重——對敵手的尊重。
北天師道宗師寇謙之赫赫名聲,孫思邈如果真的繼承他的所學,那就是五行衛這十數年來遇到的罕見敵手,這讓他們不能不慎重以待。
誰都在看著孫思邈,看他如何出手。
這種情形,他不出手根本毫無活路。可就算他出手,就算能抗得過五行衛,又如何突破十字長街團團圍困的齊兵?
風聲蕭蕭,撕扯著葉的掙扎。
孫思邈臉上又帶分難言的滄桑,突然道:「我不是寇謙之的徒弟。」
眾人均是一怔,聽孫思邈又道:「我和北天師道,也沒有你們想象的那種關係。」
黃衣土衛看起來是五行衛中首領,立即道:「我們想象的是什麼關係?你和北天師道又有什麼關係?」
「我一直想和斛律將軍談談……可惜時不我待,一直難有機會和他詳談。」孫思邈誠懇道,「五位大人對我有所誤會。不如做個約定,等我一件事了後,親自去見斛律將軍說明真相。不知五位大人意下如何?」
他說得極為真誠,五行衛雖冷,見狀也是微有猶豫。
就在這時,孫思邈眉心一聳,霍然躥起。
孫思邈一動,五行衛立即動手。
他們對於孫思邈,本有一分畏懼、十二分的警惕,聽孫思邈推翻他們的推斷,心中更有分好奇之意,見孫思邈態度誠懇,也在考慮孫思邈的決定。
他們在考慮,因為他們並沒有必勝的把捤。
可他們沒料到,孫思邈不過是以退為進,要搶先手進攻。
五人一念,想到的都是一樣,幾乎同時出手。
金衛手一招,白色鐵矢立即破空而出,先封住孫思邈的衝勢。水火兩位卻是霍然分開,一左一右地夾擊過去。水衛兩條如水黑綢丟擲,奔向孫思邈的雙足,火衛一顆黑丸竟從刁鑽角度打出,直襲孫思邈的背心。
而土衛居中,木衛協助,引弓待射,就要對孫思邈發動致命的一擊。
對付茅山宗時,他們最多不過出動兩人就破解了對手的法術。可對付孫思邈,五人竟同時出手,可見對孫思邈的重視。
哆的一聲響,一箭射在孫思邈立足之地。
土衛見了,大為錯愕。他立即意識到,方才孫思邈若不躥起,這一箭恐怕就射在了孫思邈的身上!
是誰放箭?昌國侯嗎?
可就算昌國侯,也不會在五行衛未做決定的時候對孫思邈下手。
箭是從土衛西南方射來的,看其角度,應在十字長街兩側的屋脊之上!
孫思邈來不及看羽箭是誰射出,只能先接下金、水、火三衛的攻擊再說。
白色鐵矢犀利勁急,最先射到。孫思邈手一招,那白色鐵失倏然轉向,竟向金衛奔去。金衛大驚,急劇閃身,就見那鐵矢擦身而過,釘在了地上。
可水火雙衛攻擊隨即而到。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無能與之相爭。
水衛雙手綢帶如水,雖柔卻堅不能勝,若是纏在孫思邈身上,只怕孫思邈轉瞬就被火衛的攻擊燒成焦炭。
只因為那火衛打出的黑丸看似尋常無奇,但沾物就燃,極難熄滅。
冉刻求看得一顆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若遇到這種情形,只有束手待斃。
可孫思邈手一探,竟輕柔地接住了黑帶,再一抖,那黑帶居然裹住了黑九。
黑丸起火,但一閃就滅,黑帶卻冒出一股青煙。
水火雙衛大驚失色,不想孫思邈利用水火相濟之法,就這樣輕易破解了他們的招式。
孫思邈連線三招,眼中光芒閃動,突叱一聲,凌空向前踏出一步,伸手向天……
這一招極為古怪,可說是出乎常理,甚至不能算是出招,更像是要施展法術咒語。木衛見機會難得,手一鬆,青箭射出!
就聽土衛叫了聲:「不要。」
孫思邈立即回手一彈,嘣的一聲響,那無堅不摧的青木箭竟被他一指彈飛,可他神色間隨即閃過一分駭然。
一箭從他頭頂閃電般掠過,飛到北方齊軍陣營中。
箭仍舊是從西南屋脊射來,西南屋脊有人,有人在這片刻間連發了兩箭。
那人第一箭挑動了孫思邈和五行衛之間的爭鬥,可那人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第二箭,才是他的真正用意。
孫思邈伸手向天,本是要攔截第二箭,可被木衛所阻,無功而返。
那一箭不是射向孫思邈,不是要殺五行衛,更不是要對付茅山宗的眾人,而是直奔齊軍中的人物。
箭如閃電,只在轉念。
昌國侯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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