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轉過身來,冉刻求才待舉步,心頭狂震,忍不住後退兩步。
一人不知何時靜悄悄地立在他的身後,有如鬼魅。
冉刻求一時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以為那妖人來了,嗓子頓時啞了:「你……你……咦,怎麼是你?」
陡然鬆了口氣,全身放鬆下來,原來立在他面前的是慕容晚晴。
冉刻求看清楚慕容晚晴的面容,一顆心倒有些歡喜,忍不住道:「你怎麼在這裡?」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問才對。」慕容晚晴臉色不悅。
冉刻求心神迴轉半數,立即想到這本是慕容晚晴的房間,不由暗自叫苦,可又搞不懂她方才去了哪裡,怎麼走的?
搔頭之際,見慕容晚晴臉色不善,只怕她以為自己進房要對她無禮,靈光一動,立即道:「先生不見了。」
慕容晚晴果然一怔,蹙眉道:「孫思邈不見了,他去了哪裡?」
「我就是不知道,才來找你,不想你也不見了。」冉刻求機靈勁全部迴轉,故作苦澀道,「我還以為你倆……你倆……私奔了呢。」
慕容晚晴秀顏微紅,道:「你胡說什麼!你確定他走了?他把包裹也帶走了嗎?」
冉刻求微愕,立即衝出慕容晚晴的房間,再入了孫思邈的房中,見到床榻乾淨,但孫思邈的包裹還在,暗罵自己鬼迷心竅。
孫思邈既然留了包裹,顯然只是臨時有事出去了,冉刻求關心太切,竟然這都沒有想到。
慕容晚晴也跟著進來,卻走到窗旁看看道:「孫先生沒有關窗,難道是從窗戶出去的?」她心中也轉著一個念頭,他出去做什麼?莫非是追蹤那無賴嗎?
她也懷疑那無賴的身份,但方才離去,卻是要辦一件緊要的事情。
冉刻求立即道:「先生自有分寸,倒不用你擔心了。」他知道孫思邈未遠走,欣喜之下頭腦活絡,立即想起一事,「你剛才離開房間幹什麼?」
慕容晚晴冷漠道:「我有向你稟告的必要嗎?」
「當然沒有,」冉刻求有些心虛道,「只是現在大夥同仇敵愾,我又盡力地撮合你和先生,大夥一家人當互通訊息……」話未說完,他急退了幾步,只感覺鼻尖熱辣辣地作疼。
慕容晚晴一記耳光打空,秀眸怒睜,低喝道:「冉刻求,我除了想找他幫忙復仇外,再無其他可能,你記住了!」
冉刻求揉揉鼻尖,嘟囔道:「有話說不就得了,何必動手呢?」心中大是奇怪,暗想以前凋侃慕容晚晴,總覺得她對孫思邈有點那意思,怎麼今天突轉了風向?
不知慕容晚晴搭錯了哪根神經,見她餘怒未歇,轉身要走,冉刻求忙岔開話題道:「喂,先生忽然離開,會不會和那妖人有些關係?」
慕容晚晴也不轉身,卻終於止住腳步道:「只怕今日到響水集的,都會和那妖人有些關係!」
冉刻求啞然失笑,心道這女人真會疑神疑鬼。
慕容晚晴似看出他的心意道:「若沒有關係,堂堂陳國大將、權貴公子,還有富豪千金來這響水集做什麼,好玩嗎?」
冉刻求忍不住問:「富豪千金是哪個?」轉念想到什麼:「你說那乘馬車來的小姐,她是富豪下千金,你怎麼知道?」
不聞慕容晚晴做聲,冉刻求有些恍然道:「原來你剛才是去打探那小姐的來歷了?」
慕容晚晴緩緩點頭,神色略有異樣,只是冉刻求卻無法看到。
眼下雖平淡如水,但冉刻求當然知道響水集殺機四伏,說不定一不留神就要喪命在此。
慕容晚晴雖脾氣難以琢磨,可心思縝密遠勝冉刻求,方才他們迴轉房間休息,慕容晚晴卻一刻不閒,原來是去打聽那小姐的根底。
她這般盡心,顯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孫思邈。
她驀地脾氣改變,是不是因為孫思邈不解她的心意?
一個女子,喜歡上一人,雖喜歡付出,但怎會不希望意中人知道?
想到這裡,冉刻求羞愧中帶分了解,感覺自己慢慢地又開始瞭解女人了,問道:「那小姐是富豪千金,不知是哪家的女子呢?」
慕容晚晴淡淡道:「似乎你對這些有興趣了?你不是一直立志做天下第一富豪嗎?你若是……」頓了片刻,她才道:「你若是有本事娶了那小姐,倒能省你半生功夫。」
她雖是極力平淡心境,但聲音仍似有波濤起伏之意。
可是冉刻求卻沒留意,哼了一聲,道:「丈夫行事當頂天立地,無愧於丨心,憑藉別人的能力發家,算什麼本事?」
慕容晚晴仍未轉身,喃喃念道:「丈夫行事……當頂天立地,無愧於心?冉刻求,你當真這般英雄了得?」
冉刻求終於感覺她聲音中有些異樣,心中困惑,暗想她這般惱火,莫非喜歡的是我?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忙道:「其實……這些都是先生教的。慕容姑娘,我……沒你想的那麼好,你不要……」
只聽慕容晚晴道:「那有面鏡子,你可以去照照。」
「照什麼?」
冉刻求錯愕,陡然醒悟過來,笑道:「你是說我不自量力自作多情嗎?嘿嘿,我照與不照,都是這般模樣!」
慕容晚晴聽冉刻求知其諷刺,不怒反樂,自有一番豁達之意,倒打些詫異,心道,我一直以為這冉刻求是個無賴市儈的人物,可這種人物原來比那英雄還豪邁光明幾分。
冉刻求見她沉默,突然問道:「慕容姑娘……那小姐到底是哪家的,真沒有嫁人嗎?」
慕容晚晴無聲而笑,半晌小道:「看她裝扮,應該還是在找婆家吧?其實我也沒打探到什麼,只是聽說她姓張,父親好像是揚州首富……」
不聞冉刻求聲息,她迴轉身笑道:「你若有興趣,倒可以……」笑容突硬在臉上,只因為見到冉刻求臉色煞白,她驚異道,「你怎麼了?」
陣刻求身形微晃,微閉雙目,手扶桌案才站得住,那神色直如見鬼一般。
慕容晚晴見他如此,不由凜然,環望四周,以為有敵來襲。
這時雲散月出,有一絲清輝從微敞的視窗擠進,照得室中一處微塵舞動跳躍,卻靜寂地傷人。
冉刻求緩緩坐下來,半晌後才擺擺手道:「沒事,我就是自小有個毛病,一累就心痛了。慕容姑娘,你休息去吧。」
慕容晚晴不知道冉刻求哪裡出了問題,追問了一句也不聞他回答,心中來氣,只感覺他故作高深,懶得理會,便出門離去。
冉刻求靜靜地坐在那裡許久,直如石化一樣。
許久,他才抬頭望去,見到對面桌上有面銅鏡。
明月微光下,那銅鏡中的人面容朦朧,但憂傷如刻,再沒有往日那嘻嘻哈哈的神情。
昂起頭來,冉刻求緩緩站起,如同負著千斤的重量,在室內踱了幾步,喃喃道:「原來那小姐是我的……是我的……」
他方才應付慕容晚晴,隨口找了個心痛的緣由,但一想起往事,心口真如針扎般痛楚。
用力按住胸口,冉刻求終於平靜了情緒,又自語道:「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呢?」再走了幾步,一咬牙,似乎決定了什麼事情,推門出去。
只見到那華貴公子正立在那小姐的門前道:「小姐,你要的飯菜我都吩咐人做好了,不知可否賞面品嚐呢?」
冉刻求皺了下眉頭,還是走過去。
未走幾步,陰陽臉鬼一樣地出現,立在他面前道:「去哪裡?」
冉刻求雖知這人多半就是威震江南的陳國大將蕭摩訶,此刻心中沒有畏懼,反倒有分厭惡之意,冷冷道:「這客棧讓你買下了?我走走都不行?」
「不行!」陰陽臉冷漠道。
冉刻求怒極反笑,忍不住想要揮拳打過去。可知道自己十個加起來,恐怕也不是蕭摩訶的對手,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他十年前就知道。
正氣憤間,聽到對面房間那女子的聲音傳來:「公子有心了,不過妾身不餓。」
那公子聞言,失望兼有失魂落魄。
他年少風流身份高貴,身邊美貌女子無數,可不知怎地,還沒見到那女子的面容,只聽她的聲音,就感覺這女子直如仙子下凡,讓他難以自持,忍不住想要討好,哪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可越是這樣,越讓他心中想念,不敢褻瀆那女子,他微笑道:「既然這樣,那小姐若餓了,招呼一聲就好。」
他頗有風度地轉身就要離去,但聽到房中那小姐道:「妾身有事相詢,不知道冉公子可否過來一敘呢?」眾人皆怔,冉刻求心中微震,指指自己的鼻尖,有些難信之意,不知這小姐怎麼知道自己姓什麼。
那女子又道:「冉公子莫非不願嗎?」
冉刻求心神激盪,那一刻卻沒有自作多情,只是在想,我哪裡是什麼公子,但她當然是在招呼我!難道她都知道了,不然怎麼會對我這般口氣?可是……
他迷迷糊糊走過去,那一刻如同被催眠一樣。
那公子面有不悅不解之意,可見蕭大要攔阻擺手止住。見到對面房門輕開,等冉刻求走進去後又關上,他心中茫然一陣,只是在想,那小姐為何對這小子情有獨鍾呢?
孫思邈飛身上了屋頂,雖滿懷不解,但知道這種時候多說多錯,只能先行離去再做打算。
不想腳未沾屋簷,就聽前方一聲喝道:「好本事!」
這時明月正懸,照得屋脊院中銀白如霜。
霜塵中,遽然有道白色身形飄然而起,直衝半空,輕一轉折,竟向孫思邈撲來。那身形飄逸瀟灑,輕身功大竟似不在孫思邈之下。
孫思邈一見,暗自凜然,不待轉念,那人已到孫思邈身旁,一掌拍來。
那人一掌輕飄飄的全然沒有力道一般,但掌法飄忽,已將孫思邈罩在其中。
孫思邈讚道:「好功夫。」說話間,他身形又閃,已和那人擦肩而過。
「朋友留步。」那人說話間,化掌為鉤,竟抓住孫思邈的衣袖。只聽到「刺啦」聲響,孫思邈衣袖已被那人扯去半幅,那人衝力不停,輕飄飄地落在庭院之中,好像棉絮落地一樣。
那黑臉衝了過來,喊道:「我去!」才待上屋頂再行攔截,不想那人一伸掌,已重重地打了那黑臉一記耳光。
聲音清脆,那黑臉後退兩步,捂臉錯愕道:「大師兄,你……你做什麼?」
孫思邈本待離去,一聽「大師兄」三字,忍不住向院中望去,只見到庭院那人衣白如雪,面如美玉,端是玉樹臨風的人物,心中暗想,難道此人竟是王遠知的首徙?怪不得這般本事。
那大師兄臉如凝冰,望著那黑臉道:「師尊曾道,齋醮一事,當修心誠意,正身明德,方才那位先生所言一點不差,你為何執迷不悔,仍要恃強動武?若外人知曉,都以為茅山宗這般作為,豈不壞了師尊的名聲!」
那黑臉立即跪倒在地,顫盧道:「太玄知錯,請大師兄嚴懲!」
那白臉踉蹌過來,亦跪倒道:「可是大師兄曾說過,這次齋醮事關重大,絕不能洩露風聲。這人偷摸前來,我等只怕是齊國的細作,因此才會動手。」
大師兄哂笑道:「你等真是開了大大的玩笑,堂堂聖手靈心孫思邈怎會為齊國賣命?」
那黑臉和白臉的臉色均綠,失聲道:「孫思邈?他就是孫思邈?」
二人聲音訝然,顯然知道孫思邈之名,可更驚冴的卻是孫思邈本人,他實在不知這大師兄怎會知道他的底細。
那大師兄單手作揖,向屋頂孫思邈道:「孫先生,可否下來一敘?」
孫思邈略作沉吟,輕身下了屋頂,作揖道:「還未請教閣下大名。」
那大師兄笑道:「在下姓桑,師尊賜名洞真。這位白臉的是我的二師弟,叫做周太平,黑臉的是在下的三師弟嚴太玄,那門口的叫做姚正一,是我的四師弟。其餘的都是師尊座下的二代弟子,就不一一給先生介紹了。我們四個師兄弟前來響水集,本以為本事不差,但遇到行家,班門弄斧,倒讓孫先生見笑了。」
孫思邈道:「閣下實在客氣了。是在下魯莽行事,這裡先行賠罪。」他對周圍眾人作揖致歉,禮數周到。
先前刺孫思邈一劍的姚正一躬身回禮,周太平和嚴太玄二人神色訕訕,但見桑洞真嚴厲望來,勉強一禮。
桑洞真道:「還不知孫先生為何到此呢?」
孫思邈見周太平、嚴太玄的神色,知道這過節不好解開。心中暗想,他們身為修道中人,恁地氣量如此?我雖無心之過,還是解釋明白的好。當下將事情原委說了遍。
周太平、嚴太玄聽了,互望一眼,都有懷疑之意,顯然並不太信孫思邈所言。
姚正一詫異道:「你說是那無賴引你來的?可那無賴進來時只是說,他是代表集中父老來問我們還需要準備什麼的。我打發了他,根本沒什麼信讓他來送呀。」
眾人面面相覷,孫思邈印證了心中的猜測,亦是感慨那無賴的本事,可是這時候,那無賴只怕早就遠走高飛,不知所蹤。
桑洞真眉頭緊鎖道:「止一,本宗到江北齋醮一事本是極為隱蔽,落腳之地知道的人不多。」
「只有集中百姓推舉出來的鄉正知道。」姚正一接道。
「那鄉正穩妥,既想討好茅山宗,又怕得罪齊國的官府,派來和我們聯絡的人應該都是親信之人。」桑洞真道。
孫思邈聽他說的條理分明,暗想王遠知的大徒弟畢竟與眾不同,遂向姚正一問道:「那無賴如果是陌生的面孔,你見了沒有起疑心嗎?」
姚正一明白過來,略帶委屈道:「可那無賴我認識呀,他一直都是鄉正派來和我們聯絡的人。那無賴就是鄉正的兒子!」
孫思邈怔住,一時間疑雲陣陣,只感覺事情的錯綜複雜,遠超過他的想象。
桑洞真一揚眉,立即道:「我們去找鄉正!孫先生當然也會去的,是不是?」
孫思邈見他有疑自己之意,立即道:「然。」他臉色突變,向西方望去。
桑洞真忍不住跟他目光望過去,只見到西方的天空有紅光沖天,濃煙瀰漫,失聲道:「有地方失火了?」他顧不得走門,縱身上了屋頂,向西奔去。
孫思邈不即不離地跟著,心中隱約有股不祥之兆。
二人奔行不過半里,就聽到前方有鑼聲響起,同時有人喊道:「走火了,快救火!」等再奔行片刻,前方火光沖天,熱浪滾來,灼熱難擋。
孫思邈只見前方是獨立的庭院,但此刻早被火蛇纏繞,心中一沉。
茅山宗弟子也相繼趕到,姚正一氣喘吁吁道:「那是鄉正的家!」
就在這時,眾人突然聽到一聲慘叫從大火熊熊的庭院內傳出。那慘叫聲雖遠,但其中驚恐、絕望之意讓人聽得毛骨悚然。
桑洞真失聲道:「還有活口?」忍不住向孫思邈望去,就見孫思邈身形一閃,已躥入了前方的庭院之內!
這時候火勢正急,直如烘爐,近幾分都覺得炙熱難忍,孫思邈此舉形同送死,桑洞真雖自負身手,見狀也是駭然失色。
嚴太玄不由道:「不好,他要逃。」
陡然覺得桑洞真目光如電射來,嚴太玄喏喏道:「大師兄,我們要不要追……」
桑洞真厲喝道:「先救火再說。」
眾人聽令,立即和集中百姓擔水桃土來滅大火,可火勢猛烈異常,眾人只能隔斷火勢,讓大火不至於蔓延開來、殃及別家,要滅鄉正家的大火,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茅山宗眾人終於無奈罷手,就見沖天火光幾乎將明月染成紅色,心中不約而同地泛著一個念頭。
如此大火,孫思邈怎麼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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