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陷阱

「怎敢……怎敢吩咐?」那公子本是風流倜悅,舉止從容,但見到那清亮的眸光竟有些眩暈,口吃道,「是這樣的……外面夜黑雨大,姑娘這樣出去,如何受得?家……奴誤解在下的意思,諸多無理。還請姑娘留在這裡,在下替……家……奴的無理賠禮了。」言罷,他雙手作揖,一躬到地,竟是大禮賠罪。

那女子靜靜地立在那裡片刻道:「公子客氣了。既然是一場誤會,也不必記掛在心上了。」言罷轉身回到樓上,關上房門。

那八個隨從立即跟著回到樓上,顯然對那女子言聽計從。

那公子呆呆地立在原地,竟不敢出聲挽留。

半晌後,見女子不見了,他才回過神來,去地上撿了那隨從落下的選單,臉有喜意,招呼陰陽臉過來,吩咐幾句。

陰陽臉神色不願,但還是招呼掌櫃的過來道:「照做!好料!公子請!」

他只說了七個字,掌櫃的倒不笨,立即明白過來,趕往後廚吩咐準備。

冉刻求一見,不由嗤之以鼻。他當然也明白那公子的意思,那公子對那女子頗為傾心,因此極力討好,讓掌櫃的備好料照選單做菜,一會兒用宋博取那女子的歡心。

他雖不屑,但心中更有好奇之意,低聲道:「先生,蕭摩訶難道就是那個蕭摩訶?」

他這句話叫得奇怪,慕容晚晴卻懂了,細語道:「不是陳國的那個,還有哪個?他真算是膽大包天!他到這裡做什麼?」

這句話,顯然是向孫思邈發問。

冉刻求得到確切的答案,心中微震。

他裡在鄴城多年,但早在兒時就聽過蕭摩訶的大名。聽說蕭摩訶自幼得異人授武,十三歲就隨姐夫蔡路帶兵為梁國作戰,如今卻是陳同將軍。

原來,蕭摩訶祖父本是梁朝重臣。陳霸先以陳代梁後,蕭摩訶曾在南野和陳霸先鏖戰,孤膽單騎,陳軍無不望風披靡。只是蕭摩訶雖勇,畢竟救不了氣數已盡的梁國,最終還是在梁亡國後歸順了陳霸先。陳霸先寬宏大量,不以為忤,招之麾下。

至此後,蕭摩訶一直為陳效力,抵擋江北齊國、周國入侵陳境,鞠躬盡瘁。就連斛律明月也曾贊過:「蕭摩訶實為陳國第一勇將!」

在陳國的傳說中,蕭摩訶幾乎三頭六臂,威猛無儔。冉刻求幼時曾以蕭摩訶為偶像,卻不想在響水集見到他,更不想還和這人幾乎打起來,心中當然忐忑。

可冉刻求也和慕容晚晴一樣地疑惑,這響水集本是齊闊地域,如今齊、陳兩國不算友善,常有糾紛,蕭摩河若被發現身份,危險不言而喻。蕭摩訶為何甘冒奇險來此,究竟有何目的?

孫思邈顯然也不知情,緩緩搖頭道:「與我等若是無關,不必自尋麻煩。」

冉刻求分析道:「這響水集不算是鳥不拉屎的地方,可也算不上什麼大地方。他們和我們都來到這裡,未見得沒有關係。」

孫思邈倒頭一次覺得冉刻求言之有理,見那公子目光轉動,突然向這方向走來。

那陰陽臉皺眉不悅,但還是跟隨那公子來到仨人的桌前。

慕容晚晴暗想,聽聞蕭摩訶是千軍猛將,怎麼會像一個跟屁蟲一樣?難道是我認錯了?可若非此人,又有誰會有這種怪相,這種功夫?哦,多半是這公子大有來頭!

那公子坐下來,目光從三人臉上掠過,落在了慕容晚晴身上,微笑道:「這位姑娘請了。可否請教姑娘一件事情呢?」

他俊逸豐朗,彬彬有禮,看起來又身世不凡,本是無數女人的夢中情人,可慕容晚晴不知為何,好像就覺得這人討厭,開口就道:「不可以。」

那公子頓時尷尬,他平日有求必應,哪裡想到在這響水集竟連碰兩個釘子。冉刻求見那公子吃癟,心中大呼痛快,眼珠轉轉道:「公子要請教這姑娘的事情,我倒知道。」

那陰陽臉微微色變,神色中竟有緊張之意。

「這位……兄臺知道?」那公子很有分意外。

「公子可是想問那女子的來歷?」冉刻求向樓上望了一眼。

那公子又是一怔,半晌才道:「不想兄臺這般聰明,不知可否賜教?」

那陰陽臉聞言,神色微松,卻又帶了分不滿失落之意。

孫思邈一旁瞧得仔細,心中喑道:如果這人真是蕭摩訶,那這公子在陳國定有極高的地位,不然以蕭摩訶的威望,怎會被這公子稱為家奴?蕭摩訶先前緊張,後變失望,顯然是怕這公子口無遮攔,說出目的。可聽那公子竟放棄要事,打聽個無關的女子,難免失望。

他觀察細緻,片刻間就從中推斷出許多,但始終難以明白,能讓這二人冒險前來的是什麼事情?

冉刻求哈哈一笑道:「這個嘛……這麼多人在旁,不方便說了。先生,我吃飽了,回客房先休息了。」他故作高深莫測,站起來當先上樓。

那公子若有所失,卻也沒有攔阻。

等到了房前,冉刻求見只有孫思邈、慕容晚晴跟過來,皺了下眉頭。

慕容晚晴道:「你這引蛇出洞的法子不靈了。」

「你懂得僕麼?」冉刻求露出神秘的笑容。

慕容晚晴淡淡道:「我的確什麼都不懂,偏偏你想做的事情,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無非想騙那公子說出此行目的罷了,可你知道,只要蕭摩訶在旁,絕不會讓那公子洩漏秘密,因此,你想騙那公子獨自和你相處。不過那公子身份尊貴,蕭摩訶當他寶兒一樣,怎麼會離開那公子的左右?再說那公子若問那女子的底細,飯做好了送去,徑直去問就好,他那種身份怎麼會紆尊降貴地求你?」

冉刻求聽得目瞪口呆,暗想我不瞭解女人,這女人倒把我分析得清清楚楚,實在可怕。

他猶自強辯道:「你說得大錯特錯。那公子就算去問,不見得能問出那女子的下落,你沒看到那女子對他極為冷漠嗎?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歡小白臉的。」

見慕容晚晴似無話可說,冉刻求找回自通道:「誰說那公子不會求人?他剛才不就請教我了?他現在只是抹不開面子罷了。」

說話間,他向樓下的公子望去,卻見又有一人進了客棧。

那人走路搖搖晃晃,歪帶個帽子,臉上滿是猥瑣的笑容。冉刻求一見就感覺那人是個市井無賴,倒有幾分親切之感。

可知道蕭摩訶在這兒,那市井無賴可能轉瞬就被丟到客棧外,冉刻求倒有點為那人擔心起來。

不想那人竟安好無恙地走到蕭摩訶面前,雙手送上一封信來。

蕭摩訶沒有半分趕人的樣子,伸手接過信展開看了眼,臉色又變,抬頭向樓上望了眼,正碰上孫思邈的目光。

孫思邈見那目光中滿是凌厲之意,心中一怔。他雖和蕭摩訶有過沖突,但並無太大矛盾,可見此刻蕭摩訶望來,其中竟含有極大的敵意。

蕭摩訶緩緩收信,伸手掏出錠銀子交給那無賴。那無賴喜笑顏開,轉身出了客棧。蕭摩訶卻一擺手,那十數個蓑衣人立即聚在樓下封住了客棧的出口。

蕭摩訶向那公子低聲說了幾句,那公子臉上露出詫異之意,也向孫思邈望來,而蕭摩訶卻一步步地上了樓梯,走到孫思邈的面前,突然一伸手。

冉刻求、慕容晚晴均驚,以為蕭摩訶要出手,先後退了一步。

孫思邈屹立不動,緩緩問道:「閣下要做什麼?」他早看清蕭摩訶手上竟有個極大的包裹。

蕭摩訶一鬆手,任由那包裹掉在地上,「咚」的一聲大響。

冉刻求一聽,就感覺那包裹裝的是金銀珠寶,不由大奇。就聽蕭摩訶乾澀道:「你要的東西在這裡,我要的東西呢?」

孫思邈忍不住反問,「什麼東西?」

蕭摩訶臉色凝冰,一字字道:「明知故問!拿出來,無事。不拿出來,哼!」他神色肅殺,顯然準備隨時動手,而樓下那十數蓑衣人亦是手握刀柄虎視眈眈。

冉刻求心中惱怒,立即感覺是有誤會發生。

孫思邈心思轉動,卻覺察事情絕非誤會那麼簡單。

微微一笑,孫思邈斜睨地上的包裹道:「閣下但請放心,我們既然來了,東西肯定會給你……」

他話一齣口,慕容晚晴和冉刻求都是大奇,不知道孫思邈怎麼會和蕭摩訶扯上關係,他們說的東西又是什麼?

蕭摩訶臉色轉和,伸出手道:「那……拿來。」

孫思邈道:「不在我身上,明天才會送來。」

見蕭摩訶神色怒然,孫思邈微笑道:「那東西事關重大,我怎敢隨身攜帶,難道不怕你們搶了東西又要命嗎?你放心,我會找個穩妥的方式交給你,只是這錢……」

蕭摩訶立道:「錢不是問題。你若如約,我保你安全!」他顯然極為緊張那物的下落,對孫思邈的要求竟加倍允諾。

孫思邈笑笑,俯身下去解開包裹看看,一時間金光撲面。

冉刻求為之咋古,知道里面的財物價值連城。他做夢都想成為富豪,不想這機會總是不明不白地落在孫思邈的身上。

蕭摩訶留意孫思邈的一舉一動,卻並不阻攔孫思邈檢視包裹。

孫思邈終於站起身來道:「不錯,錢已到,貨很快就到。天明我再找你。」說著優哉遊哉地進入了房間,關上屋門,將所有人都關在門外。

冉刻求本有千言萬語要問孫思邈,但見蕭摩訶在旁,半句也說不出口來。見慕容晚晴沉默地回到房間,他只能也學孫思邈般不動聲色地回到房間。

關上房門後,隔著房門聽了半晌,聽到腳步聲下了樓,冉刻求立即衝到房間內另一道門前。他房間有兩道門,一道通向走廊,另外一道門卻是連著孫思邈的房間。

他輕輕敲敲門,低聲道:「先生?」

不聞回答,冉刻求臉色立變,他當然知道孫思邈耳朵極靈,這時候也不可能安睡,孫思邈不答,是不是意味著他出了意外?

伸手一推門,那門竟然開了,冉刻求心中凜然,全神戒備地進了房間,突然呆在那裡。

房間內空無一人!

冉刻求心中頓時慌了,又有了一種被拋棄的感覺。

這些天來,他跟隨孫思邈,雖歷經磨難,但心中卻有著前所未有的安定。孫思邈沒讓他拜師,可在他心中,早當孫思邈是師父、朋友甚至父兄。

可孫思邈竟然不辭而別?

他是怕冉刻求累贅,還是認為對付不了蕭摩訶的糾纏,抑或是他本無憂無慮地來,亦無憂無慮地走?

冉刻求想不明白,站在房中片刻,立即轉身從自己房門出去,到了慕容晚晴的門前。這時候,他感覺慕容晚晴或許能給他主意。

輕較敲敲房門,感覺到樓下的蕭摩訶等人似乎望上來,冉刻求忍住慌張,卻聽不到慕容晚晴回應,更是心驚。推推門,門內上了閂,冉刻求一咬牙,手一翻,兩指掐了一根鐵絲探進門縫挑動兩下,推開了房門。

這招他已許久沒有用過,這刻早顧不得許多。知道慕容晚晴翻臉無情,冉刻求早準備好了說辭,才待解釋,突然愣在那裡。

風吹窗欞,噼啪輕響,房中有股入秋的寒意。

可冉刻求心中更寒,只因為這房間內也是沒有人跡,慕容晚晴亦不知去向。

雨漸細,風正冷。

孫思邈人在屋頂,極目遠望,留意各條長街的行人。

這時正值夜濃時分,有幾盞燈飄零在夜中,照得雨絲如紅塵阡陌,卻照不走自身的孤單。

孫思邈還在笑,只是笑容看起來也有分燈的顏色。他知道冉刻求肯定會找他,但他暫時沒有時間和冉刻求說明究竟。

原來他一間到房間,就無聲無息地滑到視窗,在推窗望到窗外無人後,從視窗而出到了屋頂,然後向左手奔去,到了長街的十字路口處。

他知道有張網已在收縮,而他眼下就在網中,他要破網而出,就要爭取主動。

或許冉刻求還不明內,但他早知道,肯定是那無賴送的那封信將蕭摩訶的矛頭指到他的身上。

誰寫了那封信?

是不是在黎陽城外暗算他的那個人?蕭摩訶究竟向他要什麼?寫信那人想挑撥他和蕭摩訶之間的關係,坐收漁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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