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黃雀

冉刻求更是心如雷擊,望著黑夜又退一步,嗄聲道:「斛……斛律明月?」

他顯然做夢也沒有想到,雖逃出天字獄,卻還是逃不了斛律明月的算計。斛律明月竟會來此,而且正在等著他們。

那木棚一下子就像燃了起來,亮了金水河面。

仔細一看,才知道非木棚燃起,而是許多火把瞬間燃起,每支火把均是握在一名鐵盔鐵甲的軍士手上,一眼望去,手持火把的兵士幾乎如天上繁星亂閃。

只有星光閃爍,那些人卻無半分聲息發出。

眾人靠岸時,甚至連岸邊蟲鳴之聲都聽得見,只以為岸上無人,哪想到竟有這多人手埋伏。

見所有黑甲軍士雖如石雕木刻,但隨時都會發出驚人的攻擊,眾人駭然之際,忍不住歎服。暗想,早聞斛律明月治軍嚴謹,所率齊國鐵軍縱橫疆場三十餘年不敗,今日一見,才知傳言非虛。

燈火最前面有人持弓而立,身形如山如嶽,壓迫得眾人幾乎不能呼吸,正是大齊第一將軍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揹負箭壺,箭壺中插著幾枝羽箭斜探出肩頭。他見孫思邈在前,沉聲道:「孫思邈,你可知越獄逃竄是什麼罪名?」

面對天下第一名將的威勢,只怕周國名將韋孝寬亦是忐忑難安,孫思邈還能神色不改,輕聲道:「斛律將軍錯了。」

一言落地,河水流淌的聲音都聽得見。

眾人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更不信孫思邈敢一齣口就說斛律明月錯了。

在大齊,昌國侯、穆提婆甚至陸令萱等人對斛律明月都是恭敬聽順,孫思邈天作的膽子,敢說斛律明月錯了?

斛律明月並不惱怒,亦不屑惱怒,只是盯著孫思邈道:「本將軍錯在何處?」

孫思邈道:「在下出了天字獄,並非越獄,而是穆大人向貴國天子請旨,這才放出了在下。斛律將軍若不信,大可向貴國天子詢問,可知真假。斛律將軍安在下個越獄的罪名,甚至不聽天子旨意,可是想把自己凌駕在齊國天子之上嗎?」

斛律明月目光中厲芒一閃,眾人見了,就感覺一箭射來,心頭抽緊。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本將軍只是問你是否知道越獄的罪名,何時說過你越獄了?」

「原來將軍沒錯,是在下錯了。既然如此,將軍想必不會擋在下離去了?」孫思邈微微一笑,也不分辯。

斛律明月淡淡道:「當然不會,你要走儘管走。既然有天子的旨意,鄴城官兵、齊國上下就絕不會對你有絲毫留難!」

他說得言辭灼灼,提及天子兩字時,口氣中滿是尊崇之意,無一人會懷疑他對齊國的忠心。

冉刻求喜從天降,雖憤然斛律明月重創張三,但相對能安然離去,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他知道斛律明月一言九鼎,說過的話絕不會不算,低聲道:「先生,那我們走吧。」

孫思邈未動,急得冉刻求幾乎跺腳,不知道他這刻是不是又犯了牢中的毛病,有機會走竟還擺擺架子。

碗兒一直沉默無言,眼神在孫思邈和斛律明月身上游走,驚駭之意更濃。

她顯然比冉刻求想得更多,也看出了冉刻求看不到的危機。

那孫思邈呢?他是否看到?

孫思邈默然良久,這才緩慢道:「我要走儘可以走了?」見難言的肅殺下,金水河都像燃了起來的樣子,孫思邈道,「那他們幾個呢?」

火把下,斛律明月山嶽般的影子顫顫而動,說出的話卻如板上釘釘,「你孫思邈並沒有越獄,可他們卻有劫獄的罪名。國有國法,法不可廢,因此……你可以走,他們卻是砍頭的罪名!」

冉刻求和王五駭然變色,這才明白孫思邈和斛律明月對答的言下之意。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逃出天字獄後,危機沒有結束,反倒剛剛開始。

如此說來,孫思邈說得沒錯,他們劫獄真的反倒錯了。

孫思邈沉默許久,輕輕嘆口氣道:「斛律將軍當初將我下獄之時,並未為難,其實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斛律明月若有所思道:「你早知道本將軍不會殺你?」

孫思邈笑笑,笑容中滿是敬重之意,「在下只知道,若只憑一個懷疑就殺了在下的話,斛律明月就絕非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沉默下來,手中長弓有弓弦聲輕吟。

只憑懷疑就出手,絕非強者所為,斛律明月既是天下第一將軍,當然不會只憑懷疑就殺人。

孫思邈又道:「斛律將軍囚禁在下,無非是想看看在下是否如將軍所想而來,又想看看在下是否有同黨不知輕重地撲來救我。」

冉刻求聽了,又羞又凜,暗想怪不得自己和碗兒能輕易進入囚牢救人,原來早在人家的算計之內。

頓了片刻,孫思邈輕聲道:「可天底下並非所有人都有斛律將軍的心思,冉刻求等人本是義氣漢子,不解斛律將軍所為,難免一時衝動、魯莽行事。但天下有誰沒有魯莽之時,只怕將軍年少時,也是在所難免吧?」

「那你呢?有沒有魯莽的時候?」斛律明月突問。

這尋常的一句話就如一支箭射了出來,擊在孫思邈的身上。孫思邈眼中突現痛苦之意,可那痛苦之意轉瞬被臉上迷霧遮掩入了骨。

斛律明月似是隨意一句,也不想等下文,抬頭看天,似在想著什麼。

孫思邈終道:「法理不外乎人情。冉刻求等人做事雖錯,但終究未造成大錯。將軍要罰,本是法理之中,但還請將軍考慮他們莽撞無知,給他們個悔過的機會。」

斛律明月冷哼一聲道:「事情真如你說的那麼簡單?」

孫思邈求情時,冉刻求心中惴惴,雖有不平,但知事關重大,為了兄弟,還能忍氣吞聲。張三被一箭射得傷重,反倒被激出一腔火氣,怒聲叫道:「斛律明月,那你說有什麼複雜的地方?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要殺我,儘管動手罷了,何必找些雲裡霧裡的藉口。」

斛律明月看也不看張三,輕淡道:「你等勾結反叛慕容晚晴,這也是雲裡霧裡的藉口嗎?」

張三一怔,他聽過冉刻求提及慕容晚晴一事,但不知斛律明月這刻提出有何根據?

冉刻求卻是心頭狂震,不知斛律明月如何知道此事,還嘴硬道:「慕容晚晴是誰?」心道,你若是說我那個假表妹,反正她眼下不在這裡,我給你死不認賬好了。但心中奇怪,不知道斛律明月何時知道他們和慕容晚晴有過關係?

斛律明月目光如電,從眾人身上閃過,淡淡道:「她就在你身邊,你如何不認得?」

冉刻求心頭狂震,被斛律明月一語提醒,想到什麼,扭頭望向那碗兒,一臉難以置信之意。

碗兒自斛律明月出現後,一直沉默無言,極為畏懼,這刻終於按捺不住衝上前一步,嘶聲道:「斛律明月,你究竟把我叔叔如何了?」她本來聲音粗獷,大咧咧地像個村姑,這刻真情流露,雖聲音嘶啞,但還難掩本來的清冷幽婉。

冉刻求一聽那聲音,心頭顫動,頓感大事不妙。

斛律明月目光森冷,盯在碗兒身上,清晰道:「慕容晚晴,你說呢?」

一言落地,火把噼啪響動,可熊熊火光也難暖空氣中的冷。

眾人均望著碗兒,這下,就算王五、張三都已明白,原來碗兒就是慕容晚晴!

冉刻求恨不得給自己一記耳光,暗罵自己蠢笨,為何沒有早想到這點?

除了慕容晚晴,又有哪個會提早知道他有劫牢的打算,派那癩痢頭來找他?除了慕容晚晴,又會有哪個肯冒生命危險陪他來劫牢?怪不得碗兒見孫思邈的時候,孫思邈好像認得碗兒,原來孫思邈早知道碗兒就是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當初在冉刻求面前故意說不救孫思邈,但她顯然知道,這是她復仇的良機,救下孫思邈,她才有和斛律明月對抗的機會,因此假意離去,卻是安排接下來的劫牢行動。

但慕容晚晴顯然也沒有料到,斛律明月不過是做局等人入彀。

可慕容晚晴易容精妙,扮個村姑般的女子,惟妙惟肖,斛律明月又如何看得出來?一想到這裡,冉刻求大為困惑。

慕容晚晴緊握雙拳,雖是畏懼斛律明月的威嚴,還能昂首道:「斛律明月,你如何知道我的底細?」

斛律明月道:「你和慕容奪帥等人也不算笨,倒知道小隱於野、中隱於市的道理,因此一直未遠逃,而是留在鄴城,混跡市井,等待復仇的機會。你們謀得天字獄旁做廚的差事,更是膽大心細。可你們從未想過,早在數月前,本將軍就已知道你們的行蹤。」

火光下,慕容晚晴臉色慘白,嗄聲道:「那你為何……」說到這裡時,她雙眸紅赤,竟說不下去,顯然明白斛律明月為何不提早動手的用意。

就算冉刻求都已瞭然,不由暗自心寒。他心道,斛律明月老辣非常,雖早知慕容氏餘孽的藏身所在,卻不著急動手,顯然有不屑,也有放長線釣大魚的打算。

慕容氏災難再至,斛律明月就算將在鄴城的慕容氏連根拔起也無大用,因此一直隱而不動。斛律明月知道,慕容氏若要舉動,多半會聯絡仇恨齊國的反叛,到時機成熟時,斛律明月再下手將叛逆一網打盡,顯然更見成效。

怪不得前幾日慕容奪帥等人才出手,就被蘭陵王盡數斬殺在長街之上。怪不得冉刻求等人才去劫牢,就有兵士埋伏在木棚附近等他們迴轉。原來,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在斛律明月的監視之下。

慕容奪帥等人顯然等不及去找外援,倒讓斛律明月的心思用在空處。但偏偏慕容晚晴竟盯上了孫思邈,冉刻求又自以為得計地摻和進來,可說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這下冉刻求終於醒悟過來,今日之事,任憑孫思邈有說破天的本事也絕難善了!

或許孫思邈有本事可逃,可在場其餘眾人,又有哪個能逃過斛律明月的問鼎箭?

想到在仙都殿時,斛律明月顯然已知道慕容晚晴的底細,竟能不動聲色,冉刻求更駭然斛律明月的心機之深,再看孫思邈時,目光中透漏出絕望之意。

孫思邈竟還能從容自若,好像根本沒有那些複雜的心思,緩慢道:「斛律將軍還記得慕容紹宗否?」

冉刻求一怔,不明白孫思邈這刻怎會還有這般閒情。但見到孫思邈提及慕容紹宗時,慕容晚晴神色更悲,斛律明月山嶽般的身軀也似震了下,卻抬頭望天並未言語。

孫思邈一直望著斛律明月,見狀道:「想慕容紹宗本鮮卑慕容氏,亦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後,心懷大志。當年慕容紹宗曾和神武帝共事爾朱榮,曾數次在爾朱榮面前壓制神武帝奪取天下之願,神武帝幾乎因此喪命。但神武帝創齊國時,不以為忤,反倒和慕容紹宗推心置腹,信任有加。自此後,慕容紹宗或心有復國之意,但此生對神武帝忠心耿耿,再無反叛之心,反倒為大齊立國立下汗馬功勞。」

冉刻求心中微動,暗想這慕容紹宗莫非和慕容晚晴他們有關係嗎?

孫思邈見斛律明月仍不言語,繼續道:「想斛律將軍身為齊國開國之匝,對慕容紹宗之事並不陌生,在下這般說,倒是多此一舉。」頓了片刻,他提高聲調道,「慕容紹宗死後,朝廷念其勞苦功高,贈使持節、尚書令。但其子慕容十肅因父功而傲,竟驀地造反,引發殺身之禍,自此慕容氏和高家又是如同水火勢不兩立。而如今慕容紹宗後人慕容奪帥行刺一事,很難說是燕、齊相爭,更像是彼此間斗的一口無謂之氣。」

冉刻求這才明白慕容氏和齊國恩怨所在,望著慕容晚晴孤零零的身影,心中有股悲涼之意。

「想斛律將軍身為齊國定海神針,萬民敬仰……而慕容氏早已衰落,無力反抗。」孫思邈上前一步,誠摯道,「斛律將軍為何不效法神武帝對慕容紹宗之舉,寬恕為道,化解了這段恩怨?」

斛律明月哼了一聲道:「本將軍何德何能,可效法高祖之舉?」

慕容晚晴聞言,再也按捺不住,叱道:「那好,斛律明月,今日你我就一決生死,無關他人。」說罷就要縱身上前。

冉刻求一把抓住慕容晚晴,叫道:「斛律將軍,我本敬你英雄無雙,不曾想你這點氣量都沒有。我和慕容晚晴一起劫獄又如何,大不了你將我們兩個都殺了。」他本敬仰斛律明月為人,但見斛律明月抓孫思邈在先,傷張三在後,如今又對一弱女子咄咄相逼,頭腦發熱,冉也想不了許多,挺身而出。

王五一旁沉聲道:「是三人。」

張三高喝道:「是四個!」他掙扎著站起,走到三人身邊,並肩而立。這四人均知,就算合四人之力,也難敵斛律明月一箭,但風蕭蕭下,爭一時之氣,全不將生死放在心上。

孫思邈皺下眉頭,不待多言,斛律明月突然道:「孫思邈,我知你今日費盡唇舌,無非是想為他們脫罪罷了。只可惜這幾人自以為好漢,卻根本不知你的苦心所在。」

冉刻求一怔,本想說救人幫人難道還錯了。但知道此刻說出,難免有施恩望報之嫌,一咬牙,挺胸並不多言。

孫思邈輕嘆一口氣,望著身後的冉刻求四人道:「你等實在無知之極,斛律將軍若真的要殺你等,何必等到此刻?斛律將軍,你說是不是?」

斛律明月沉默許久,突然道:「但錯就錯了,總得有人擔當。孫思邈,你說是不是?」

「不知將軍想讓在下如何擔當?」

孫思邈說得平靜,但一言說出,無疑將所有的事情都扛在了肩頭。

冉刻求一聽,內心陡然激盪,本想還充好漢,但哽咽在喉竟不能言。慕容晚晴望著孫思邈晚風中顯得孤獨的背影,目光極為複雜。

斛律明月聞言,霍然望向孫思邈,目光如箭,一字字道:「你真想一人擔當他們的罪名?你可擔得下?」他邁前一步,雖未挽弓,但氣勢全出,壓迫得眾人呼吸艱難。

孫思邈緩緩地吸氣,緩慢地吐氣,笑容中也帶分苦澀道:「那要看將軍要給在下什麼重擔?」

斛律明月眼中戰意陡燃,「孫思邈,十三年前,都說你聖手靈心,那時說的是你醫術高絕,但在本將軍看來,十三年後的你,武功只怕還在醫術之上。」

孫思邈道:「將軍過獎。將軍今日咄咄逼人,定要把在下再網進來,莫非想看在下的武功?」他早猜到,斛律明月前來,還是不放心他孫思邈。區區冉刻求、慕容晚晴四人,何必斛律明月出手?

本來他可以借聖旨之名一走了之,斛律明月絕拿他無可奈何,但他如何能夠?

斛律明月目光閃動,凝聲道:「皇上有旨放你,本將軍本不能對你出手。但如今是你自取擔當,皇上若知,只怕也怪不了本將軍。」

孫思邈道:「那是自然。將軍做事,豈不向來滴水不露。」他本態度平和,這刻言辭卻有些尖刻之意。

斛律明月眼睛眯起,道:「我知你也是心有不忿,如此動手,對你實在不公。好,我給你個機會,張二已領一箭,可恕劫獄罪過。你要為其餘三人擔責,那無論這三人罪名輕重,你就受本將軍三箭,你看如何?」

他輕描淡寫說出決定,看似寬容,眾人臉色均變,就算那些持火把的軍士聞言,看孫思邈時也都如看死人一般。

斛律明月以定軍槍、問鼎箭雄霸天下,箭法之高,天下已不做第二人想。他出槍可定天下,但出箭就能定人生死,方才張三重創,並非斛律明月箭法不精,而是不想張三死罷了。如今斛律明月讓孫思邈來擋三箭,甚至因此可赦免叛逆慕容晚晴,看似讓孫思邈佔了便宜,實則將孫思邈當作極強的對手。

當年齊、周決戰洛陽,大周名將韋孝寬手下第一猛將王雄縱橫沙場,斬齊將無數,對陣斛律明月時,斛律明月只用了一箭。

只不過一箭——就射殺了大周第一猛將王雄。

如今斛律明月卻要射孫思邈三箭,孫思邈如何可擋?

慕容晚晴臉色改變,嘴唇微動,要說什麼,終究深深地望了斛律明月一眼,並無言語。而斛律明月卻是看也沒看她一眼,顯然在斛律明月心中,試探孫思邈的底細遠遠比剷除慕容氏殘餘的叛逆要重要得多。

眾人明白這點,心中不由奇怪,不解斛律明月為何對孫思邈如此重視?眾人心境複雜,均望向金水河旁那沉靜的身影,只見到那身形微微一閃,已離開冉刻求等人數丈。那張本是一直笑容淡淡的臉上又閃過一抹流水無痕般的滄桑。

晚風更冷,金水河寒。孫思邈垂手立在堤岸旁邊,平靜得如河水流淌,張口只說了兩個字。

「好。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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