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反覆

穆大人問道:「那如何治本呢?」

孫簡心沉思片刻才道:「方才在下說過,穆妃的病是氣上撞心,心中疼熱……此乃厥陰之病。若要治本,有快慢兩法。」

穆大人倒比高緯耐心很多,笑道:「先生既然能施神技喚醒穆妃,奴家就信先生之法絕不會有錯。但這事卻不著急……」

孫簡心略微詫異,「不急?」心道這些人如此關心穆妃的病情,甚至不惜找外人來治,怎麼事到臨頭,反倒悠閒起來?

穆大人心情似乎極好,蘭花指一翹,指向不遠處的冰兒道:「你帶先生去仙都殿等候。」轉向孫簡心道,「先生且在仙都殿稍等片刻,奴家去去就回。」說完匆匆離去。

冰兒見穆大人離去,這才輕拍胸口,微籲口氣道:「先生真的嚇死人了,怎麼不聽冰兒的話……幸好先生醫道高絕,不然就和那些大夫一樣的下場了。」

她神色慶幸,這會再非冷若冰霜的樣子。雖有埋怨,但無疑是因為對孫簡心頗為關心。

「先前給穆妃看病的大夫是何下場?」孫簡心聞言皺眉,其實心中早有結果。

冰兒臉露畏懼之意,岔開話題道:「先生……我帶你去仙都殿吧。別人的事情,如何管得了許多呢?」

她為避孫簡心追問,快步行去。

孫簡心回頭向閣樓望去,緩緩搖頭,跟隨冰兒向仙都殿行去。

二人一路默行。快近仙都殿時,冰兒突然道:「先生技藝真的神乎其神,若非先生展現,冰兒真不知琴聲還能治病,其中緣由,不知先生能否見告呢?」

孫簡心並不故作高深,解釋道:「古人有云,醫者之道,望而知之謂之神,聞而知之謂之聖。望為望病人之氣、色、形,聞主為聞病人之五音。若通此兩道,人之病否,看看聽聽可知大概了。」

冰兒驚奇道:「原來還有這種看病法子。」沉思片刻,她又道,「但能知曉這兩道的都是神人、聖人了。普通大夫終日皓首窮經,把脈開方一輩子,恐怕都不知道,或不信這道理。其實今日若非親眼所見,冰兒也不信呢?先生看來對望聞兩道極為精絕,也是神人、聖人了。」

孫簡心微微一笑,「這如何敢當,在下不過是個普通人。」

冰兒嫣然一笑,又問:「可你根本沒有聽到穆妃說話,也望不到穆妃的氣色,如何知道穆妃的病情呢?難道真是從那懸絲得知究竟?」

孫簡心搖搖頭,四下看了眼才道:「這是我障眼之法,若說出來,冰兒姑娘莫要讓旁人知道,以免節外生枝。」

冰兒不想孫簡心對她如此信任,激動地伸手作勢抹脖頸道:「砍了我的頭,我也不說!」

孫簡心見其這般,心道深宮險惡,這冰兒那冷若冰霜的樣子原來也不過是保護自身的法子罷了。

心生憐惜,孫簡心緩緩道:「我懸絲閉目之時,並非在把脈,其實是在傾聽穆妃的呼吸之聲,從其呼吸的異常判斷出她的病情。」

冰兒更是駭異。她心道,穆妃隔孫簡心有丈許之遙,那時候呼吸微弱,樓中又有許多人,孫簡心竟用此法聽診,雖非懸絲把脈,但也可說是驚世駭俗,不解道:「那先生為何不對皇上言明呢?」

孫簡心略帶悵然道:「世人多有好奇之心,你們的皇上又有疑我之意,我才用這種炫目之法調其好奇之心,堅定信我之意,這也是不得已為之了。」

冰兒沉默片刻道:「先生看來不但醫術好,更懂人心,不但懂人心,更具仁心。」

見孫簡心一笑了之,冰兒再問:「那先生彈琴治病,是否也是瞞天過海之法?」

孫簡心道:「那倒不是,人法天,天道有律,昔日黃帝命伶倫制律,就是法天地之音,與人受益。彈琴治病,乍聽虛無縹緲,世人卻不知人亦有律,只要看準病由,讓人與樂聲共律,治病自然順水推舟。我方才知穆妃是厥陰之症,氣上撞心,因此採用商音平肝熄風,減其火氣,穆妃這才醒轉罷了。」

見冰兒苦苦思索,孫簡心輕嘆聲,「這道理說來簡單,但人活天地間,雜音多有,要找符合病情的音律,並非容易之事。冰兒,我到時會寫個琴譜,你依譜練習,到時候彈給穆妃來聽。穆妃之病就拜託你來幫忙調理了。」

冰兒微喜,知道她若能借此親近穆妃,就算沒什麼榮華富貴,人在宮中,總不至於受氣,孫簡心這般安排,實在是為她著想,心下感激。轉念想起一事,她說道:「可聽穆大人的意思,似乎想留你在宮中慢慢給穆妃診病,不然為何不急於問方呢?先生這般吩咐,可是不想留在宮中嗎?」

孫簡心暗道,這女子冰雪聰明,猜人心思倒是一猜就中,「我還有事,只怕過幾日就會離開鄴城。再說我閒雲野鶴,也不習慣在宮中。」

冰兒臉露失望之意,但還是道:「宮中伴君如伴虎,先生如此想法最好不過。只怕……穆大人那關很難通過。」

孫簡心笑笑,「我看穆大人心思細膩,極重情感,想必不會為難我。」

冰兒謹慎地看向周圍,壓低聲音道:「先生只怕看錯了,穆大人為人也和皇上一樣,喜怒無常,睚眥必報,得罪他的人,素來都沒有好下場。不過……他的確對先生還是不錯的,今日若沒有他在皇上面前說話,只怕先生連懸絲診脈的機會都沒有。」說到這裡,她臉上露出奇怪之意,顯然是對穆大人的表現有些意外。

二人說說走走,仙都殿已在眼前。

孫簡心遠遠就望見冉刻求人在殿中,脖子扯得和仙鶴彷彿。

冉刻求見到孫簡心前來,喜形於色,快步出殿道:「先土,怎麼樣了?」

孫簡心去給穆妃治病,冉刻求卻是皇帝不急、急死宦官了,一方面擔心孫簡心做不好事,連累他掉腦袋昇天,一方面又擔心孫簡心做好了事情,被皇家賞識後升了天,忘記他這生死之交,從此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了。

他在這種心情的煎熬下,又吃毒藥在肚,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作,簡直如魚在沸水中,眼看都要翻白。他見孫簡心回來,真如臨刑犯遇到皇帝大赦般解脫,差點激動地哭出來。

慕容晚晴見孫簡心迴轉,目光中卻露出詫異之意,可她自從到了宮中就甚少說話,一直垂著頭,也不知想著什麼。

高阿那肱穩坐殿中未動,見狀暗想,這冉刻求蠢才一個,孫先生若沒有醫好穆妃的病,只怕就要死在那裡,怎還能平安到此?就算冉刻求的表妹,看起來都比他沉穩很多。

他這是任憑風浪起,坐看水煮魚,自然不解沸水中魚的苦惱,含笑站起道:「孫先生果然名不虛傳,來,請坐。」

孫簡心聽高阿那肱說的「名不虛傳」四個字暗有所指,心中微動,終究付與一笑道:「不知侯爺可否安排紙筆,在下想寫點東西。」

高阿那肱在仙都殿等候多時,早將事情想的明白。

他心思陰沉縝密,在請孫簡心入宮前,又詳查了產婦家的事情,更知道孫簡心的底細,不然如何敢輕易讓孫簡心入宮?他暗想,孫簡心既然醫治好穆妃,自然會受到皇上和穆大人的信任,日後的榮耀難以盡言。

如果孫簡心封官進爵,他有舉薦之功,又和孫簡心一殿稱臣,眼下當要打好關係,日後才能方便攜手行事。

高阿那肱擺擺手,吩咐殿外侍衛去取紙筆,說道:「孫先生,長街瘋牛一事,本侯也是一時情急,這才讓手下動手,若有得罪,還請勿要見怪。」他以堂堂昌國侯的身份,這般說話,可說是給足了孫簡心面子。

孫簡心平和道:「鄴城幾日前才出刺客,侯爺防備也是理所當然。若非侯爺氣量寬宏,在下也救不了那母子,事情已過,侯爺再這麼說,就折殺在下了。」

高阿那肱心中滿意,暗想這個孫簡心不但醫術好,也會做人,比起那冉刻求可強上百倍。

見侍衛取來紙筆交給孫簡心書寫方子,高阿那肱轉身對冉刻求道:「小兄弟,你也莫要介意,不如本侯今晚設宴,款待你們三人如何?」

高阿那肱雖有請客的打算,可冉刻求哪裡有吃飯的心思,不待拒絕,就聽殿外有人嬌笑道:「這可不妥。」

高阿那肱聞言臉色微變,見是穆大人走進殿來,不知皇上心意,謹慎道:「那穆大人的意思是……」

穆大人目光流轉,從慕容晚晴身上掠過,落在孫簡心身上,「今晚宴席當由奴家來請客,在場諸人,人人都得赴宴。侯爺,你可莫要和奴家爭了。」

高阿那肱聞言心中一鬆,哈哈笑道:「穆大人真會開玩笑,本侯怎敢和穆大人爭呢?」他一語雙關,心中已在盤算長遠的作為。

不想,冉刻求一旁突然道:「不行。」

眾人一怔,看怪物一樣地看著冉刻求,不知他有什麼說法。

高阿那肱更是心道,這小子分不清主次輕重,他以為自己是哪個,竟然有反對的權利?

冉刻求見到孫簡心回來後,心情放鬆,但感覺腹內疼痛,只怕毒發了,性命攸關,只想先出宮城逼問慕容晚晴解藥再說,哪想著吃飯?

他一路追查孫簡心的底細,莫名捲入這場危機中,實在有苦難言,見眾人都在望著自己,心中也怕,但還是說道:「小的和表妹都是鄉下人,只怕見不了大世面。穆大人這頓飯,我們兩個還是免了吧。孫先生,你不是說晚上還有事嗎?」冉刻求可憐巴巴地望著孫簡心,只盼他能先幫自己解了毒再說。

孫簡心停了筆,將所書分成兩份,一份交給了冰兒,一份遞向了穆大人,道:「穆大人,冉壯士說得不錯,在下的確還有他事,這晚宴,只怕難以應邀,還請見諒。」

穆大人見孫簡心拒絕他的提議,臉色一變,怫然不悅。高阿那肱也皺起了眉頭。

殿中頓時冷了下來。

孫簡心見狀,還能微笑道:「這是治病的藥方,只要按方服藥,穆妃的病不日可好。但這病是個慢性的,因此平日穆妃還要多聽聽琴聲,最好能四下走走,多見見陽光。至於琴譜,在下已寫好一份,由冰兒姑娘平日給穆妃彈奏就好。」

舒了口氣,孫簡心作揖道:「在下幸不辱命,這就和兩位大人告辭了。」

冉刻求大喜,忙也施禮道:「告辭,告辭!」

他轉身要走,穆大人神色益冷,說道:「且慢!」

不待穆大人發令,殿外的侍衛早攔在殿口。冉刻求見這陣仗,腳步抬起來輕輕落下,再不敢前行。

孫簡心微皺眉頭,靜靜地望著穆大人道:「還不知大人有何見教?」

穆大人低頭望著手指,他手指纖細,指甲染得紅如血一樣,「孫先生,常言說的好,學成文武藝,貨賣帝王家。先生醫術通神,不但奴家,就是皇上都是喜歡的。只要先生留下,榮華富貴、加官進爵指日可待,要說一步登天,也是不為過了。可先生這時卻要走,可是不給奴家面子嗎?」他說到最後,嬌柔的聲調中已滿是肅殺之意。

冰兒見狀,神色畏懼,知道這才是穆大人的本來面目。

在後宮的人大都知道,寧可得罪皇帝,也不能得罪了穆大人。穆大人的心意比起皇帝還要難測,而這個穆大人的手段也遠比皇帝要狠辣許多!

孫簡心目光轉動,輕嘆一聲道:「穆大人……在下一介草民,怎敢不給大人面子?」

穆大人微喜道:「那就留下,不能推搪。」他這麼一說,又沒了肅殺的氣息,宛如個女子在撒嬌。

孫簡心沉默半晌才道:「穆大人,恕在下唐突問一句,穆妃可是平日少在宮中走動,整口在閣中,這才漸漸生出毛病來?」

穆大人不知他為何扯到穆妃,微有驚奇道:「不錯,正是如此,孫先生如何知道?」

「那穆妃以前呢?不知是什麼性子?」孫簡心問道。

穆大人輕嘆一聲,並不諱言道:「她以前其實是個丫頭,跑跑跳跳、吵吵鬧鬧的,跟隨皇后入宮以後,話就少了,走動也就少了。奴家倒是更喜歡從前的那個她……只是……」他欲言又止,反問道,「孫先生問這些做什麼?」

孫簡心緩緩道:「人各有天性,若能順其自然,最好不過。勉強壓抑,極容易出病。穆妃就是如此,只是性子受了壓抑,這才悶出病來。穆大人和她兄妹情深,對此應該體會頗深。」

穆大人心想,你是不知道我義妹為何不能跑跳了,這宮中的事情,怎能說清?但感覺孫簡心目光清澈,直指內心一般,對他興不起反感,終於道:「你的意思是,你本是閒散的性子,不想被宮中規矩束縛,因此終究還是不想留在宮中了?」

孫簡心道:「想穆大人亦是性情中人,當知……在下的難處。穆大人若有心,還請成全在下,莫讓在下為難。」說罷深施一禮。

高阿那肱一旁看到,暗想這個孫簡心好不識好歹,竟敢忤逆穆提婆,以穆提婆的性子,如何會聽你說?只怕你轉瞬將好事變成禍事,出不了這宮城!

不想穆大人只是看著孫簡心,目光極為複雜,許久才道:「那以後若有機會,奴家請先生再來宮中醫病,不知道先生可否願來呢?」

孫簡心暗自鬆了一口氣,聽出穆大人言下之意,微笑道:「在下若得召喚,絕不推辭。」

穆大人悠然一笑,揮揮手道:「好啦,怕了你了,奴家會和皇上說,讓皇上莫要勉強孫先生為官,但孫先生也莫要忘記答應奴家的事情。至於今晚的宴席,還是要聚聚的。」

孫簡心立即道:「在下定會赴宴,只是眼下還要出宮做些事情,不知道穆大人可否應允?」他心中在想,那個慕容晚晴,最好早帶她離開宮中。

穆大人不問孫簡心要做什麼,只看著他的雙眼,半晌才道:「好,你可暫去,冉刻求和他表妹留下。」

冉刻求駭了一跳,忙道:「表妹,你意下如何?」他見穆大人幾次都留意慕容晚晴,好像竟對慕容晚晴有了意思,知道這女子壞了事,只盼她知道危機,婉言謝絕。

不想慕容晚晴低頭道:「我一切聽表哥的。」

冉刻求暗自叫苦,不想這慕容晚晴也是極為狡猾,又把燙手的難題交給了他,見到眾目如劍,忍不住心驚膽顫,求救般望向孫簡心。

穆大人早看出冉刻求的意思,淡淡道:「冉壯士莫非不給奴家面子嗎?孫先生想必也不會管這許多吧?」

孫簡心見穆大人臉色沉冷,目光中隱泛殺機,心中凜然。他知道,這穆大人心思細膩,感覺敏銳,初見冉刻求時,冉刻求對他的反應就引發了他的不滿,這刻冉刻求若再抗拒,只怕穆大人火起,誰都救不了冉刻求了。

心思飛轉,正在想著主意,孫簡心突然警覺升起,只感覺到一股壓力從背後沛然而來。

壓力並非來自穆大人或昌國侯,而是來自殿外!

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一種直覺,每逢大敵前來時,他均有這種反應,但這些年來,從未有一種壓力會在他心中造成如今有如山嶽般逼來的沉重。

有人前來?

這個人不但是高手,而且還是高手中的高手!

來人竟有敵意,來人是誰?

念頭電閃而過,孫簡心強忍轉身去看的衝動,平日臉上自然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就聽殿外有人輕描淡寫道:「冉刻求和他表妹可以走,但這位孫先生……一定要留下!」

他說得輕淡,但每個字都如刻在眾人的腦海般不容置疑。所有人均忍不住隨聲音向殿外看去,高阿那肱只看了一眼,立即垂頭,竟似帶分畏懼之意。就算穆大人看到來人都是臉色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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