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刻求回想和女子相見的情形,心中一動,支吾道:「事情倒巧了,我表妹也姓穆……叫做……穆晚晴。」他想起,這女子叫慕容奪印堂兄,自然是姓慕容,女子隨身的玉佩上有晚晴兩字,只怕這女子就叫做慕容晚晴。可這刻,他哪敢說出女子的真名,因此只擷取了慕容的前一個字音。
孫簡心一旁聽到,倒感覺這冉刻求的確有些小聰明。
那穆大人笑容更濃,「真的?那可真的巧了。穆姑娘現在住在哪裡呢?」
慕容晚晴垂頭沉默不語,似乎對穆大人很是畏懼,顯得楚楚可憐。
冉刻求知道她柔弱的外表下,有著隨時害人的心思,只怕慕容晚晴一不如意,就要暴起傷人,那時候,三人只怕都把命丟在這裡,忙圓場道:「我這表妹本在鄴城外的鄉下,沒見過世面,穆大人莫要見怪。」
「那很好呀。」穆大人笑容淡淡,可笑容中似乎有別的味道。
冉刻求不知道好在何處,只是尷尬笑笑。
高阿那肱有些不耐,咳嗽聲道:「穆大人,在下還有要事辦理……」
穆大人捂嘴笑笑道:「不想侯爺比皇上還急,這可是皇上不急,急死宦官了。」
高阿那肱皺了下眉頭,似乎對這比喻並不高興,但顯然還能剋制住自己。
穆大人看了出來,又笑道:「昌國侯,奴家不會說話,你莫要見怪。好啦,這個孫……什麼的,跟我走吧。」他起身拂袖,馬上過來個宮人,他將手攙在宮人身上,也不多話,扭動腰身向內殿走去。
孫簡心望向高阿那肱,高阿那肱只是擺擺手,突然壓低聲音道:「你好好做事,少不了你的好處。跟穆大人去,機靈一些。」
孫簡心聽他言語中,竟有分拉近關係之意,微笑道:「多謝侯爺關心。」他也不問究竟要到哪裡去,似乎前方是康莊大道也好、刀山火海也罷,都是坦然處之。
冉刻求見孫簡心要走,忙叫道:「孫先生……你小心些,這裡有我。」聽起來他是要做孫簡心的後盾,實則是要提醒孫簡心,莫要忘記他還在這裡,可別丟下他不管。
孫簡心點點頭,片刻後轉過大殿的拐角,不見了蹤影。
冉刻求一顆心空空蕩蕩,心中難免還有好奇,向高阿那肱看去,見他也冷冷地看著己,勉強一笑,「猴……爺,這宮裡召孫先生來,究竟何事呢?」他委曲求全之時,卻不忘記佔下口舌便宜。
高阿那肱淡漠道:「昇天的事情。」
冉刻求心頭一跳,想起孫簡心曾說過得如意者可長生、可隱形一事,如果見如意真能萬事如意,昇天也是大有可能。但暗內詫異,心道他們怎麼知道孫簡心和如意有關?
「什麼……昇天?猴爺說笑了。」
高阿那肱臉上驀地閃過厭惡之意,冷冷道:「你難道沒聽說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嗎?孫簡心這件事若做好了,可一步登天。」他瞥了慕容晚晴一眼,道,「你們兩個沾點關係,說不定也跟著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了。」
冉刻求見高阿那肱把他比作雞犬,暗自惱火,可聽高阿那肱的意思,眼下這事做得好了,還有好處,心中稍安。轉瞬想起一事,他又問:「可孫先生若做不好呢?」
「那你們也可昇天了,只不過是另外一種方式了。」高阿那肱手掌輕擺,做了個斬的手勢,神色中帶分冰冷之意。
冉刻求瞠目結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孫簡心跟在穆大人之後丈許,見穆大人從仙都殿內殿後門穿出,並不停留,沿著一長廊行去,一直沉默無聲,只是行走間微風吹拂,有香氣傳來。
孫簡心在仙都殿內,就聞到這香氣,知道是穆大人身上的衣香。他暗自想到,我來鄴城之前,對齊國宮廷內有所瞭解,宮中能讓昌國侯都陪著小心的姓穆男子,算來算去只有一個叫穆提婆的,卻不想是這種人物,想必是宮廷環境使然。卻不知道我想見的那人……榮光無限下,又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來鄴城本抱有目的,但一直頭痛如何實現,這刻處於宮中,對他實現目的倒有幾分幫助,臨近目標前,心中反倒有些不安。
宮城深深,裡面的宮殿金碧輝煌,但看起來並無二樣。尋常人若進了此處,只怕早就暈頭轉向了。孫簡心卻知道,行路雖是曲折,但總是北行,默算方位,暗想這是去宮城後宮的方向了。
又行了片刻,穆大人突然止住了腳步,並不回頭道:「那個孫……什麼,奴家看你人還不錯,比起那冉刻求好些,因此想和你說兩句。」
孫簡心道:「穆大人請言。」他心中在想,此人身在高位,但居然對外人自稱為奴,不見得是對人卑謙,想是習慣所致。
「這是宮裡……宮裡就有宮裡的規矩。」穆大人輕嘆幽幽道,「雖然有昌國侯讚許,祖侍中推薦,但若做錯了事情,誰都救你不得。」
他說的昌國侯自然是高阿那肱,但孫簡心才入鄴城,根本不識哪個高官,那祖侍中又是哪個?
若是冉刻求在此,肯定一頭霧水。孫簡心微震,立即猜想,祖侍中?果然是他!原來他回到了京城,他竟推薦我入宮,難道是已猜到了我是哪個?
心中雖凜,孫簡心卻不動聲色,輕聲道:「謝穆大人提醒。」
穆大人似是一笑,淡淡道:「你果然不錯,可不要像那冉刻求一樣,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一會兒到了後宮,做你該做的事情,不該問的一句也莫要說,你要記得。」說罷,他長袖一拂,繼續向前行去。
孫簡心暗自瞥惕,知道穆大人看似漫不經心,卻早將冉刻求厭惡他的表情看在眼中,他並不發作,顯然是城府極為深沉,而孫簡心當初看穆大人之時,心中卻帶分憐憫,這穆大人情感敏銳竟然察覺出來,這才有方才一說。
再行片刻,到了一硃紅宮門前,穆大人徑直而入,庭院深深,不知樓閣幾許,穆大人吩咐宮人將孫簡心帶到一間房中,竟揚長而去。
孫簡心坐在房中,並無絲毫不耐。
不多時,房門推開,一個大眼的宮女帶著幾個宮人竟抬著裝滿熱水的木桶進房。
孫簡心微怔,盤算她們用意時,就聽那為首的宮女道:「請孫先生沐浴。」那宮女圓臉甜笑,倒是客氣,看起來不但要請孫簡心沐浴,還準備幫他更衣。孫簡心哭笑不得,不想被召到宮中竟只是要洗澡。
可他處事隨和,知很多事情多言無用,亦客氣道:「沐浴無妨,在下素來喜歡自便,各位在門外等候如何?」
那宮女見他如此,好像想笑,但只是帶宮人退出門外。
孫簡心索性脫衣入了木桶,痛快地洗了個熱水澡。等包裹浴巾出來,才想更衣,那宮女再次進來,命幾個宮人抬著木桶出去,又讓幾個宮人抬著新的一桶熱水進來道:「請孫先生沐浴。」
孫簡心雖好潔淨,聞言也有些發呆,半晌才道:「還洗?」
那圓臉宮女認真點頭道:「不錯。」見孫簡心呆得甚至有些可愛,那宮女少了分拘束,低聲解釋道,「外人要見穆妃,都要洗上三遍,這是宮中的規矩,有勞孫先生了。」
孫簡心笑笑,只好再入木桶。洗了三遍,換了嶄新的衣服鞋襪後,他渾身都要飄了起來。
換下的衣服連同孫簡心隨身那包裹卻被那圓臉宮女收起,只說出宮再還給他。孫簡心只以為就可以去見什麼穆妃,不想那圓臉宮女又幫孫簡心梳理髮髻,忙碌片刻,這才鬆了一口氣道:「好了。」
孫簡心看看自己,感覺像個光鮮的雞蛋,頗為好笑,還客氣道:「有勞姑娘。」他心中暗想,這個穆妃不知什麼人物,和穆大人有關係嗎?這宮女這般慎重,想必是宮中規矩森然,點滴不敢做錯的緣故,又想起穆大人所言,只感覺宮城雖是輝煌,但威嚴之下,快樂全無。
那宮女見孫簡心和善,輕聲道:「聽說先生好像是個大夫?」
孫簡心認真道:「不是像,而是本來就是。」
那宮女見狀想笑,「可說實話,來這兒的大夫多了,偏偏就先生最不像大夫。」
「那像什麼?」孫簡心站起身道。
那宮女方才為孫簡心梳理髮髻,就一直在悄悄打量著他,聞言抿嘴笑道:「什麼都像,可就是不像大夫。」
門外有人冷冷道:「宮中讓你做事,可不是讓你來亂嚼舌頭的。」
圓臉宮女一聽那聲音,忙束手而立,嚇得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出來,更不要說給自己分辯。
孫簡心轉頭望去,見門外站個女子,眉目彎彎,容顏蒼白,一張臉冷如冰霜,讓人一見極不舒服。
那女子對那圓臉宮女道:「你多嘴多舌,我罰你……」她一開門,那圓臉宮女就渾身發抖。
孫簡心見了,突然道:「這位姑娘這幾日是不是咽喉疼痛,周身乏力?」
那女子微驚,忘記了懲罰那圓臉宮女,皺眉道:「你怎知道?又是這丫頭亂嚼舌頭說的?」
圓臉宮女想要否認,卻又不敢,急得眼淚在眼眶中亂轉。
孫簡心微微一笑道:「姑娘誤會了。她只是說最近宮中有很多姐妹不舒服,想問我幾個方子為姐妹治病,因此,在下看姑娘的時候稍加留意,這才看出點問題。姑娘若不介意,不如讓在下開個方子如何?」
那臉色蒼白的女子冷哼一聲,瞪了那圓臉宮女一眼,「就你多嘴。」話雖訓斥,但已溫和了許多。
圓臉宮女忙道:「奴婢再也不敢了。」偷看了孫簡心一眼,滿是感激,知道孫簡心一番話無疑是為她解脫,同時又好奇這不像大夫的孫簡心為何看病如此神準。
孫簡心道:「姑娘這般症狀,不知吃了什麼藥物?」
那女子略帶煩心道:「還不是吃些清熱消腫的藥物,可幾天了,也不見好。」
孫簡心笑笑,「那可錯了,姑娘這症狀屬於太陽傷寒症……病機表寒。」見女子不懂,孫簡心解釋道,「簡單來說,這病就像冰包火,世人都知道滅火要清熱,卻不知道去火之前定要破冰的,你一味先是清熱,就如在火外的冰層又不停地加冰,內火何日能去?因此治這病反要先服用藥物去寒,冰破火自散。」
那女子恍然道:「原來如此。」
孫簡心見她緩和了臉色,笑道:「姑娘若不嫌棄,在下想開個方子……」那圓臉宮女慌忙去取了筆墨,孫簡心揮筆而就,將那方子先交給那圓臉女子保管,說道:「姑娘按方吃藥,這病隔日就好,不過我們總要先做正事了。」
那女子回過神來,心中凜然,立即道:「不錯,你跟我來。」她看了那圓臉宮女一眼,再不說什麼懲罰之語,轉身離去。
孫簡心向那圓臉宮女眨眨眼睛,微笑而去。
圓臉宮女拿著那紙藥方,知道是免除懲罰的藥劑,心中感激,望著孫簡心離去,暗自禱告:「這先生真是個好人,他把藥方交給我,顯然是幫我化解難題。他這般用心,只盼好人好報,莫要像以前那些大夫般……」想到這裡,她打了個寒顫,搖頭道,「不會,這先生醫術好,人又好,定不會有事的。」她神色焦急,幾欲落淚,就像看到孫簡心一步步走向地獄般擔憂。
那臉色蒼白的女子帶著孫簡心穿過一條長廊,遠遠見到一閣樓,停下低聲道:「冰兒多謝先生的診方。」
她方才冷若冰霜,這刻突然緩和下來,卻並非完全因為那藥方,而是實在感覺孫簡心這人和宮中之人完全兩樣,讓人可放下成備。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原來姑娘叫做冰兒,好名字。」孫簡心微笑道。冰兒心道,這孫先生倒真的和善,怪不得宮中雖嚴,那丫頭也敢和他說笑。轉瞬輕嘆聲,又看了孫簡心一眼,「冰兒聽說先生在宮外寧可得罪昌國侯,也要救人性命,之後又一針兩命起死回生,可說醫術高絕,聖手仁心。就不知……」她欲言又止,似乎想問什麼。
孫簡心不想訊息傳得如此之快,不知冰兒心意,謙遜道:「冰兒姑娘過獎了,在下不過做些本分之事。」
冰兒臉色益發蒼白,見閣樓前有人望過來,不敢再耽擱,壓低聲音道:「先生好人,冰兒希望先生能有好報,一會進入宮殿內定要見機行事,莫要自誤。最好不要說自己是個大夫。」
她說完這句話後,臉白得沒有半分血色,再不多言,徑直向閣樓行去。
孫簡心反倒怔住,一時間心緒紛飛,有些想不明白。
昌國侯找他到此,穆大人帶他前來後宮,他早就猜測可能是找他來醫病,而病人可能就是穆妃。不要說他本意就是要到宮中尋人,就算無此目的,有人求醫救命,他也從不推辭。
可事到臨頭,冰兒領教過他的醫術,為何反讓他不承認是大夫,其中是何用意?
尋思間,孫簡心已跟隨冰兒到了閣前,又是一怔。只見閣樓門口處並非珠簾垂落,卻是放下了厚厚毛氈般的簾子。
這時候天氣漸熱,這般佈置實在很是古怪。
有人將氈簾開啟個縫隙,放二人通過。孫簡心才一探頭,就感覺前方明亮異乎尋常,定睛一看,皺了下眉頭。
這時尚是白晝,可樓中卻連半分日光都沒有,無論門窗,都被遮掩得嚴嚴實實,不透風亮。不過,樓雖沒日光,但仍亮如白晝,只因為樓中地面鋪著晶瑩白玉,樓頂處竟鑲嵌著十數個如孩童拳頭大小的明珠,散發著溫柔的白光。
白光下,整個樓中無論何物都泛著晶瑩的光華。孫簡心一入樓中,自身也如蒙上一層淡淡的光芒。
此情此景,似非人間,而像是孫簡心一步昇天,進入了人間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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