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刻求望著那輕嗔薄怒的嬌顏,卻想著孫簡心說的那句話,「蝶舞雖美,過不了四季輪換。」越是咀嚼,他越感覺其意無窮,竟然呆了。
陡然聞蝶舞喚道:「冉大哥……」
「什麼事?」冉刻求微醒,斷了方才翻轉的念頭。
蝶舞見到冉刻求呆呆的樣子,輕笑道:「這幾天來冉大哥辛苦了,這就去休息吧。」
冉刻求嗯了一聲,轉瞬詫異道:「我們不查孫簡心的來歷了?」
蝶舞捂嘴淺笑,「不用了,方才我不過是看看孫簡心是否看重……冉大哥這個朋友,以誠相待罷了。」一撇嘴,她略帶不屑道,「他真地以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底細嗎?」
冉刻求更是驚訝,「你說……你已經知道他的來歷了?」
蝶舞輕點螓首,伸手又提起了筆,在金箋上寫了孫簡心三字,看了半晌,低語道:「簡心……簡心,他這種人物,真的會有簡單的心思?」筆一鉤,她劃去簡心兩字,向冉刻求嫣然一笑道,「我若未猜錯,這人姓孫是不錯,但另有其名。」說話間,她提筆在紙上補了倆字。
冉刻求奇怪非常,不知蝶舞怎麼肯定孫簡心的來歷,探頭一看,待看清楚紙上所寫的倆字,變色失聲道:「原來是他?!」
孫簡心出了閣樓後,回頭望了一眼,見冉刻求再不跟隨,輕嘆一口氣道:「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欲簡心君心難。今日事後,簡心只怕不易了。」
他搖搖頭,出了庭院徑直回到客棧。
他本布衣簡行,舉止從不引人注意,到客棧幾日,並無人認識,也少與人搭訕。不想今日再返客棧,只見客桟中幾個客人向他望來,都是神色異樣,悄然指點議論。就算客棧老闆都想過來搭訕,但卻畏懼不敢上前。
孫簡心耳尖,聽他們議論的是長街驚牛一事,暗想訊息傳得真快。
不多加理會,他徑直回了房間。才推開房門,他就皺了下眉頭,關了房門,警覺陡升。
房內驀地有琴聲凌亂。
這房中簡單,並無樂器,怎麼會有琴聲發出?
琴聲卻是從頭頂處傳來!
孫簡心根本無暇抬頭去看,只感覺寒氣迫近,身形一閃丈許,已到了窗前。可那琴聲陡轉,盤旋迂折,眨眼間已到了孫簡心的胸前。
孫簡心止步,那琴聲也驀地消失不見,只餘一泓如水長劍,指在孫簡心的胸前。
劍是把軟劍,劍身極為狹長,不過普通利劍一半寬窄,劍身輕微顫抖,有如琴上震顫的弦影。弦影之後,是一雙亮得如夜空閃星般的眼睛。
那雙眼如此明亮,眼珠更是黑如點漆,似一眼就能看穿人的內心深處。
孫簡心終帶分錯愕,目光一寸寸地從對方雙眸處移開,看到來人身著綠衫、尋常女子裝束,不尋常的是她手上的長劍,臉上的黑巾罩住了本來的面目。
原來不是有人鳴琴,而是來人劍發琴音,從屋頂樑上躍下,一招制住了孫簡心。
長街繁亂,房間內靜得心跳聲似乎都聽得到。
孫簡心揚揚眉,恢復了平靜,眼中帶分詢問之意。
他並不認識這女子,這女子因何而來?為何要對他下手?
那女子伸出左手,低喝道:「拿來!」她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聲音中如冷泉般的婉轉。
孫簡心看著那玉琢般的纖長手掌,反問道:「什麼?」
「玉佩。」女子簡潔道。
孫簡心終於明白過來,「原來昨夜前來造訪的也是姑娘。」
昨天晚上,冉刻求前來還孫簡心的包裹,突遇刺客,被刺了一劍。刺客來去迅速,遺留下一塊玉佩,孫簡心一直琢磨刺客的來頭,不想此人竟如此膽壯,白日來下手索要。
女子哼了聲:「少廢話,你莫要轉什麼主意,若是妄動,我手中的劍可是不長眼睛。」
孫簡心一笑,雖在長劍脅迫下,卻沒有驚慌,「玉佩本是你的,我正想如何還給你,你親自前來索取,再好不過。」
他緩緩伸手入懷取了那塊玉佩,慢慢地遞過去。
那女子見到玉佩完好,黑白分明的眼中,卻露出分傷感,可傷感一閃而逝,又換了警惕的眼神。她緊握軟劍,顯然不敢小瞧孫簡心。
她驀地探出左手,從孫簡心手上奪過玉佩,可並不撤劍,冷然問:「你究竟是誰?」
「姑娘昨夜前來,難道就是想問這個問題?」孫簡心笑容淡淡。
那女子見他似有調笑之意,點漆的眼眸中露出分惱怒,「我問你就答,莫要囉唆。」她將長劍前探了幾分,接近孫簡心的咽喉。
孫簡心微皺眉頭,回道:「我姓孫……」不等再說什麼,他眉頭一揚,看向房門處。那女子也聽到腳步聲急促奔到門前,便閃身到了孫簡心的身後,長劍仍不離他的脖頸。
孫簡心見其身法飄忽,持劍之手卻是穩如磐石,非下了十數年的功夫難以做到,暗自稱奇,一時想不通這女子究竟是什麼來頭。
來人到了房門前敲了三下。那女子不語,只是示意孫簡心應對。孫簡心一聽敲門聲前快後慢,就知道來人是誰,皺眉道:「我睡了。」
那人笑道:「先生,大白天的睡什麼覺呢。我追你追得好苦。」說話間,他已大咧咧地推開房門走進來。
來人正是冉刻求。
冉刻求從蝶舞那裡得知孫簡心的名字,神色大變,竟不及向蝶舞解釋什麼,立即下樓來追孫簡心,和孫簡心前後腳到了客棧。
他有事急於來見孫簡心,顧不得客氣,隨手要關房門時,才看清楚眼前的情況——孫簡心被人挾持,笑容有些發苦,而那持劍蒙面女子正冷冷地望著他。
冉刻求駭了一跳,當然知道情況不妙。他暗想,能制住孫簡心的人非同小可,同時聞到房間內幽香味道似曾相識,記起昨晚之事,更是心驚,眼珠轉轉,一拍腦門,懊喪道:「原來走錯門了,真是對不住了。」
見那女子不發一言,冉刻求陪笑道:「你們夫婦拿著刀子,可是在唱戲了?小生唐突,誤闖進來,打擾二位的雅興,請莫見怪,告辭,告辭。」
他提心吊膽地開門正要離去,那女子冷冷道:「你若走出這房間,他就得死!」
冉刻求一怔,終究還是轉回身來,苦笑道:「這位姑娘,我……我不認識這位兄臺……和姑娘呀。他死不死的……」
那女子截斷他的話頭,「你不認識他,在高阿那肱面前和他站在一起?」
冉刻求吸了一口涼氣,才知道女子對他和孫簡心的關係竟極為了解,尷尬道:「姑娘好眼力。可那時候,在下是……」他本想說自己是逼不得已,先置身事外再說,可見到孫簡心望過來,心思飛轉,下定了主意,一拍胸膛道,「不錯,在下和孫先生是生死之交,絕不肯看他面臨危機而袖手旁觀的,你要怎地才能放了孫先生,劃出道來吧!」
他這麼激昂地一說,就算孫簡心都詫異起來,不知道自己和他生死交在哪裡,更不知道這麼個市井狡黠之徒為何突然硬朗起來?
那女子似被冉刻求的慷溉之氣所攝,目光定在冉刻求身上,半晌無語。
冉刻求挺胸抬頭,看起來也頗有幾分好漢的樣子,見女子無言,暗自想到,都說紅粉配佳人,美女愛英雄,我冉刻求這種英雄氣概一齣,還不讓這女子仰慕得五體投地?
那女子只是雙腳著地,沉吟半晌才道:「看來你真的是條好漢。」
「那是自然。」冉刻求傲然道。
那女子淡淡道:「可英雄不是嘴裡說說就算的,總要做出點樣子。」
冉刻求道:「你要如何?」他心中有點懷疑,不知這孫先生是否真的是蝶舞說的那人,以他的身手怎麼會被這女子制住?可能是人有失手、馬有亂蹄,讓這女子偷襲得手罷了。我只要找機會讓女子分心,孫先生就可能逃脫女子的劍下,以他伏牛鬥猴的本事,降服這女子有何困難?
他現在還沒忘記昌國侯給他的羞辱,這鬥猴當然說的是昌國侯了。
那女子左手一翻,手上驀地多了個小瓷瓶,拋了過去,「接著。」
冉刻求手一探,穩穩抓住瓷瓶,頗有些降龍伏虎之勢。
只是他接了瓶子後,見孫簡心還是未趁機而動,似被他的俠氣吸引得忘記了行動,知道有些不妙,乾笑道:「你給我個瓶子幹什麼?」看了眼,他猜測道,「好像是個藥瓶。這裡面難道是十全大補丹?哈哈。」雖想笑得豪氣干雲,但滿是乾澀之意。
那女子秀眸微眨,淡淡道:「你覺得是不是呢?」
冉刻求嚥了口唾沫,只感覺嘴唇發乾,再也猜不下去。
那女子劍鋒又靠近孫簡心脖頸幾寸,「冉大英雄,你既然想救生死之交,我就給你個機會。這藥瓶中有兩丸毒藥,本是我為仇人所備,如今看你運氣如何,你選一丸吞下去!」
冉刻求差點跳起來,「你說什麼?我好運能如何?」英雄還有選擇,他不想自己根本沒什麼選擇,兩丸都是毒藥,還選什麼,難道選哪丸味道好些嗎?
那女子淡然道:「你運氣好呢,吃了劇毒的一顆馬上就會斷氣,並無痛苦……」
冉刻求一張臉全變成胡茬的鐵青之色,「這還是運氣好?那運氣不好呢?」
那女子接道:「若運氣不好的話,選中那慢性毒藥吞下去,就會痛苦七七四十九天才嚥氣,只恨不能馬上就死。」見冉刻求比死人也不過就是多了口氣,那女子譏誚道,「你要做英雄,要救你的朋友,我就給你個機會,只要你吞了一丸毒藥,我立即放了他!」
冉刻求怔住,好像吃下了一整棵黃連,頭髮絲都發苦。
那女子斜睨孫簡心,見其全無反應,冷冷道:「冉大英雄,你也莫要指望他能救你,他就算救得活死去兩天的人,也絕解不了我的毒!這兩丸毒藥我求了許久才得到,世上無人能解。」
她口氣中又是自信,又是傷感。自信當然是信毒藥無藥可救,傷感卻是為了什麼?
孫簡心笑容浮起,突然開門道:「這位姑娘為何會備這兩丸毒藥,難道早算準今日會有英雄試藥嗎?」
那女子冷笑道:「本來有一丸是給我自己預備,另外一丸卻是給仇家的。」她眼眸中驀地閃過分痛恨,就算冉刻求看了都不寒而慄,不知她對誰有這般刻骨仇恨。
他心思飛轉,忙道:「那在下怎能奪姑娘所好,總要姑娘和你仇家先用了這藥再說。」
那女子纖指一緊,怒叱道:「少廢話,本姑娘最恨什麼英雄,偏偏你就是一個。今日這毒藥,你吃還是不吃?」
冉刻求暗自叫苦,哪裡想到,英雄也有末路之時。他見那女子作勢動手,忙拔開瓶塞道:「姑娘莫急,讓我選選。」
瓶塞一開,一股辛辣刺鼻氣息衝來,見裡面藥丸一紅一綠,如洪水猛獸,冉刻求後背發冷,片刻想了百來個主意,就是沒一個能用的。
孫簡心突道:「姑娘備這種毒藥,想必是對仇敵恨之入骨,又知仇敵絕不好相與,因此留丸立死之藥,以防被擒受辱了?以姑娘這種身手,竟還沒有十足刺殺的把握,姑娘又恨英雄,難道說這仇家……」頓了片刻,他推測道,「這仇家難道就是蘭陵王?」
那女子嬌軀微震,失聲道:「你怎麼知道?」
她雖未直認,但這麼一說,已證實孫簡心猜測無誤。
冉刻求又驚又喜,心道這個姓孫的可真是神仙了,不但能救死人,還能把別人心思猜得清清楚楚,可他如何知道女子的仇家是哪個?
孫簡心很快說出了答案,「我昨日撿了姑娘遺落的玉佩,正面為‘燕’,字,反面為‘晚晴’兩字,我本不知道究竟,現在想想,只怕這‘燕’字說的就是大燕國,大燕國慕容氏和齊國高氏恩怨糾葛多年,如今雖沒有復國之心,卻一直有報仇之念……前日行刺蘭陵王的刺客,可是和姑娘有些關係?」
那女子握劍之手顫抖,眼眸中露出悽婉之意,「不錯。慕容奪印、慕容奪帥本是我的堂兄。他們怕我有事,將行刺高長恭的行動提早,我竟未能趕上前日的行動。」她的聲音陡轉淒厲道,「可高長恭一刀斬殺我堂兄慕容奪帥的一幕,我還是親眼所見,永生難忘。我慕容家和高家的深仇大恨,只有血能洗刷!」
冉刻求回想起當日長街血戰之慘烈,心有慼慼。他暗想,以蘭陵王之威,你趕上去只怕也是送死。他轉念又想,當初這女人要是死在蘭陵王手下,我今日就不用受這煎熬,因此,福兮禍兮真難預測。
這些心思不好說出,冉刻求順著那女子的話茬道:「原來女俠也恨蘭陵王,在下其實也看不慣那個小白臉,他不過是仗著皇家身世,長得俊俏,武功其實也算不上高強,想姑娘這般身手,殺他定然不是問題。」可他心中卻嘀咕,你仇家是蘭陵王你不去找,倒來為難我們這兩個無辜的人幹什麼?
那女子冷哼一聲,「你見過高長恭的真容?」
冉刻求一怔,搖頭道:「那倒沒有。」
那女子嘲諷道:「那你怎知他臉白臉黑,簡直是一派胡言。我兩個堂哥武藝高強,均死在高長恭之手,他武功若還不算高強,那你這個大英雄的武功恐怕只能屠狗殺豬了。」
冉刻求濃眉一揚,隱有怒意,心道,你到底是哪方的?但終究只是長嘆一口氣道:「姑娘說得不錯,在下無甚本事,這裡要說能勝過蘭陵王的,只有孫先生了。」心中一動,他立即想到了什麼,恍然道,「姑娘難道是見到孫先生搶在蘭陵王刀前救了那孩童,因此覺得孫先生能幫姑娘復仇,這才找來?」
那女子秋波如水,落在孫簡心臉上,竟不言語。
孫簡心突道:「如果真如冉壯士所言,姑娘恐怕太高看了我。復仇不復仇暫且不說,姑娘今日能否走出這間客棧都很難說。」說話間,他的目光透過窗子縫隙向長街望去。
那女子眼中微驚,跟隨望去,只聽到腳步聲踢踏,就見長街處湧來一隊官兵,片刻就將這間客棧團團圍住。
為首領兵之人向樓上望來,高呼道:「封住客棧,不許出入,違抗者,殺無赦!」
那聲音宏亮,冉刻求也聽得清楚,失聲道:「不好,難道是鄴城官兵搜查刺客的同黨,姑娘你洩漏了行蹤,被他們查到了下落?」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帝宴》《紈絝才子》《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武林高手在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