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簡心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招呼哪個?」
冉刻求又驚又喜,回頭望去,見孫簡心站在他的身後,又要拜下去。孫簡心臉色肅然道:「我不會收你為徒,你莫要白費心機。」
「為什麼?」冉刻求大失所望。
孫簡心不答反問道:「你想拜我為師又為了什麼?可是想學什麼隱身之法?學隱身之法又為了什麼,吃包子不給錢嗎?」
冉刻求尷尬道:「這個嘛……也不全是這個目的,當然,吃包子若不給錢,也能省下很多錢去救濟窮人了。」他感覺這個劫貧濟貧的理由有些荒唐,臉色不由發紅。
孫簡心淡然一笑,「我不會收你為徒。但我畢竟和你有緣,可教你方才吃包子不給錢之法。」
冉刻求眼前一亮,「真的?師父……」他又要拜下去,見孫簡心臉色沉下來,忙直起腰板道,「只要先生肯教我此法,學生此生任憑先生吩咐。」
孫簡心緩緩點頭道:「這是你親口答應的,你莫要忘記了。不過,此事對你未免有些不公。這樣好了,我教你此法後,你為我做一件事情就好。」
冉刻求欣喜不已,暗道,若真學會隱身法,大有用途,甚至可了卻他多年的一個願望。這時不要說一件事情,十件百件也是應了,他怕孫簡心反悔,迭聲道:「一言為定。先生請講。」
孫簡心咳了一聲,見冉刻求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沉聲道:「這法子就是,我在住店之時,已經提前給了那老漢十天的包子錢,是以今日拿包子不用付賬。」
冉刻求眨眨眼睛,似乎一時還沒明白過來,半晌才吃吃道:「就這樣?沒什麼隱身法、阿那律?」
孫簡心微微一笑,「我從未說過會什麼隱身法,我也沒說過見到過阿那律。只不過是你妄想罷了。」說完,他舉步向前走去,淡淡道,「這件事應該教會你一個道理,這天底下本沒有免費吃的包子。」
冉刻求先是錯愕,又是沉思,片刻後突然大笑起來。
孫簡心只以為他有些惱羞成怒,不想他笑得極為歡暢,突向孫簡心一拜道:「利令智昏一點不假。想不到我冉刻求竟也被誘惑衝昏了頭腦,相信什麼阿那律一事。這次真是受教了,多謝先生指點。」
孫簡心暗道,此子倒是知錯就改,就是不知……
他未及多想,耳聽後方有啜泣之聲傳來。孫簡心回頭望去,見到巷子那頭來個牛車,掛著白幡,上面載著個薄皮棺材,幾個漢子跟在車旁,一個老婦伏在棺材旁悲痛欲絕,哭泣不休。
冉刻求見了,皺了下眉頭,猜這老婦多半是家裡死了人,託人將屍體送到城外去安葬。
清早就見棺材,著實大不吉利。冉刻求抬頭向孫簡心望去,卻見他眼中帶分憐憫之意,垂手讓路。冉刻求心中微愧,心道,人家死人了傷痛欲絕,自己還想著吉利與否,實在不該,也跟孫簡心般讓開道路。風遺塵整理校對。
那牛車行過,孫簡心看著那薄皮棺材目光突閃,向牛車後一個漢子問道:「有勞,請問這棺材裡的……是老人家的什麼人?」
那漢子臉露不忍,低聲道:「唉,是老婦人的兒媳。這家人本來就命苦,婆媳相依為命,兒子死在沙場,留下個遺腹子。那兒媳本想生下來,老了也能有個依靠,不曾想,前日難產,一屍兩命。」他說罷,連連搖頭,聽前面的趕車漢子催促便快步跟上。
冉刻求一旁聽了,嘆息道:「人生無常,無常是苦。走吧……」他突然冒出這兩句,有些不倫不類,又像心有慼慼。
孫簡心還在望著那棺材,突然道:「不對。」
冉刻求微怔,才待問有什麼不對,就聽前方長街一聲鑼響。
那鑼聲響得頗為突然。冉刻求駭了一跳,那拉車的老牛卻驀地受驚,長哞一聲,竟拉著車子狂奔起來。
老婦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車旁的漢子紛紛去扶。
趕車的漢子拼命要拉住瘋牛,但哪裡能夠?
車子轉瞬就衝出了巷子。冉刻求臉色大變,叫道:「不好!」他知道這巷子一齣,就是鄴城主道,這時人正喧囂,這瘋牛連車衝出去,若遇行人,只怕會有禍事。
想到這裡,冉刻求舉步就奔,想要攔住瘋牛,可知道絕無可能得手。卻見孫簡心竟如青煙一縷般飄出巷口,又驚又佩,不知此人如何練就這等身手?
孫簡心衝到巷口時,離瘋牛不過數丈距離,眼前長街寬綽,見行人驚得紛紛避讓,孫簡心微吸一口氣,腳尖輕點,竟凌空飛躍上了牛車……
就在此時,他看清楚前方形勢,心頭沉了下去。
前方陡然傳來震天的一聲喊:「保護昌國侯!」
冉刻求奔上長街,看清眼前的情況,大驚失色,霍然止步。
憑空竟有面鐵牆豎起,擋在長街的中央。
而鐵牆森然,中間錯落點點寒光,日頭照耀下,殺氣暗藏。
嗆啷、咯吱聲不絕於耳。那一刻,鐵牆後不知多少鋼刀出鞘、勁弓弦絞。
冉刻求久在鄴城,聽到「保護昌國侯」幾字時,已然明白,前方正是如今齊國天子手下重臣昌國侯高阿那肱的兵馬。那憑空出現的高牆卻是鐵盾鑄起鐵牆,鐵盾之後就是杆杆鋒銳的長槍,那瘋牛衝去,就算不死在亂箭之下,也會死在長槍陣內。
可瘋牛車上還有倆人帶著一口棺材。
孫簡心和那趕車的漢子若隨牛車衝過去,和瘋牛一樣斷然沒有活命的可能。
趕車的漢子早就嚇的臉色煞白,怪叫一聲從牛車上跳下,落地變成了滾地葫蘆,不等站起,脖子上早架了三把鋼刀。
孫簡心卻沒有跳,他人在車上,驀地抄起韁繩,似乎還想挽住牛車……
冉刻求一路行來,和孫簡心總算有些交情,見到這種情形,一顆心差點迸出來,放聲喊道:「孫兄快走,莫管牛車!」
孫簡心人在車上,眼睜睜看著牛車撞向鐵盾長槍,陡然輕叱一聲,一掌拍在右手車轅之上。近丈長的車轅陡斷,騰空飛起,越過鑄牆鐵盾……
弓箭手本要放箭,見狀紛紛掉轉方向,羽箭如飛蝗般射向空中的車轅,只怕那車轅傷到昌國侯。
孫簡心微吸長氣,一掌又拍到瘋牛的左面脖頸之上,同時伸手挽韁斜斜帶去。
瘋牛長哞,被孫簡心控制遽然右轉,那牛車幾欲騰空而起,劃了個弧線,奇異般地轉向。可那巨大的衝力還是讓瘋牛承受不起,巨軀晃動。
孫簡心突然一指戳出,正中瘋牛的腦後。伴隨車輪摩擦地面刺耳的吱吱聲響,瘋牛晃了兩下,轟然摔倒。
車上的棺材滑向地面,卻被孫簡心伸手抄住。
那棺材雖是薄木所做,但畢竟很有些分量,加上棺中屍體,有數百斤的力最,就算幾個壯漢來抬,也要費些氣力,卻被孫簡心舉重若輕地平穩放在了地上。
長街陸凝,鴉雀無聲。
冉刻求見到孫簡心一連串眼花繚亂的舉動後,幾疑非人所為,錯愕難言。可見那盾牌高牆裂開,有兵士湧出,持長槍將孫簡心圍在正中,他暗自叫苦,心道孫簡心本應早早跳車,何苦為了一頭瘋牛費這番周折,衝撞了官兵,只怕會有天大麻煩。
果不其然,那些兵士才圍住孫簡心,就有人高喝道:「拿下刺客,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金燦燦的陽光照下來,落在孫簡心的身上,拖出個長長的影子。
風動發亂,刀槍寒光。
孫簡心卻只靜靜看著面前的那口棺材,突然擺手道:「且慢。」
他本布衣裝束無甚威嚴,可方才制服瘋牛有如天雷行法,齊兵對此人均有些畏懼之意,是以踟躕不前。
那發令的軍官見狀,盯著孫簡心的舉動,神色警惕,不知他有什麼要說。
孫簡心望見冉刻求就在不遠,招手道:「冉壯士請過來……」
冉刻求只感覺那發令官目光如冰,心中發冷,可無法置身之外,只能走近前道:「閣下有什麼吩咐?」
他稱呼驀地拉遠,只盼孫簡心大發慈悲,自己擺平此事,莫要把他牽扯在內。他早見到盾牆後有幾匹健馬馳近,為首那人高額鷹鼻、臉若刀削,正是齊國國主高緯手下寵臣——高阿那肱。
「你曾答應為我做件事情?」孫簡心道。
冉刻求駭了一跳,心道,你不是讓我擺平這件事吧?見孫簡心目光灼灼,像要看到他心中一樣,他硬著頭皮道:「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好,那你向他們說明此事的原委,為我爭取一炷香的工夫。」孫簡心言未畢,已走到那薄木棺材旁,蹲了下來,竟對眼前的危機不予理會。
冉刻求怔住,不明白孫簡心為何要爭取什麼一炷香的工夫?孫簡心這時候還在看棺材,可知道性命不保,準備把死人搞出來,把他自己放進去?可這薄薄的棺材,怎麼能裝孫簡心和他冉刻求二人?
眼見眾兵衛目光森冷,無暇多想,冉刻求一咬牙,拱手施禮道:「草民冉刻求請見昌國侯,事情是這樣的……」
話未說完,有兵衛喝道:「跪下!」
冉刻求只覺得有兩腳踢在腿彎處,雙腿一軟,差點趴在地上,才要起身掙扎,就有單刀壓在後頸之上,無法起身。
冉刻求臉擦青石,斜眼望上去,心中暗恨,叫道:「昌國侯……我們不能不講道理,草民無罪。」
昌國侯人在馬上,一直冷望孫簡心。見如此情形,孫簡心竟還敢背對自己,他怒急反笑道:「如今有風聲說鄴城有妖孽暗藏,對齊國不利。前幾日有慕容反賊為亂,今日有爾等利用瘋牛靠近本侯藉機行刺,還敢說無罪?來人,砍了這人,當街示眾!」
話才落,有單刀頓揚,倏然向冉刻求砍去,同時數把長槍逼在冉刻求周側,防他反抗。
冉刻求空有武功,無從反抗,不想不明不白就死在這裡,大叫道:「孫兄救我!」
刀光耀目,倏然落在一人的手上。
那持刀砍人的兵衛只感覺一股柔和之力推來,倒退兩步,才發現手中單刀已被孫簡心奪去。周圍有持槍兵衛見狀,齊喝一聲,瞬間有三杆長槍向孫簡心刺來。
槍未及身,孫簡心左手一拂,手指輕飄飄地從槍桿上掠過,三名持槍的兵衛就感覺手如電擊,麻木不堪。
鐺鐺鐺數聲響,三杆長槍落在地上,那幾名兵衛駭然失色,退後數步。周邊的兵衛見狀,卻是發了一聲喊,反倒上前一步。
一時間刀甲寒光,殺氣瀰漫。
冉刻求人在地上,卻看得清楚,心頭大跳,不信世上竟有這般武功高絕之人。
昌國侯人未退,亦未進,可臉色亦是微變,不由得一摸腰間長劍,卻又緩緩鬆開五指。
孫簡心腕一翻,單刀陡旋。眾兵衛一驚,卻見那刀劈在了棺木之上,刀身嗡嗡響動。
遠方運棺的幾個漢子見孫簡心對死人如此不尊,都是臉色改變,只因兵衛環繞,均是不敢上前。
孫簡心卻雙手抱拳道:「在下久仰昌國侯大名,擊突厥、破蠕蠕,戰功赫赫,實乃齊國名將。今日遇見,實乃幸事!」
昌國侯冷哼一聲,神色略緩。
旁邊的兵衛見昌國侯不語,一時間琢磨不透侯爺的心意,並不動手。
孫簡心又道:「只是今日一事,實在有些誤會,還請侯爺聽我解釋。」
昌同侯冷冷道:「牛車有價命無價,你等絕不會為頭瘋牛這般瘋狂,若沒有圖謀,有誰相信?」
冉刻求暗自奇怪,心道自己也是解釋,孫簡心也是解釋,為何昌國侯要砍自己的頭,卻對孫簡心還算客氣?
他並不知道昌國侯高阿那肱本是名將之後,當初其父隨齊國開國之君神武帝高歡東征西討、鎮守北疆。高阿那肱自幼習武,雖以家世進封,但隨父鎮守北疆時,對抗北疆游牧民族,也曾立下汗馬功勞。
後來,高阿那肱轉入東宮當差,多親近當時的太子高緯。高緯當上皇帝后,對高阿那肱極為信任,屢次封賞,一時間為宮中紅人。
高阿那肱雖得勢,但在內心中,還以當年抗擊突厥、蠕蠕為傲,孫簡心提及他的輝煌往事,讓他很是感慨,敵意略減。
孫簡心繼續道:「在下的確是有圖謀……」見眾人臉色都變,孫簡心又道,「不過並非想要行刺侯爺。」
有兵衛喝道:「你說不是,有誰證明?」
孫簡心不理兵衛的質疑,沉聲道:「侯爺也說過,牛車有價命無價,可見在侯爺心目中也重人命。在下如此作為,只是為了救棺中人一命。」
冉刻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棺中的婦人都死了兩天了,還救什麼?
昌國侯亦是詫異,皺眉道:「你胡說什麼?」他早看到棺材已經封棺,顯然是要抬出去埋葬,孫簡心竟說要救死人,實在滑天下之大稽。
孫簡心搖頭道:「在下並未胡說,實則感覺棺中之人未死,方才只怕牛車衝到侯爺面前,棺材隨牛車被毀,殃及裡面的兩條性命。在下救人心切,多有冒犯,還請侯爺恕罪。」他話說完,轉身握住棺上的刀柄,看來竟要開棺檢視。
一人突然撲上來護住棺材,哭天喊地道:「你……你要做什麼,我兒媳已亡了兩日,入土為安。你難道非要這般惡毒,攪得她不得安息嗎?」
撲上那人正是方才那老婦人,她本是畏懼官兵,不敢上前,這刻見孫簡心如此,又驚又痛,豁出命衝上來攔阻。
孫簡心微皺眉頭,耐心道:「老人家,雖說入土為安,但人命關天。你若信我,還請讓我開棺看看,說不定還有機會。你兒媳和孫子的性命能否從奈何橋迴轉,都在你一念之間。」
老婦人本是悲痛欲絕,見孫簡心沉穩決然、神色從容,竟對孫簡心所言半信半疑,「你真能救我兒媳的性命?」說話間閃開了些身子。
孫簡心不語,手握刀柄,才要用力,就聽高阿那肱道:「且慢。」
孫簡心身形微凝,並不轉身,只是道:「昌國侯有何吩咐?」
高阿那肱人在馬上,威嚴無限,緩緩道:「你欺騙無知婦孺,卻騙不了本侯。你等不過是藉機行刺,只是看本侯戒備森嚴,不好得手,這才藉口救命逃脫。人死怎能復生?我勸你還是想個好點的託詞,莫要自誤。你行刺本侯在先,開棺辱屍在後,若棺中人無法活轉,只怕就算本侯饒你性命,這鄴城的軍民也饒不得你!」
眼看孫簡心動也不動,似被他言語所攝,高阿那肱帶分譏誚道:「你可想好了,還要開棺嗎?」
冉刻求趴在地上不敢起身,額頭上早大汗淋漓。他也不信孫簡心所言,心中嘀咕道:「孫兄,孫爺,我的祖宗,你這般能耐,可千萬找個能讓我們逃命的藉口。這棺材中人死了兩天了,你還要去救,和閻王爺搶生意,難道不怕閻王爺收你嗎?」
日頭早升,暖陽落在兵甲上,泛著冷意。所有人均是望著那棺前的孫簡心,心情迥異。
只見孫簡心立在那裡,微風吹拂,衣袂激盪,影子似乎也有些動搖。
可他握刀的手卻是鐵鑄一般的堅定。片刻後,他那本是年輕的臉上驀地閃過分滄桑落寞,然後他只是一翻腕,刀光閃動,削斷了封棺之釘。
喀嚓聲響,棺蓋已被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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