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花

漳水悠悠,穿城而過。轎子也如水一般地漫走,過了幾條長街,轉入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有朱門高牆,只是朱門顏色已有殘舊,高牆上更有野草探頭,頗有落魄的味道。

轎子停住,那紅衫女子閃身從轎中下來,徑直到了朱門處,鐺鐺鐺敲了三次。

咯吱聲響中,朱門悄然而開,幽風陣陣吹拂紅衫女子的衣袂。

雖是日光高照,可大宅中滿是陰森之氣。

紅衫女子沒有半分畏懼之意,緩步而入,不待回身,朱門便咣噹而閉,煞是詭異。女子不除紗巾,只是眉梢眼角都有著難言的笑意,轉身輕笑道:「冉刻求,你不裝神弄鬼會死嗎?」

朱門後站著一人,濃眉如墨,下頜鬍渣鐵青,赫然就是送句話給孫簡心的冉刻求。他竟然認識這紅衫女子。

那二人在茶樓上故做不識,所為何來?

風撫紅衫,如蝶弄舞,帶著分暖陽的溫柔。那本是脫俗驚豔的女子,突如仙子眷戀著凡塵般化作了蝴蝶。

冉刻求望著那如蝶起舞的女子,眼中閃現溫柔,轉瞵大笑道:「我若不裝神弄鬼,怎麼完成蝶舞姑娘的吩咐?」

紅衫女子嫣然一笑,讚道:「冉刻求,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那包裹呢?」

長鞭脆響,院中高樹上突然飛來個包裹,赫然就是孫簡心的包裹。

紅衫女子輕舒玉手,輕易將那包裹抓住,仰面望向高樹道:「神鞭王五果然名不虛傳,再加上快馬張三……」秋波流轉,又到了冉刻求身上,「當然還有將來的大俠冉刻求。二人出馬,實在無往不利。」

冉刻求摸摸下頜,似被輕笑迷眼:「可是若沒有蝶舞姑娘陪著做這場戲,倒不容易讓孫簡心離開包裹了。蝶舞姑娘只是一現,那個孫簡心就已失魂落魄。其實,不需我出手,蝶舞姑娘只要說一聲,那孫簡心就可能將包裹送上了。」

蝶舞嫣然一笑,嫵媚百生。

冉刻求頓了片刻,又道:「蝶舞姑娘為何要查此人的底細?」

蝶舞輕移蓮步,走到一張石桌旁,解包裹時,若有所思道:「有人肯出百兩黃金讓我們探孫簡心的底細。此人絕不簡單,定要小心從事。」心中暗想,冉刻求這次說錯了,那個孫簡心望我之時,眼中沒有任何情慾在內,倒像是……

她一時間也說不出那種感覺,解開包裹時,見裡面除了幾件簡單的換洗衣物,只有個木製扁長的盒子在內,略顯失望。又見木盒上縛紅綢,心中琢磨,這裡面是什麼呢?

那盒子像桃木所制,除此外並無特異,紅綢色澤黯淡陳舊,很有些年頭。

冉刻求湊了過來,皺眉道:「我從包裹外看時,還以為是把劍,也一直以為孫簡心是個劍客。難道說……劍在其中?」

見蝶舞要去動那盒子,冉刻求一把按住玉手,沉聲道:「我來開。」

冉刻求驀地望見蝶舞望著他的手,只好訕訕地移開,借勢搔頭道:「我總覺得那個孫簡心有些門道,只怕這盒子有問題。」

輕紗後的面容如霧般朦朧,蝶舞的眸子亦有分朦朧,「那你就不怕危險?」

「我孤家寡人,有什麼怕的?」

冉刻求不敢直視那目光。說話間,他已解開紅綢,揭開盒蓋,等看清裡面之物,錯愕道:「這是什麼?」

木盒分為兩格,一格裝個細長絹質卷軸,另外一格卻裝了一件奇形怪狀的東西。

那細長卷軸應是一幅畫,但另外那個奇怪細長的東西,冉刻求卻未見過。

那奇怪的東西長有尺餘,彎彎曲曲的,色澤如玉,上有流紋,一端有個略彎的手柄可供握住,另一端呈彎曲回頭之狀,如雲如花。

光線照耀下,那東西周身泛著柔和的光芒,如在霧中,讓人相見之下,亦要墜入霧中一般。

不聞蝶舞回答,冉刻求伸手觸控了一下那奇怪的東西,只感覺那東西如玉所制,觸手冰涼。

蝶舞望著木盒中兩件物品,也有些發呆,終於伸手將那奇怪的東西拿起,看了半晌道:「這東西應是如意。」

「如意?」冉刻求皺眉道,「是什麼?」

蝶舞盈盈一笑:「你常在市井,不識此物倒也正常。可若說市井百姓常用的不求人,你想必知道?」

冉刻求看了眼那「如意」,沉思道:「不求人?我當然知道,那不過是個給後背抓癢的東西。咦,你別說,倒和這東西真的有些相像……」

蝶舞接道:「聽聞不求人本就是如意變化而來,民間用來抓癢,在朝廷中卻是權勢的象徵,非大富大貴不能使用。」

冉刻求皺眉道:「看孫簡心為人樸素非常,絕不會是什麼權貴?他身上帶了這麼個貴重的東西,實在奇怪。」

蝶舞亦道:「你說得不錯,此物材質非金非玉,很是罕見。據我估計,價值絕不在百金之下。」

樹上的神鞭王五一直沉默不語,這刻突然笑道:「蝶舞姑娘這般說,那這如意價值不容置疑。看來我們這次就算查不到孫簡心的底細,拿了這如意,也是不虛此行了。」

冉刻求搖頭道:「不行,我們只是查人底細,這包裹還要原封還回去。若見財起意,不顧原則,和賊何異?王五,這次你出手的酬勞我定會付你,但要打這如意的主意,我不同意。」

王五立即點頭道:「冉大哥說的是。」

蝶舞秋波流轉,看了冉刻求一眼,笑道:「我們本來是連環計劃,若是從包裹中查不到孫簡心的底細,就還要由冉大哥還回包裹,和那個孫簡心拉攏關係,繼續探聽他的底細。若少了件東西,於行事不利。」

樹上王五哈哈一笑道:「蝶舞姑娘不必怕我不開心,我不過隨口一說,還能真的貪別人的財物不成?」

話才畢,他突然喝道:「是誰?」

只見他的長鞭夭矯如龍,倏然從樹中飛出,卷在另外一棵大樹上。王五身形一蕩,已借長鞭之力飛撲屋頂。此人身形中等,就是雙臂極長,有如靈猿一般。

見王五似發現敵蹤,蝶舞忙護住包裹。

冉刻求也飛身竄上屋頂,見王五茫然四顧,忙問:「怎麼了?」

屋頂鬼影都不見一個,王五手拖長鞭,極為錯愕道:「方才我抬頭看天,無意中看見屋脊處像有人伏著。難道是我花了眼?」

他的神色猶自不信,突然撮唇做哨,發出一長一短的聲訊。片刻後,陋巷處傳來回聲。

冉刻求聽了,立即道:「張三沒有發現問題。」

他看似粗擴,卻也心細,在蝶舞前來之時,早請王五在樹上留意動靜,讓快馬張三在巷子外防人進入。三人配合無間,有暗語互通,因此一聽張三迴音,就知並未發現敵人。

王五臉色發紅道:「可能是我眼花,害你們擔心了。」

冉刻求哈哈一笑,拍拍王五的背心道:「兄弟是謹慎,何必自責?」他和王五從屋頂飄落地面,心中卻想,王五鞭法奇妙,蒼蠅都抽得死,眼力更不用質疑,他怎會看錯?

他又想,可若說真有人能在王五眼皮底下消失,那實在是駭人聽聞。有誰會來偷窺我等,莫非是那個孫簡心?這人若跟蹤到此,就是知曉了我等的全部計劃,無論心智、武功,均是遠勝我等,若惹惱了此人,只怕我等吃不了兜著走。

他想到這裡,內心惴惴難安,但神色不變,只怕兄弟和蝶舞擔心。

蝶舞見二人並無所獲,倒不緊張,放下了如意,伸手取了木盒內的畫軸,輕蹙娥眉道:「從如意上看不出孫簡心的底細,眼下只有從這畫兒中看看有沒有線索了。」

她輕展絹畫,只看了一眼,咦了聲,半晌無語。

冉刻求、王五均向那畫看過去,不約而同也是輕咦一聲,神色有些發呆。

那幅畫並非什麼山水花鳥,只是畫了一個女人——絕美的女人。

女人入畫,絹畫薄薄,微風吹拂,吹得絹畫顫顫,那女子好像要從畫中走下來一般。

冉刻求不識書、不識畫,一眼看過去,卻也知道那畫兒畫得極好,他從未見過那般栩栩如生的畫卷,更覺得那畫中的女人骨子裡面有幾分的憂鬱。

畫中女人並未蹙眉,但不知為何,他就是感覺到了抑鬱之氣。同時又覺得那無雙的工筆,畫的已經不是女人的容顏,而是那逝去的年華,還有年華中無可排遣的一股傷逝。

呆立許久,察覺蝶舞一瞬不變地望著他,冉刻求乾咳兩聲,「這女人是誰?」

看蝶舞搖頭的動作如花叢蝶飛,冉刻求收斂了心神,「總覺得這女人像一個故事。」

他說得奇怪,可蝶舞偏偏懂了。

「你說得不錯,只看這畫,就可想到這女人身上定有個故事——很傷心的故事。」望著那絹畫中的女子,蝶舞心中也有幾分悵然,忍不住想,孫簡心隨身攜帶一幅女子的畫像,難道說這畫中女子是他的情人?

終究還是收了畫,連同那如意一塊放回了盒子,蝶舞輕輕繫上紅綢,如整理凌亂的心情。

冉刻求見蝶舞繫好包裹,伸手接過,不發一言,轉身就向院門走去。

他們這次行動失敗,從包褒中除了得到一肚子疑惑外,並未查到孫簡心的任何事情。他們的連環計只用了一半,冉刻求眼下就要去接近孫簡心,繼續查探孫簡心的底細。

等冉刻求走到院門前,蝶舞目光中突然帶著迷離,急上前兩步道:「冉大哥……」

「什麼事?」冉刻求止步,卻不轉身。

蝶舞盈盈一笑,轉瞬有分愁意,壓低聲音道:「冉大哥,方才王五若沒有看錯,我只怕來人不善,很可能就是那個孫簡心。此人絕對高深莫測,心意更是難測,若知道是我們搗鬼,你送上門去,只怕對你不利。」

「然後呢?」冉刻求淡淡問。

蝶舞輕咬紅唇,許久才道:「不知怎地,我總覺得捲入此事,兇險非常。我倒覺得,不如……放棄這個任務好了?」

她這般說的時候,神色失落溢於言表。

可她的表情絕非是痛惜那百兩黃金,而像是失去了心愛之物。

冉刻求背對蝶舞,神色竟也有分失落,突然道:「我記得你說過,這任務完成與否,對你至關重要?」

蝶舞無聲地點頭,轉瞬道:「可在我心中……你的安危……」

不待她說完,冉刻求已截斷道:「我這人做事素不言婆婆媽媽,更不喜中途而廢,你等訊息就好。」說罷推門大步離去。

金燦燦的落日透過敞開的院門照進來,落在蝶舞身上,帶分煙霞的迷離。可那分迷離之意遠不及她秋波泛起的朦朧。

冉刻求夜半時分才到孫簡心所住的客棧前。

這時月消隱,星卻繁。他在客棧前徘徊許久,心緒亦是如繁星般凌亂。

他雖是市井之徒,但頭腦極為活絡。他見到孫簡心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此人絕非常人,他最初見到孫簡心時並非在茶樓,而是在昨日黃昏的巷口。那時,他如尋常百姓般在看蘭陵王,無意中發現孫簡心出手。

這刻知事情可能敗露,他雖不是卜者,還是心中推算,此客棧極為簡陋,孫簡心氣魄非凡,卻安居此地,可見此人成大事不拘小節。孫簡心若不知我計,我借還包裹之際接近他,倒可能挖出他的底細,可他若知道我的來意,我再這般舉動,未免太過可笑。可不以此法,我如何完成蝶舞的任務?

冉刻求在店前徘徊了兩步,又想,昨天黃昏時,孫簡心竟能在蘭陵王刀下救出那孩童,武功高明可見一斑,但這人出手不是為了殺人,只是救人,可見這人宅心仁厚,和這種人打交道,當以誠對之。

一念及此,他渾身上下陡然輕鬆了很多,哈哈一笑,自語逍:「要說誠實,我可誠實半天了。」說罷,便大踏步地走入客棧。

他早在茶樓出手之前,就在客棧打聽過孫簡心登記之名,不然在茶樓何以能猜出孫簡心的名姓?

進入客棧,更不多話,徑直上了二樓客房處,向最裡的房間走去。

他雖決定以誠對誠,但畢竟還抱著套人底細的念頭,難免底氣不足。

越靠近孫簡心所住的房間,他心中越是忐忑,不知從哪裡誠起。

腦海中突然泛起絹畫上的那個女人,冉刻求暗想,孫簡心隨身帶個女人的畫像,難道是個痴情種子?如是這般,他冉刻求倒和孫簡心很有些談資。

胡思亂想間,他到了門前,習慣性地敲門——兩快一慢。心道,自己將和夥伴的聯絡暗號都敲了出去,其意算誠,那孫簡心想必定然感動。

也不知道孫簡心太過感動還是怎地,遲遲不見開門。

冉刻求皺了下屑頭,輕推房門,咯吱聲響,房門竟然開了。只是走廊還亮,房內黑黝黝地看不真切。

冉刻求心中微凜,暗想,孫簡心絕對是高手,可這樣的一個高手,怎麼會不知人來?

難道說……他不在房間?亦或是此人已離開了客棧?

一念及此,冉刻求心中微急,奔到床頭,見簾帳低垂,才要掀開,內心中陡然有分急劇的不安之意。

房中暗暗看不真切,但冉刻求在剎那之間已感覺有危險逼近。

就聽窗欞「咯」的一聲響,房間內有香風傳送,但先香風一步前來的卻是寒風。

寒風中,有琴絃聲動,琴聲已到他的身後。

冉刻求心中凜然,不待回身,就地側滾開去,忙亂中回眼望去,就見有劍光如弦,劃過他方才所立的位置。

劍光後,持劍之人蒙面而立,只露出一雙晶亮的眸子,整個人如融入了黑暗之中。

方才,他躲閃若是慢上片刻,只怕就要被那如弦的長劍刺個對穿。

冉刻求心中大駭,腦海中瞬間回想起蝶舞所言,不知怎地,我總覺得捲入此事,兇險非常!

難道說蝶舞直覺準確,早看出孫簡心心狠手辣,要致他於死地?

念頭如電閃間,又有琴絃聲動。

那劍光如律,劍發琴聲,剎那間又到了冉刻求的面前。

冉刻求大喝一聲,手臂一揮,竟砸在劍鋒之上。「鐺」的一聲響,有火星閃耀。

冉刻求胳膊好似鐵鑄,竟將那劍身盪開。

長劍盪開,但持劍之人手一抖,劍身曲折,隨著火星,反刺冉刻求的肩頭,有血飛濺。

火星中,冉刻求臉色鐵青,只見到持劍之人如星的一雙眼,不由大喝道:「孫簡心,你為何殺我?」

說話間,冉刻求飛身上了房梁,才待凌空反擊,火星陡滅,窗欞又是「咯」的一聲響,室內突然靜寂若死。

冉刻求只聞自己劇烈的心跳之聲。

就在這時,房間門口處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響,有如鬼叫。

鬼叫之後,有燈火照亮了房間,一人持燈緩步走了進來。

燈影搖曳,更顯那人舉止沉穩,他進屋後見桌椅凌亂,略有詫異,抬頭向樑上的冉刻求望去,淡淡道:「閣下印堂發暗,肩頭隱透血紅色澤,難道是可度人卻難度自身,也中了桃花劫難?」

冉刻求死死地望著來人,神色先是錯愕,轉而哭笑不得。

那人卻是孫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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