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簡心遠遠望見這般聲威,不知為何,輕輕嘆息了聲。回過頭來,見到肓者正空洞地望著他,像要望穿他的內心深處,心頭微悸。就聽那盲者道:「客官可信命嗎?」這是肓者第二次如此詢問,孫簡心卻不厭其煩,只是道:「我想聽先生說說。」
城中入陣曲已變得古樸,盲者臉上帶分迷離的光,「卦為兇卦。客官若信命的活,命運又把客官帶到我這瞎子面前,我就奉勸客官立即走……」
「走,去哪裡?」
「走得越遠越好,但一定先要離開鄴城。立即走!」肓者顫聲道,「你若信瞎子的話,最好向南走,那才是你應該在的地方。」
孫簡心笑笑,平淡而堅決道:「我不走,我也小能走!」
肓者怔住,呆呆地望著孫簡心,臉上驀地露出悲哀之意,低語道:「原來你還是不信命。為何人年輕的時候總是如此?等到老了相信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孫簡心沉聲道:「先生錯了,我信命!」見肓者茫然,孫簡心堅定道,「但我信之命,非先生所言之命。世情浮華,人多行僥倖,求之不得,推之以命。卻不知命由心生、心由命轉、吉凶陳雜、福禍相生。先生卜卦推命,即知《易》之理,豈不知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
盲者臉上帶分吃驚的表情,似不敢想眼前這人竟也精通卜辭,吃吃道:「那你信的是什麼命?」
孫簡心淡然一笑,「我信的命乃天地有道,萬物有律,福禍可轉,生死相成。前途雖兇,但人若能盡心恕人,未嘗不能扭轉。前途雖好,但若不知收斂……」說話間,他聽著那已轉悲壯的入陣曲,感覺隊伍行到身邊不遠,便盯著肓者輕聲道,「巔峰之下,只怕禍患頓生!」
話音才落,數點光華從天空劃過,有如流星。
孫簡心警覺陡升,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到光亮如流星墜地,落在行進的隊伍旁。緊接著,轟地幾聲大響,煙霧瀰漫升騰。
行進的隊伍,瞬間被籠罩在迷霧之中,入陣曲遽停。忽有數點黑影從長街兩側的重簷飛閣頂竄下,直撲隊伍正中。
肓者震驚忘語,孫簡心卻眉頭一皺,憑空消失不見。
長街亂起,戰馬長嘶悲鳴,似乎預示不幸之事的發生。馬雖悲鳴,陣中卻無人驚呼慌亂。只聽隊伍中有人斷喝道:「保護蘭陵王!」
有刺客!
刺客要殺蘭陵王!
竟有刺客敢潛入齊國都城鄴城,行刺齊國如日中天的蘭陵王,刺客是誰?
長街驚呼一片,百姓均被眼前之事震驚。可蘭陵王所領的隊伍不驚,這些護衛皆是身經百戰、刀頭舐血,動亂起時,雖不知刺客是誰,但知道一點——無論刺客是哪個,刺殺蘭陵王者,殺無赦!
刺客翻飛如群鷹搏兔。
就在刺客撲下那一刻,早有十數兵衛急動弓弦,箭如烈焰騰空,直衝雲霄,帶出兩道彩虹。有兩個黑影在悶哼聲中如石頭般墜落塵埃,不等入地就被突出的長槍刺中,懸在半空。
還有三點黑影竟避開了怒箭槍鋒,彈指驚顏中,已落在了隊伍正中。
兩道黑影一長鞭、一狼牙棒,竭力掃清道路。
還有一道黑影衝在最前,並未蒙面,露出如狼般猙獰的面容。那刺客雙目紅赤,看起來恨意在胸,手一擺,就從如林般的鋒芒中硬生生地奪過一杆長槍,只一揮,長槍橫掃,擊在一名兵衛的背心。那兵衛被他抽得騰空而起,半空吐血蜷縮,眼看不能活了。
可刺客中又有一人倒了下去,轉瞵間,身首兩分。
衝到最前的刺客看也不看攔路的兵衛,更不看倒下的同伴,腳尖再點馬背,還是奮力前衝。
有日落、有塵起、有霧迷、有人喧,前方刀寒槍冷,前方殺機重重,可刺客不為所迷、不為所驚,他心中此刻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衝!
早在重簷之上,他就看清楚情形,訊息無誤,蘭陵王就在陣中,眼下就是除去蘭陵王的絕佳機會。
他來此,就是要殺蘭陵王,就算死,也要殺了蘭陵王!
距離急縮,透過迷霧,刺客又急衝兩丈,身形陡凝,只因為他看到了一匹馬、一把刀和一個人。
馬是千里馬,刀是紫金刀,人是戴著面具的紫衣人。
紫衣飄逸,面具猙獰。
長街沸騰,馬嘶人亂。
殺氣瀰漫中,只有那匹馬由始至終一直立在原地,並無騷動。只有那把刀一直靜靜地泛著冷漠的光芒,如同夕陽最後的餘暉。
馬靜因為主人未動,刀冷因為主人更冷。
主人當然就是蘭陵王。
曲雖停,戰意正濃。
蘭陵王只是橫著刀,看著天。落日餘暉下,面具猙獰,狂野如故,面具後的那雙眼卻帶分寂寞蕭冷。
「慕容奪印,你不該來。」
刀冷人冷聲音卻多情,蘭陵王開口說了一句話,竟如多年的朋友一朝相逢般深情。他認得刺客就是慕容奪印,就像慕容奪印早就認識他一樣,他們之間的恩怨是國恨家仇。
慕容奪印立即吸氣、身軀暴漲,長槍勁刺而出。他等待多年,就在等這一個機會——殺到蘭陵王身前的機會,他不認為鮮卑的慕容會比不上區區的一個高長恭。
槍到蘭陵王身前的時候才發出「嗖」的一聲響,可見槍勢凌厲兇猛。
長街陡靜。
長槍矢鋒帶著落日最後一點餘暉,如同飛蛾撲火般壯烈,眨眼間已到了蘭陵王的胸前,燃到了高長恭的眼間。
蘭陵王輕嘆——嘆息如入陣曲般悠揚委婉。
天光陡然大亮——好似不經夜,瞬間又到了白晝。
蘭陵王出刀。
長槍帶著一隻手臂,孤零零地飛天衝起。慕容奪印看著自己手臂飛人之時,眼中紅赤更濃,但驀然間,也變得如蘭陵王一樣地寂寞蕭冷。
他在空中依舊前撲,像是要和蘭陵王同歸於盡。可不等撲到蘭陵王身前時,他驀地斷了,整個人斷成兩截。
有鮮血從他腰間飛射而出,煙花騰空般驚豔,可也如煙花般絢麗後轉瞬凋零。
「咚」的一聲響,慕容奪印孤零零地落在了長街上。
「鏘」的一聲,蘭陵王收刀掛在鞍前。
馬未動,人望天,刀更冷,只有紫金刀鋒上還掛著一滴鮮血,轉瞬劃出一道弧線,輕盈地落下去,如經霜的花瓣。
煙霧已薄,一道黑影騰空再起,卻向長街一側的樓閣飛去。五名刺客轉瞬間獨剩下最後一人。
那刺客心早冷,他現在已沒有殺到蘭陵王面前的念頭,鮮卑慕容和高家就算有血海深仇,他也不想再報了。
慕容奪印死了,他慕容奪帥還要活下去。
他們出手前,慕容奪印根本不看退路,但他慕容奪帥早留心了退路。只要他能飛上樓閣,就可以從足簷逃走,蘭陵王的鐵騎絕對追不上他。
他只要先逃到閣樓之上。
眼看閣樓欄杆已近在咫尺,欄杆後抱著孩子的婦人已清晰可見。
婦人抱著嬰兒,一直躲在欄杆之後偷偷地看著長街上的動靜。孩子已熟睡,可婦人好奇心作祟,不肯放棄這茶餘飯後的談資,因此一直盯著長街的一舉一動。突見刺客撲來,婦人臉早變白,蜷縮在欄後祈禱,盼刺客只是路過。
就在這時,長街陡然有震天的喊聲。
「蘭陵蘭陵,威震四方!」
那喊聲直如天雷地火,震得慕容奪帥心口都顫,然後他就看到天地間倏然再亮。
蘭陵王出手了。
不是天光,是刀光!
念頭電閃而過,慕容奪帥心頭一陣絕望。閣褸雖看似近在咫尺,但對他來說,已經遠在天涯。他沒有回頭,他去勢已絕,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躲不開蘭陵王的一刀。
慕容奪帥還是出手了,一齣手,長鞭如毒龍般地鑽出,竟捲住那婦人抱著的嬰兒,甩到了自己的身後,臉上露出分惡毒的笑容。
他必死無疑。可他就算死,也一定要做點什麼。
蘭陵王文武雙全,在齊國有著無上的威望,在齊國百姓心目中,更是忠義無雙。若蘭陵王在長街上砍死個孩童,那訊息傳出去,百姓們會怎麼想呢?
長街喝聲頓停,所有的軍士臉上都帶分意外的絕望,誰都沒有想到慕容奪帥會有這般做法。
就算蘭陵王的眼中也閃過一分厲芒。
他已不能收刀,只因為他這次是長刀破空、飛斬而出!這一刀,匯聚了他的精氣神力、決心殺氣,早算定慕容奪帥無法逃脫。
這一刀本是必殺之刀,不留生機。刀出後,蘭陵王亦是無法控制,他亦沒有想到,這一刀下去會牽扯到一條無辜的生命。他那寂寞凌厲的眼眸中也不出透出無盡的悲涼。
夕陽散盡最後一分光芒,可刀光更盛。
長街的時空凝結了,眾人睜大眼看著那如日光的刀鋒就要照耀在慕容奪帥和孩童的身上。
陽光,本是生的希望,這裡卻意味著死亡!
孩童早被驚醒,睜大了眼,看著那夕陽綻放的光芒。他顯然太過年幼,還不知道死亡的可怕。
長鞭陡斷,電閃中,似有肉眼難及的青芒一閃,竟能搶在刀光之前擊在孩童身上。孩童被那青芒一擊,倏然而上。
刀光閃過,「咚」的一聲大響,將慕容奪帥透背斬過,死死地釘在了欄杆之上。
血如箭。慕容奪帥人在欄杆之上,竟還能艱難地扭過頭來看上一眼,見到那孩童從高空而落,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終究頭一歪,死了。
孩童騰空而起,恰巧躲過了那致命的刀光。
長街上的百姓和軍中兵衛見了,幾疑神蹟,忍不住高聲怒吼:「蘭陵蘭陵,威震四方;蘭陵蘭陵,天下無雙!」
這是無雙的奇蹟,這也像神之保佑,眼見那孩童躲過了致命一刀,迅疾下落,竟沒有一人擔心孩童的生死。只因為眾人都認為,只要蘭陵王在,鄴城就有奇蹟。
蘭陵王臉上面具猙獰依舊,可眼中卻露出焦急之意。他當然知道那孩童還在危險之中,就像他知道救孩童的不是他一樣。
孩童急劇下墜,眼看就要重重地摔在地上,眾人似乎意識到不妥,有的已經止住了呼聲……
陡然有手臂輕舒,輕輕地接住了那孩童。
孫簡心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孩童下落的地方,輕輕伸臂摟住了孩竜,如同挽住了最心愛的花瓶。
孩童咯咯地笑了起來,望著孫簡心手舞足蹈。他顯然只覺得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場好玩的遊戲,全然不知這剎那間,他幾經生死。方才那青芒擊在身上,他不覺疼痛,只感覺好像母親溫柔的撫摸。
這時才傳來樓閣上撕心裂肺的一聲喊,婦人目睹一切,此時才把揪心喊了出來。
可那淒厲的叫喊聲轉瞬就湮沒在長街軍民、百姓的喊聲中。群情洶湧,沒有人注意孫簡心,他輕輕地將孩子送到奔過來的婦人手上,然後看了蘭陵王一眼,轉身沒入長街的拐角。
夜幕籠罩。
欄杆處,紫金刀長柄似乎還在震顫,刀光卻黯淡下來,猶如慕容奪帥屍身上點滴落下的鮮血。
星未起,可蘭陵王的一雙眼中卻有星光閃耀,他靜靜地坐在馬上,聽著軍民歡呼的時候,只看著孫簡心離去的方向。
街角卦攤後的盲者茫然地望著蘭陵王的方向,喃喃自語道:「孫簡心?這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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