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個開始的結束

「在那裡!」

司馬懿一指,劉平循著他的指頭看去,看到陽武旁邊的小路上有長長的一隊騎兵,約有數百人,正朝著南方急速前進著。他們統一穿著灰袍,騎術嫻熟,速度飛快,在火光照耀下像是一道閃過的陰影。

「那是我的西涼精騎啊!」張繡站在劉平和司馬懿的身後驚呼。

難怪曹公要把張繡調走,原來不光是為了弄死他,還為了他麾下那些西涼精銳。郭嘉的手段,可從來不會是一石一鳥。張繡失魂落魄地走下高坡,差點摔倒在地,從現在開始,他失去了一切。

在更遠的地方,烏巢的大火也在熊熊燃燒著。在暗夜的大地上,兩團火用人類所看不懂的舞蹈互相傾訴著。

同時因這團大火陷入絕望的不光有劉平、張繡,還有張郃、高覽。

他們襲擊官渡曹軍大營的行動,一開始頗為順利。先頭部隊襲擊了曹軍外圍陣線,很快開啟通道,讓主力部隊衝了進去。就在張、高以為曹營是一隻袒露出軟腹的狼時,卻沒料到它居然是一隻渾身帶刺的豪豬。守軍明顯早有準備,霹靂車將滾油和燃燒的草球一批批地傾瀉到深入敵營的袁軍頭頂,隱藏在箭櫓中的弓弩手不要命地射出銳利的箭矢。當袁軍好不容易突破一道防線之後,卻還要面對綴滿了尖刺的溝塹。

袁軍試圖後退,卻發現來路的通道被坍塌的土牆堵死,在壕溝間供移動的踏板也被抽掉。來自四面八方的打擊更加猛烈,整個曹營簡直就是一個死亡泥沼,袁軍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曹軍守軍的數量並不多,可讓人感覺到處都是。即使在對峙期間最激烈的戰鬥,袁軍都沒有感受到如此的絕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張郃扶了扶歪掉的頭盔,大聲對高覽說。對面的曹軍像是換了一個指揮者,無比靈活,也無比陰險,和之前他們的對手完全不同。

「不知道,但我覺得是不是該撤了?」高覽說。他的披風都被火箭燒了一半,看上去很是狼狽。

曹軍既然早有準備,奇襲就成了強攻。偏偏張、高二將有了私心,故意讓其他部隊晚動手一陣,現在導致他們兩個的嫡系幾乎陷入滅頂之災,袁軍在其他陣線上卻無從配合。

張郃還沒答話,他的一名親衛驚慌地大喊:「將軍!火光!」

「我知道!到處都是!」張郃不耐煩地嚷道。

「不是,是陽武方向!」

「什麼?!」

張郃和高覽大驚,連忙登上一座被佔領的箭櫓,冒著被狙擊的危險回望。他們看到的景象和劉平看到的一樣——當然,沒那麼清晰,但在這麼遠的地方都能看到火光,本身就已說明了火勢的規模。

陽武是袁軍真正的屯糧地,可現在卻被曹操給端了。張郃和高覽可以預想到接下來的進展。十幾萬腹中空空的大軍被迫撤退,在敵人的追殺下四處就食。

「撤!」兩名將軍僅僅只是對視一眼,就達成了共識。

撤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個可怕的指揮者極有韌勁,而且預見力驚人,他總能提前一步算到袁軍的動向。袁軍每走一步,都會被他們最不願意見到的軍械打擊。

張郃和高覽發揮出了全部經驗和智慧,才勉強把自己傷亡慘重的嫡系部隊帶出來。若不是曹軍數量過少,他們的損失還會增大。

僥倖生還的兩名將軍把隊伍拉回了營地。此時整個大營已經開始亂了起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陽武的大火,知道那裡屯糧的人很絕望,不知道那裡屯糧的人更絕望——因為他們看到了烏巢也燃起大火。張郃和高覽回到營帳,還沒來得及換下破損的甲冑就開始彈壓騷動。

他們在諸營忙碌了許久,一邊維持秩序,一邊調動部隊,提防曹軍偷襲。正在這時,親兵卻匆忙叫他們返回帳內,因為袁紹派來了一個使者。

這名使者來自主營,傳達的是袁紹的一份口諭。口諭很短,先是質問這兩個人為何擅自行動,然後叱罵他們為何折損如此嚴重,最後宣佈撤掉他們兩個人的兵權,要他們立刻前往主營去領罪。

張郃和高覽驚恐地對望了一下,高覽站起來問使者:「郭圖難道沒跟主公提起嗎?」按照約定,郭圖應該會對袁紹說明前線的情況,為他們二人擔保。可使者的回答讓他們兩個如墜冰窟:

「這正是郭大人向主公提議的。」

他們沒想到,郭圖壓根沒打算配合,而是挖了一個坑等他們跳。劉平也沒想到,郭圖壓根沒打算借這件事打壓張、高二人,而是想把他們徹底置於死地。劉平自以為看透了。

「走!回主營去跟郭圖那個雜碎當面對質!」張郃嗷嗷叫道,他可著實是氣壞了。可高覽拉住他,苦笑道:「主公不會聽的。」

「把皇帝也叫來對質啊!主公怎麼不會聽?!」

「你跟了他這麼多年還不知道?若是陽武不起火也就算了,陽武火起,我軍敗局已定,主公不找個替罪羊出來,他面子上怎麼會過得去?」

張郃的憤怒一下子停滯了。他和高覽確實是擅自行動,也確實戰敗而歸。這場大戰的黑鍋若是不扣到他們兩個頭上,簡直不可思議。

「那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了,就看你敢不敢。」高覽悠悠道。

「什麼?」

「再去一次曹營!」

「還去?這次更打不動啊。」

「誰讓你去打了?咱們可以去投……」

張郃眼睛一瞪,「唰」地抽出刀來,高覽往後一跳,連聲問你要幹嗎。張郃一刀捅進旁邊使者的胸口:「既然要投曹,總得表表誠意。」

在剛剛平息的官渡戰場上,出現了一幅奇景。剛才還一臉凶煞叫囂著要踏平曹營的兩個將軍,此時卻像兩個做了壞事的小孩子,帶著少數幾個親兵慢慢走到營前,雙雙跪下,手都綁到了背後。

曹營的大門很快開啟,全副武裝的重鎧步兵列隊而出,把他們兩個人團團圍住。

「我等特來降曹公。」高覽抬頭,對剛剛還是敵人計程車兵們說道。

「曹公不在。」士兵很冷淡。

「那主持大局的是誰?」

「咳咳,是我……」

一個疲憊而虛弱的聲音傳來,然後張郃和高覽驚訝地看到,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坐在一輛木輪車上,被咯吱咯吱地推過來。才十月季節,老頭子卻裹著一身厚厚的貂袍,好似一片蕭瑟的落葉。

「賈詡?」張郃和高覽連忙跪倒。原來守曹營的,居然是這個老而不死的傢伙。

「唉,兩位將軍不好好睡覺,逼著老夫陪著熬夜,這身體是撐不住了。」賈詡說。

「不會不會,我等之前多有失禮,特來向將軍請罪。」高覽大駭,生怕賈詡真病死了,這筆賬要算到他們頭上。他太驚慌了,都沒注意到左右曹軍士兵古怪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笑話似的。

「老夫太累了,不能陪你們說話了。這樣吧,你們兩位要想說話,就跟著這幾位走,去跟對面說一聲,免得別人掛念。」

賈詡一指身後,那裡整整齊齊站著四五百人的步兵,中間還有一輛活動的高車。賈詡的意思很明顯,光是張郃和高覽兩個人過來不行,你得跟袁紹營裡所有人表明態度。這就是所謂的「物盡其用」。

張郃和高覽看著賈詡耷拉下去的眼皮和乾枯的手背,覺得自己又被拽下了一個深深的泥潭。

很快這輛高車在重鎧步兵的保護下,緩緩離開曹營,接近袁營。張郃和高覽站在最高處,大聲呼籲袁軍投曹。而他們的話,則被中氣十足的幾十條大漢重複地喊出來,傳到了前線袁營的每一個角落。

袁軍全體正在因為烏巢和陽武兩場大火而惶恐不安,張、高二人的喊話,成了壓在蛟龍身上的最後一根水草。

普通士兵不瞭解整個局勢,他們看到張、高這麼高階的將領都投降了,就會想當然地認為整個局勢已然崩盤。有些人朝曹營逃去,有些人則朝著河北老家奔跑,每一個人都失去了方向,那些軍官的呼喊再也沒有任何用處。一處出現崩潰,迅速傳染到十個營盤,隨即整個堤壩也開始坍塌。雄壯一時的河北大軍,竟一下子分崩離析,像一尊泥俑從高處直直倒下來,摔成萬千土塊。

劉平在佈局時,只算到了袁軍會被守軍打得頭破血流倉皇回營,可實在沒想到竟會有如此劇烈的變化。這一切,因為有賈詡的存在而發生了改變。

張、高二人站在高車上,望著下面的亂象,無不感慨。即使是官渡的曹軍傾巢出動,也不如他們兩個這一嗓子喊出來的效果好。他們兩個投降只是臨時起意,而賈詡卻立刻想到了最狠辣的應對,輕輕一推,就把袁軍大營推了一個粉身碎骨,同時也斬斷了他們兩個人的回頭路。

這個老東西,還是趕緊病死吧。兩個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想。

賈詡沒聽到這句詛咒,他正坐在小車上,從曹營最高處的一個箭櫓俯瞰著整個官渡戰局。在他眼前,曹軍分成十幾個箭頭迅速出擊,狠狠地插入袁紹大營,讓混亂的局勢進一步演變成了潰敗,勝負已成定局。

可賈詡既沒面露欣喜,也沒豪氣萬丈,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車上,緊緊裹著貂袍,似乎跟這場改變中原的對弈一點關係也無。如果湊得近一些,就會發現,他渾濁的兩個眼珠看的並不是眼前的亂營,而是更遠處的陽武大火,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的注意力。

這時一名士兵爬上箭櫓,對賈詡道:「賈將軍,曹司空回營了。」

聽到這個訊息,賈詡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喉嚨裡含混地吐出兩個字。大概是他嗓子裡恰好有痰,周圍的人誰也沒聽清楚,不知這位老人說的是「可喜」,還是「可惜」。

然後他顫巍巍地站起來,從懷裡取出一枚竹片。這竹片頗有些年頭,上面還寫著一排字跡:「光和四年夏七月己卯日辰時王美人娩於柘館皇子一臣宇謹錄。」在「子」字和「一」字之間,似乎被刮掉了什麼痕跡。賈詡信手一揚,竹片飛出箭櫓,落到營前燃燒著火油的溝塹中去,化為灰燼。

在賈詡凝望的陽武附近的高坡上,當今天子正四肢攤平躺在草坪上,擺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默默地望著大火熊熊地燃燒。

他的計劃,永遠不可能實現了。曹公看來做了充分準備,所有騎兵皆著灰袍,一散開就是漫山遍野,在這樣的夜裡很難抓到或殺死他。要截住曹公,只有在他進入陽武時才有機會。而這個時機,被劉平親手放過去了。

現在這個時候,恐怕曹公已經順利回到營地,開始喝酒慶祝勝利了吧。劉平心想。

「後悔了?」司馬懿坐在劉平身邊,隨手抓起一根草叼在嘴裡,突然又大皺眉頭,吐了出去。

「這裡的草,可比河內苦多了。」劉平道。

「哼,為了一個人,居然放棄了逆轉中原局面的機會。也只有你這樣的笨蛋,才幹得出來。」

「說不遺憾是假的,不過我不後悔,畢竟把你救下來了。也許在哥哥的心目中,漢室的分量至高無上,可在我心裡,它和一個人的性命在秤衡上並無輕重之別——這是我選擇的道。」劉平一語雙關。

「迂腐!白痴!我要是劉協,就半夜過來把你掐死。」

「若是你處在我的位置,會如何抉擇?向西,還是向東?」

「我那麼聰明,根本不會落入那種窘境。」司馬懿滿不在乎地說。

劉平呵呵笑了起來,把手臂枕在腦袋底下,心情突然沒來由地一陣輕鬆。他眼前的夜空被濃煙遮擋住了一半,呈現出奇特的景象。一半星斗璀璨,一半卻混沌至極。

「有時候我在想啊,這個世界上,大概分成了兩種人。一種人的命運,是去堅守某樣東西;另外一種人的命運,卻是去改變它。我和我哥哥,還有伏壽、唐瑛、趙彥、徐他、任姐姐他們,都是第一種人;而你和曹丕、郭嘉,可能還要算上半個楊修,應該是第二種人。大家的使命不同,選擇的道也就不盡相同——只是不知道究竟哪一條路會更難一些。今天我沒守護漢室,卻守住了你的性命,在未來也許你會改變什麼也未可知。可惜這些答案,要等到後世的史書才能看清楚了。」

「你是在鼓勵我篡位嗎?」司馬懿眯起眼睛,語帶威脅。

「唉,你要有這心思就好了。我這個皇帝讓給你來做。」

「哪裡有那麼多皇帝好當啊。」司馬懿收起目光,懶散地拍了拍膝蓋,「就算有機會,我也懶得當,把機會留給兒子或者孫子好了。」

「總之,你欠我一條命。因為你,漢室的復興恐怕要延遲好多年了。」

司馬懿不滿地咧了咧嘴:「好吧好吧,我答應幫你就是。不過那也得等我爬到高位一言九鼎的時候,你等得了嗎?」

「就這麼定了。我若還活著,你拼命往上爬來幫我。如果我中途死了……」劉平停頓了一下,「那你就去替我當吧。」

「別瞎說。曹操都四十多了,你年紀才多大?還有的是時間鬥呢。許攸的名冊,不是已經在你手裡了嗎?再加上我的智慧,什麼困難克服不了?」

劉平伸出手來,默契地與司馬懿擊了一下掌,然後合上疲憊的雙眼。

離開許都之後的一幕幕在他腦海裡閃過,就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這一個夢,就像是他在溫縣生活時做的那些夢一樣,無論多麼驚險恐怖,最終總會醒來,醒來時,總能找到司馬懿當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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