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開春梅前最後一個月,她在縣城和定山通了一次電話。
定山沒有提及她下山之後回到上海的打算。也許他比她更清楚,慶長在一個城市主流範圍裡已無立身之地。她置身於世間的個人形態,如同一個符號式存在。沒有人尋找她,需要她。她脫盡一切可被交易轉換利用衍生的世俗價值,成為一個邊緣存在者。無法加入改造和建設社會熱火朝天的洪流之中,無法說服自己跟隨人群前行,真實生命只追隨她的自身行動。她已接受這代價。
只有這個男子可以提供給她一席之地,即使那只是平淡如水的婚姻。他說,慶長,這一年你過得辛苦,該有段時間徹底休息一下。
她和信得一起,最後一次爬上青巖嶺。季節輪迴,高山初夏是花卉的海洋。在一處幽深山谷,滿坡盛開野山百合,潔白碩大花朵,枝幹堅硬,芳香撲鼻,綿延成空闊一片,幾近脫離人世。信得30歲時來到春梅。她的面容經由長年日照和操勞,依舊無法分辨年齡。和孩子在高山之上相處,眼神始終湛亮清澈。人的眼睛若不蒼老,面容就不會老。她穿農戶織出來的土布衣服,說尤其舒服,選的是最長最柔軟的一束棉花織出來。她也學會紡織,耕種,經常和學生家裡一起勞動。
慶長說,她會整理一本攝影集,有少量文字註解。她打消了寫採訪的念頭。信得明顯蔑視採訪,說以前的記者們都是在編故事,編造她的個人故事和情感經歷,唯獨對她的教育觀點絲毫不感興趣。他們總是想把她包裝成一個感動全中國的人。她說,感動有什麼用。感動能給這些孩子們帶來什麼。她無法理解這些人做事的目的何在。很明顯,他們熱衷形式,對虛浮表相的興趣和誇大,遠超過實質核心。她允許慶長對她的靠近,但慶長仍做出放棄決定。她之前的採訪也從未加入過自己的斷論或喜好,但她願意尊重信得這種處世方式。信得是接近真相的人。
信得說,她沒有家庭,沒有孩子。她說,人有這些,或者沒有這些,都是命定。對她來說,無牽無掛,是另外一種形式的福報。她說,慶長,但你以後會有你想要的家庭以及孩子。你散發出來的對情感的誠意實在太為劇烈犀利。你能吸引這一切的到來,這是你的意願。
慶長對誰都未曾提起過清池的事情。在與世隔絕的高山頂上,在一個即將分別並且也許永不再見的女子面前,她坦承自己的故事。她壓抑太久,傾訴使她獲得解脫。
信得安靜專注,聽了很久。說,慶長,我不覺得你對愛的追索是一種錯誤。唯一的錯誤,也許在於,你把這種追索等同於信仰,放置在一個男人身上。但對方是一個血肉組成的普通男子,有缺陷有弱處,會無常和變質。他如何承擔起這種精神上的信念。這非他所能具有的力量。
他不過是一個商業社會里有諸多限制和侷限的角色。即使有內心能量和光芒,你身上所有也強過他百倍。他如此擺弄生命裡這幾個女子,方式既不尊重也不理性,相反,卻是一種自私,任性,為所欲為。如同一個貪婪男童,操縱他手裡數個玩具,卻從不試圖去理解和感受對方的苦痛。
你覺得他對你的這種感情,是愛嗎。他無法接納你的性格,無法消化關係所衍生的傷害,這並非一種有悲憫和責任的關係,沒有擔當,也缺乏寬宏。而你對他的這種感情,是愛嗎。還是你自己對愛的信仰,恰好在一個有因緣的肉身之上折射,使你產生錯覺。
慶長說,我的生命因為他的出現,煥發過前所未有的激情和能量。我能體會。
不,不,那些激情和能量,是你身心一直都具備完全的,你需要一個儀式來啟動。他是那個世間的儀式,或許他的作用已經完結。如果他還沒有完結,依舊帶給你衝突,那麼,他還具備更深層的任務,要把你的心帶去更遠的地方。但那個地方只與你自己的生命境地有關係,與他無關,也與你們之間的關係無關。明白我的意思嗎,慶長。他是命運賜予你的一個障礙,你跨過這個,就能瞭解和擁有自己更多。有時,一些貌似是愛的關係,帶來的意義脫離我們想象。它不是讓你跟他結婚,生孩子。有些男人與女人之間生命的關係,不是這樣的世俗內容。
我很軟弱,信得。在情感的部分,我覺得自己幼稚,匱乏,有無法知覺和克服的缺陷。
我們無法決定自己童年和早期經歷帶來的創傷。但如果它已經存在,你無非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更長的時間,去填補,修復,重建。你只能如此。這是你的使命,慶長。你遠超過自己想象的有力和明亮。把該走的路繼續走完。如果與他的關係還沒有完盡,那麼向前走,讓它自動走到完盡。
不要害怕。不要退縮。它會有它的結果。
那一天,她和信得,在下山途中迎接到黑夜來臨。她們在山谷中停留很久,凝望連綿起伏的山脊群落和山下散落的村莊。一種只有在高山之上才能感受到的,自然的美和宇宙渾然一體的完整性籠罩天地。肅穆,有序,充滿生機。層層疊疊木樓燈火閃耀,和天上繁星遙相呼應,山澗流水淙淙,風吹過稻田秧苗起伏,狗吠,昆蟲鳴叫,孩子哭泣,有人唱歌。天地萬物在一種完美的秩序中展現它們的流程。她們長時間凝望和傾聽這一切,感覺身心溶解,獲得巨大的安寧和歡愉。
夏季天空中最為明亮的一顆星辰,在深黑色天空中散發出熠熠光芒,這樣飽滿,碩大,閃耀。如同一個祈禱。是木星嗎。她站在下面,聽到它沉默的迴音。她該往哪裡去。她要如何生活下去。這無解的設問,需要一種光芒指引和照耀。在那輛正往黑暗深處疾速行駛的列車上,所有心有質疑的中途跳車的一意孤行的逃離者,反道而行的結局會是如何。蒼莽大地尋找自己的位置,也許最終只是縱深撲入任由身心分化消解。
順應天然的規律,跟隨宇宙的節奏。碎裂自我,把它交付給命運的秩序。這是她在春梅獲得的唯一啟示。
她回到上海,已是31歲的秋天。
所有人的生活在一年裡幾近一成不變,被日常生活拖動,與時間同行並進,倉促混亂,沒有標記。只有慶長的一年與世隔絕,單純專注,因此顯得綿長鮮明。
fiona也許比以往更為忙碌。升職,成為報紙集團的出品人。這是她俗世的朋友。fiona對待她始終熱誠,只是她們關注的內容方向截然相反,沒有交點可以相會。fiona以娛樂和時尚潮流作為工作內容,孜孜不倦,野心勃勃。慶長關閉掉對外界求取的通道,不要虛榮,不要麻醉,這是她的選擇。她從未對fiona說出她內心對這個世間的真正想法。如同fiona不斷對她坦率重複中產階級夢想以及對這個世界的遊戲態度。她們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沒有關係的人。
人的生活中,大部分都是擦肩而過沒有維繫的人,即使傾談也不過是自說自話。真實而深入的關係很難建立,並且為數極少。對慶長來說,只有兩個。定山,他們是婚姻夥伴,互相合作和經營的物件。清池,他是以肉身和感情侵蝕滲透她生命的人。是比國籍,主義,觀念,理論,更為重要的存在。從某個方面來說,他是她的組成部分。
定山依舊在為工作盡心盡責,兩個人再次一起生活。在下山的時候,慶長已想清楚,要跟定山離婚。她在山上反覆思省,並最終做出決定,只是為了獲得對內心的承認。她在這段婚姻中,見證到的只是自我逃避。至今做過最為軟弱的事,是與定山結盟,這是逃避的極限。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某種被擊中的軟弱使人衰老。她一直內心消沉。
定山在這一年,卻面臨他生活中最重大一次困境。他的父親在南京查出有癌,狀態複雜,需要馬上進行手術和化療,時間急迫,但一筆治療費用數額極為龐大。除去公家攤銷,自己還必須要籌出30萬來。定山平時為房子還貸,負責生活支出,存款不多,湊出10萬,慶長素來無錢,剩餘20萬如何解決。定山一籌莫展。慶長不能視而不見,決定把其他事情且都先放下,幫助定山一起借錢。
她當然不會找fiona。從不覺得可以向朋友或熟人借錢,這是禁忌。她唯一認識的有錢人,是許清池。不知為何,腦子中浮現出他的名字如此自然,彷彿他從未曾從她生活中消失,始終是離她最近的一個。她有困難,需要他支援。20萬對他來說不算負擔。他答應,她不覺異樣,他拒絕,她也不會詫異。分開將近3年。這個人,依舊在她血肉之中存在,是她理所當然的一部分。定山父親需要儘快手術。無法再遲疑。她問fiona要了他的手機,給他打電話。
清池聽到她聲音,語調冷靜。她沒有說出具體,只說有急事需要借錢。他沒有絲毫停頓,說,可以。20萬即刻打到她的賬戶。她想起在上海,他看到她生活拮据,遞給她一張卡,後來被她推回去,那張卡里,估計是差不多的錢。他其實是依然把那張卡給了她。
他在北京,說,慶長,我只有一個要求。請你見我一面。
她說,我已結婚。清池。
他說,我知道。這是你的決定,不是我的。它對我不作數。我需要見你,明天我搭乘最早航班飛機,趕去上海。
她很久沒有出門見人。沒有約會。見人對她來說是一件正式事情。洗澡,盤頭髮,換上整潔衣裙。從春梅回來之後,她很少去購物場所,衣物多為舊日存留。在山上,每天穿粗布褲子、布鞋、圓領t恤。那件千瘡百孔的黑色羽絨服,終於把它穿毀。一次爬山途中,樹枝和荊棘撕裂了它。
出門前,她在玄關鏡子面前,最後打量一眼自己。體重減輕15斤,消瘦,輕盈,皮膚曬黑,不施脂粉。一件粗棉布大衣,燈芯絨連身裙,打褶裙襬,天藍底色淡淡燕子鳥翼暗影。頭髮已很長,接近腰部,編成粗黑麻花辮子盤成髮髻。摘一朵臘梅枝上黃色花朵,插在髮髻。她在花市買大束臘梅枝,養在瓦罐放置客廳角落,只為它的清幽芳香。
搭地鐵,再坐計程車,路途遙遙。司機把她帶到江邊熟悉的酒店。這家五星級昂貴酒店,門前廣場正中圓形噴泉依舊踴躍,發出嘩嘩水聲。色調簡潔的大堂咖啡廳有充足暖氣,大玻璃瓶清水裡插著白色百合和繡球,穿黑色衣服的侍應來回穿梭。一切沒有變化。她第一次來到這裡,是27歲的冬天夜晚。喝醉,被情感打敗,被一個男子征服。在其後一年,多次來過這裡,多得令她厭倦。聞到酒店生硬混濁屬於公眾場合的氣味就覺得不適。這不是香水氣味能夠輕易調節的。酒店是一個過渡的停留的出發的地方,它不是歸宿。
因此,她和清池的感情,漫長4年,也只是一段始終漂泊在路上的關係。
一對歐洲夫婦帶著他們漂亮的兩個孩子正從旋轉門裡進入。男人穿著講究。女人穿著米色羊絨大衣,冬天也只穿一雙赤紅色高跟涼鞋,絨和絲鑲拼的薄絲襪。金髮男孩健壯活潑,女孩穿黑色大衣,戴淡灰色鑲珠片羊毛貝雷帽,典雅純真。表面看起來完美無缺的一家。
很多年輕女孩幻想過這樣的生活。在一個綠樹成蔭建築優美空氣潔淨的城市裡生活,騎車環繞大湖,湖水上有天鵝,很多孩子,一幢白色大屋,屋前花園鋪滿綠色草坪,獲得一個強壯男子,被人珍惜以及照顧,脫離貧乏環境……生活的另一個層面,是她居住過一年的春梅。對這個時代的瞭解,通過兩個環境的映襯,經歷過貧富分化不同階層的真實生活,就可理解置身其中的人們,所忍受和經歷著的精神和價值觀上的衝撞、分裂和炙烤。
大部分年輕女子的實際生活與幻想毫無關係。不過是數年如一日,獨自在城市裡謀生,即使堅韌聰明,意志強硬,那又如何。也許最終找不到託付終生的伴侶,哪怕各自都只是普通微小,哪怕互相聯結只為獲取一絲絲人世安穩和暖意。現實是鋼筋鐵骨,戳穿軟弱的願望。
所謂的理想生活,一個情感的烏托邦,根本沒有力量。
人最終需要自謀生路。
闊別將近3年的清池,從電梯裡出來。身形高大面目清朗的男子,穿著白襯衣。他的存在對她而言終究不同。在人群之中,任何一個位置,只要他出現,她就感覺眼睛被光亮照耀,心裡震盪。熱戀時,她去機場接他,他從出口走出來,也是這樣。呵,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彷彿已屬於前世般邈遠。彼時春日,他向她走近,她感覺身心充盈成為一段汁液上湧的鮮活樹枝,是如此蓬勃熱誠的生命之殊遇。他在大廳中不顧忌眾人緊緊擁抱住她,親吻她的額頭和眉毛,這般熱誠歡好。這記憶是她內心堅硬凸起的一個傷疤。無法撫平,無法忽略。只能與它默默共存。
此刻,她見到他,還是這樣親。再無撕心裂肺的恨意糾結,只有山高水遠的安寧無恙。看到他低俯下來的臉,天地完整。因為失去對他的佔有之心,胸中更持有一種開闊空間,可以容納下這個百轉千折無可捉摸的男子。他看起來優雅灑落如昔,眼神卻很消沉。一時無話,他打破僵局。
他說,慶長,你在這裡。
她說,謝謝你給我幫助,信任我。我會在有能力之後把錢逐步還給你。
這都無妨。我只想知道,如果不是要借錢,你會來找我嗎。告訴我。
她訕訕地笑,我只認識你這樣一個有錢人,沒有其他地方去想辦法。
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慶長。
那倒未必。她微笑說話。他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但她不再咄咄逼人,出言犀利。不知為何,所有暴戾和激烈如河流遠去。她對他,剩餘下來的心,是河床卵石被反覆沖刷之後呈現的溫潤和黯淡。
他說,我發給你這麼多簡訊,打過那麼多次電話,你不回,不接,之後換了號碼。連fiona都不知道你新號碼。你還搬了家。你把我徹底棄絕於生命之外。我甚至沒有機會知道為什麼。
她淡淡笑著,無從說起,也不打算再說起。
他說,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信念,某天,我一定要再見到你。某天,你一定會這樣微笑著出現在我的面前。果然,我的信念會成真。
她說,我並沒有走遠。我也無處可去。
他說,我們需要在一起。現在出發去臨遠。他如同往昔強勢做出決定,要她服從。
她說,我向你借錢,這不代表我需要服從於你。清池,請考慮我的自尊。
他說,那我的自尊呢。慶長。我這兩年,在你的遠行和棄置中,可有自尊。在隔絕分離的關係中,可有自尊。在你肆意而剛硬的決定中,可有自尊。我們在對彼此的感情中,早已尊嚴喪盡。我只知道,我一直愛你,會愛你至死。而你。你只能相信我,別無他途。
他開車帶她到臨遠,悠然古都剛下過一場大雪。她要求一天來回,不留宿。他堅持在湖邊酒店開了一個房間。那處酒店設計有古典氣質,顏色淡雅的大理石地磚和花紋繁複的桌布,她都很喜歡,他記得點滴細節。走進房間,終於獲得兩人獨處的安靜空間。她脫下大衣,輕聲說,你不能碰我,清池。我的身份已不同。他說,我知道,我只想和衣與你躺在一起。我們小睡片刻。我需要這樣一個時段,我思念你太久,慶長。
也許是工作壓力或其他,放鬆下來之後,他看起來疲累憔悴至極。穿著襯衣長褲,依偎在她身邊,頭靠著她脖子,握住她雙手,緊緊貼著她,如同孩童很快發出熟睡中深沉呼吸。房間被拉上窗簾一片漆黑,外面正是陽光照耀的午後。她聞到他頭髮和皮膚上熟悉的氣息,看到天花上隱隱流瀉進來的一抹微光,在沉寂中沒有規則地跳躍浮動,頭腦清醒,毫無睡意。此刻,所有感覺一絲不差全部回來。即便沉默無言,知道已回到彼此身邊。在一起,一生一世,彷彿從來沒有離分。
漫長兩年,各自失散,放逐對方在天涯海角。這故作的堅強和勇氣,需要付出多麼強烈的力氣和創痛。她如何能夠做到,而他又如何度過。良久,她摸到眼角不斷有熱燙淚水滑落,沒有聲息,也無知覺,就這樣慢慢淚流滿面。
不知何時入睡,只知覺到在模糊中醒來時,身邊男子已甦醒。他伸展手臂擁抱住她,頭貼著她肩膀,身體顫動,發出無法自制的低聲哭泣。窗外隱約傳來人世的聲響,日新月異有來有往的世界此刻和他們沒有關係。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他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哭泣過多次,而她所有的淚水,都是在他看不見的時候才流下。從不在他眼前掉眼淚,好強至此。但她內心明白,只有待在他的身邊,她才得到歸宿。他們自成小小天地,隔絕,封閉,沒有其他。兩人相對,其間咕咕流淌無望而深厚的感情,以此存活。
一起走到青墩茶社,她童年時和母親來過的地方。冬季已見不到草長鶯飛,也沒有烈日驕陽。山上以亭子改建的茶室依舊存在,舊貌舊顏。她已成人,仔細觀察它的結構,飛簷翹角的亭子,造型優美,古老破損。走近看,所有組合石材清幽光滑,大塊青石雕琢精巧。柱,梁,檁以卯榫結構連線。邊上有座凳。楹柱上掛一副木刻詩句,寫著:浮雲時事改,孤月此心明。上面有字跡蒼勁渾圓的題字,味空亭。大幅玻璃窗依然明淨閃爍。
一面冬日大湖,在雪光中荒涼安寧。她站在窗邊,點了一根菸。她知道他在旁邊默默看著她,她不用企圖掩飾自己的脆弱。一隻白色蒼鷺,長喙銜著一條銀白色的魚,從水草深處飛起,劃出一道銀白色弧線,飛向亭臺另一邊。藍色光線充溢天地,明亮,寒冷。她突然有一種幻覺,覺得自己與他的一生,在此刻就得以完美的終結。她與他的一生,就這樣過去了。
但她知道終究什麼都沒有發生。母親後來徹底失去訊息,不知道是否還存在於世。所有人除了留下內心記憶,手中空空,一無所獲。她與他,她與母親,母親與那個男子,他們共同面對的不過是無常。看不見過去,無法掌控現在,也無從想象未來。只有無言以對。
晚上下起細細冷雨,找到一個本地餐廳吃晚飯。吃完飯開車回去上海。
店內結構頗似一個三層環形戲院,高朋滿座。廳堂掛滿書法字畫,菜牌和選單用纖細毛筆字書寫。屋簷下掛著紅燈籠。等位的人從店裡排到店外人行道上,可見盛名在外。他們夾雜在人群中等待。雨絲打在眼睛上,頭髮略略潮溼。他站在她身後,溫暖篤定的手與她交握。他的感情從不吝嗇於表達,也不偽裝堅強。跟她截然不同。此刻他們是彼此伴侶。
她看著窗邊一桌正在結賬的客人,手推車裡面有1歲多的嬰兒,還帶著一個5歲左右女孩。他們推上推車,攜帶孩子,開始往外走。她默默觀望他們。
他說,一些父母習慣帶幼小孩子一起出行,雖然不方便,但這是他們認為的家庭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說,你以前也經常這樣帶孩子外出嗎。
他說,沒有。我一直忙於工作,很少時間跟他們在一起。那時我年輕,不懂得與妻子和孩子相處的情感。年長後稍許具備註重和理解的能力,但他們已長大,有了獨立的思想和行動能力,與妻子則接近無話可說。生活太複雜,無法概括清楚。慶長,有時你埋怨我不與你分享我生活的形態,那不是我不願意。而是我不能夠。
家常食物擺上桌來,魚,百頁結,豆腐,小塘菜,黃酒。明亮廳堂里人群擁擠,夥計穿梭,言語熱氣匯聚成世俗的豐實內容,他們夾雜其中,是芸芸眾生中獲取生之歡愉的普通男女的一份子。跟隨陪伴,享受食物,對望無言,心心相印。他快速喝酒,喝得過多。酒精使他敞開心扉。他說了許多從來不曾有耐心對她說明的言語。
他說,小時候我痴迷天文和地理,借閱大量期刊和書籍,花費很多時間。同時要努力做到考試第一名,否則父親就會掌摑。漸漸成為個性組成多面而分裂的人。要努力適應和符合外界的要求,有時不惜妥協和屈從,又極欲保留自己的小小天地,持有幻想。事實上,我跟所有女人的關係,都是在尋找一種所需要的情感。也許我更傾向俗世之外的一種聯結。我知道自己一直沒有找到,直到遇見你。慶長。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確定無疑。
他說,本性上我不是適合結婚的男子。我習慣並且也需要自由自在的生活。與大部分的女人,我只是在遊戲,與一兩個女人,我是在生活。生活無所謂好,無所謂壞,生活最終不過是這樣度日下去,維持秩序,不做傷害。但我與你,是在相愛。
他說,你離開我之後,我的生活放縱。每一個在懷裡停留的女子,我幻想她們是你。我與她們做,但從不與她們過夜睡覺,更不用說建立感情。我在與你的這段變故中,感覺被生生剝了一層皮,這種疼痛和損毀無法長出新的屏障。我只能讓自己陷入麻木,卻明白根本無法復原。
她聽著這坦白的語言,內心沒有起伏。男人和女人的確是完全不同的動物。她在痛苦中試圖找回自己,而他在痛苦中依舊選擇放棄自己。他的身體和心,可以完全分離。男人到底是比女人更多情,還是更為無情。她再一次打量這個身邊男子,吃飯時他願意坐她的側邊,覺得坐在對面距離她太遠,不能隨時抓住她的手。他穿著潔淨挺括的白色細藍豎條襯衣,換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都是好看悅目的男子。
身上糅合複雜的氣質,強勢而脆弱,理性而浪漫,真實而虛偽,風雅而魯莽,敏銳而粗硬,熱情而冷漠。難以分辨。難以歸類。她接受他明亮的部分,也必須接受他所有闇昧的缺陷和弱處。這是她愛著的男子。他是這種樣子。他的歷史她無法追趕。他在離她遙遠的城市和世界裡長大成人,他所接受的教育和工作超出她想象。他的一切渾然天成,即使令人無法消釋,那也是他原來的組成部分。
她跟他相愛,很多時候忽略了他的優秀和獨特,也許因為他的社會性特質與她無法產生關係。他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是一個以肉體和內心脆弱而熱烈的方式存在的男子。他只以這樣的方式存在。
他說,你去春梅,可覺得有收穫。如果我能夠知道你去,我會去那裡找你。
就像在瞻裡一樣嗎。
是。我不能把你丟棄在任何孤立無援的地方。
那我們分開那麼長時間以來,為何你從未來找我。
我找過你,費盡心機來找你,但你徹底失去音訊。我是有過退縮,因為我們在一起內耗劇烈如此困難,超過我能夠負擔的重量。也許我不夠堅強。你知道你的傷害力有多大嗎,慶長。你反覆無常,不可捉摸。當你溫柔平順的時候,你是最為美妙的存在。當你暴戾激烈的時候,別人只能被你關入地獄牢籠。這黑暗的力量如此強大。我數次想過自殺,你可知道。我如何度過那些心臟如同要崩裂般的一個又一個的夜晚,只覺得身心折斷,整夜無法入眠。
他說,這幾年,你或者在我身邊,或者離我而去,每一個決定都影響我的生活。我的工作表現並不好,疏忽管理,以前只想有時間和你在一起,後來則選擇渾渾噩噩度日。總部早有意見。當然我不能把責任推卸給你,我只知道自己愛你,在乎你的感受,我無法做到自控。生活,工作,感情,全部糾葛在一起,像鍋沸騰熱粥。我並非強大或戰無不勝,事實上,男人有時候比女人更為脆弱。
他說,我打算辭職。香港有投資公司邀請我過去工作,你可願意跟我前往。我會跟於姜分手,我帶她去法國,就已打算與她徹底攤牌,只當是一個緩衝,可以平靜解決後續。但你不容我解釋,斷然離開,讓我措手不及。如今,我們需要再次來面對這個問題。北京的一切都留給她,我對她做出照顧彌補。我們去香港重新開始。我盡力工作,來照顧你的生活。去年,馮恩健重新開始會計師工作,我們分居長久,現在孩子都已經長大,她希望得到解脫。我與她已在協議離婚。
他說,慶長,我無數次幻想過和你日夜相守,再不分開。想讓你給我生孩子,這樣我們的感情可以留下生命的證據。我們的孩子會好看,聰明,敏感,獨特,集中我們兩個所有的特點。你可願意為我懷孕生子。我只想讓你每一個晚上都能睡在我的身邊,擁抱著你入睡。這樣我們才能安寧。
她說,你說過,你並不喜歡家庭生活,你性格里有自在的野性,不願意受到束縛。你甚至希望自己從未結婚。
他說,是,我承認對婚姻從無期待或憧憬。我相信你也沒有,雖然你一再進入這個形式。但如果塵世的安穩,是我們的感情唯一能夠棲留的位置,那麼我願意為了跟你在一起,付出這些代價。我給你這些承諾。
她說,你之前從不和我說出這些。你一直迴避和含糊其辭。
他說,我承認自己優柔寡斷,於心不忍,我們之間強烈而創傷的關係,帶給我巨大壓力。你結婚,去了高山村莊,你離開我的生活,使我知道自己的生命無法完整。我們已行至一個無可拖延的地步,再往前,就是絕壁斷崖。也許我這一生就會完全遺失你。我內心十分清楚。如果不做一次嘗試,就再無機會。可是我這樣愛你,慶長,我可會甘心。我願意付出一切來追隨你。就如同你在瞻裡的時候,我只知道,我要奔赴你而去,跟隨在你的身邊。
他又說,我在香港先嚐試這個工作。如果以後有可能,我們也可以去加拿大。帶著孩子回去那裡。你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你要到處看看,得到新的生活方式。國外應該會適合你的性格。我曾經多次夢見帶你回去。我們有一棟帶花園的白色房子,有三個孩子。你在屋前花園裡摘薄荷和迷迭香,準備晚飯的材料。午後,最小的孩子醒了,我抱起他,推開屋門去找你,看見你戴著草編的太陽帽,穿白色連身裙,赤腳在草地上勞作。你起身,轉過臉來對我們微笑,笑容這樣美,像黑色燕子穿行過天空。你的笑容讓我生命真實,慶長。無數次,我在夢中為這樣的完整而釋然,笑而淚下。在夢中,我們終於生活在一起,日夜相守,有孩子,有花園,有房子,有所有的內容,而不是拖著行李箱輾轉於機場和酒店。
他說,你可以認為我的事業失敗了,人生因此也是一種失敗。但我愛你,這才是我最大的失敗。我接受這所有失敗。慶長,你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