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紹官的天影特技組,只是聽名稱的話,讓人容易誤會成一隻依附於某個影視公司旗下的小組團隊。其實完全不然,紹官特技組向來以完全獨立的身份和各種影視公司開展合作。隨著國內影視娛樂業的進一步升溫,近年來更是獲得飛速發展,在國內影視業打下很大的名聲,擁有眾多國內頂尖的武術指導、動作武師和特技表演人員。
天影特技組的總部就設在e市新天下影視城的附近不遠的望海山畔,望海山嚴格來說並不能算座大山,實為e市沿海邊一處巨大的丘陵突起。不過近年來,e市市政府大力發展以天下影視城為主導的影視旅遊產業,把這一片丘陵也納入規劃範圍,在精心打造下,望海山綠化搞得非常之好。依託地勢,望海山還建有一個標準高爾夫球場,在化學藥品的維持之下,此地雖已入冬,但仍顯得山清水秀,放眼處鬱鬱蔥蔥,綠草蔭蔭。
在蕭瑟的北風中,乍一見到如此秀青的景色,讓人一陣心曠神怡,不禁想起在碧秀山天翱山莊的日子。踏在裁剪平整的柔軟綠地上,心中一陣愜意。當然,我知道我現在心情極好的原因,更多是因為周易的緣故。
這已經是我在天影特技組工作的第三天。因為是新來的緣故,也只是做些打下手,熟悉器材的簡單活計。邱紹官和我都達成了共識,如果真有內奸,要想挖出來絕對不是件易事,尤其對我這樣一個忽然加入的新人來說,先熟悉環境是最重要的。所以一切只能在暗中觀察,實不宜太早下手,以免打草驚蛇。
從邱紹官的辦公室視窗望下去,正好可以看見下面高爾夫球場的一隅。顯然e市的富人很多,雖然已近天寒,來此打球的人並不少。
邱紹官的目光追逐著一個從遠方天際劃過白色高球,表情顯得很凝重,雙手撫著窗臺,沉聲道:「今天早上,我託朋友做的鑑定結果已經下來了,威亞確實被人做了手腳,而且做得很巧妙。你說得對,這絕對不是件意外,可以百分百肯定是有人專門用來對付幼青的。」
我點點頭,道:「根據我這幾天的暗中觀察,暫時還沒有看出誰有嫌疑。」
邱紹官嘆了一口氣,道:「天影是我一手建立的,除了新成立的數碼製作組,幾乎大部分所有的兄弟都是從一開始就和我一起闖天下的。天影能有今天的規模,全賴所有兄弟跟著我一塊出生入死,用血汗打拼,我把他們每個人都當成自己最親最親的人,真的不敢想象究竟會是誰背叛我。」
我默然,只是微點了點頭。我知道邱紹官的感受,這次幸虧安幼青沒事,否則這件事的影響對天影完全是滅頂之災。這種被自己兄弟出賣的感覺一定非常不好受。
邱紹官轉過身來,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肩,誠摯地道:「上次的事,真的謝謝你了,做我們這行的,憑得是實力說話,信譽更是非常重要,那天要不是有你忽然出現,如果幼青出事,說不定警方也會戒入調查,如果被公眾和其他影視公司知道是我們自己人搞鬼,到時聲名掃地,很可能我和其他兄弟們二十年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的。」
我道:「官哥,我是這樣想的,依你的說法,幾乎所有你的兄弟在上次拍戲時都有機會接觸到威亞。所以採取排除法並不是件太妥當的事。」
邱紹官輕嗯了一聲,道:「確實是這樣,外人或者看著神秘,但具體的操作和吊鋼絲對我們這些搞過多年的特技人員來,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就如家常便飯一般。所以在這方面,我對兄弟的分工並不明確,誰有空就上,當初這樣決定,只是想我的兄弟們每個人都能成為多面手,沒想到卻隱下禍根。導致今天這種事發生。」
我笑笑,道:「籠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也不須自責,既然安幼青沒事,我們可以慢慢想辦法解決,你放心,既然我答應了你,就會幫你把內鬼給找出來。」這樣說時,我心中不由自嘆了一下,自己當初豈非也是一個極大的內鬼。
「你有什麼好的提議?」邱紹官道。
我猶疑了一下,緩緩道:「或者我們該先想一下,你的手下兄弟中,最容易被人利用的是哪一些?」
邱紹官道:「你來了這麼幾天,也應該熟悉了一些情況。除去做電腦動畫處,能接觸到威亞的大概有三十來個兄弟。這其中分為兩個年齡層,第一層的十來個都差不多是和我一起闖天下的元老級,現在都已經混出了名號。當然年紀大了,大動作替身這些一般不會上了,現在都已經升格為武術和技術指導;第二層次的是六七年前我從全國各地招聘的年輕高手,也跟了我很多年,現在的動作戲都是他們上,不管是跳樓、飛車還是各種高危動作,基本都是由這一層年輕人承擔。」說著哈哈一笑,道:「當然,還有更小一輩的,就是你!」
我微笑道:「嗯,我這幾天逢人就叫師哥!所有兄弟都對我挺好的。」
邱紹官點點頭,笑道:「年輕人謙虛是好事,卻也不要太低調了,你身手很好,我心裡比誰都清楚。不過你要明白一點,做我們這一行的,自己身手固然重要,但團隊的整體協調配合,精心策劃才是第一位,沒有整個團隊的協調一致,別說想製作出精彩絕倫的電影場面,只怕連自身的安全都難得到保證。」
我點了點頭。邱紹官臉色忽然微微陰沉下去,輕嘆道:「做我們特技這一行的,說得刺激點,過的完全就是刀頭上舔血,用生命賺錢的生涯,不是血性漢子肯定沒法做,大家雖然來自五湖四海,但所有兄弟都向來親密無間。所以這次發生這種事,我才非常痛心。」
看他的神色,就知道這位已經有些年邁的武師確實非常難受。只看滿牆的各種相片和獎盃,就知道這是一個他引以為豪的團隊,何況天影是他一手建立的,對於他這樣一個武師來說,榮譽只怕比生命更重要,如今卻發生這種事,而且不是技術上的失誤這麼簡單,自然讓他難過。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才好,只得趕緊轉移話題,回來剛才的問題上,道:「有沒有人特別好賭的?」
邱紹官自然知道我的意思,無奈地搖頭道:「應該說所有兄弟,包括我在內,都好賭!我們這一行,雖然遠沒有那些明星拿錢多,但總是玩命的活計,待遇較普通的影視人員也還算優厚,這群傢伙也沒什麼文化,正經事也做不了什麼,年輕人手中有點閒錢,空閒時間沒事做,也就經常打打麻將,或者去地下賭場娛樂一下的。」
我無奈地一笑,要想從這兒抓線索似乎也不是件容易事。
邱紹官想了想,道:「不過大部分人都是小賭怡情,玩得特別大也沒有幾個人。」說著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個相框,指著裡面放著的一張集體相片道:「經常喜歡玩點刺激點的,是這幾個。」他的手指指處,是幾個蹲在最前面,張開雙臂,交錯而扶肩膀的年輕男子。然後笑道:「不過絕對不是他們,安幼青出事那天,他們隨其他劇組到外面拍戲,不在e市的。」
我順著相片上的人頭,一個個地緩緩看過去,除去一些去了外地拍戲的人以後,其他的倒也沒什麼特別的,而且大部分我這幾天都已經見過,甚至差不多名字都認全了。
我的目光忽然一下盯在了後排左側一個看上去很帥氣,頭髮染成金髮,穿著件海軍藍白線條裇衫的年輕人身上。不知為什麼,只是相片,我就覺得這個年輕人似乎有點不對勁,而且我來這裡三天了,居然沒有見過他。
「這人很年輕呀,他是?」我指著這黃毛仔問道。
邱紹官哈哈一笑,道:「你不會是懷疑他吧?不可能不可能,他是今年幾個月前我們專門請來搞電腦特效的技術人員,上次拍戲殺青那天,他正好來跟導演講創意,所以也一起拍照了。」
我哦了一聲,暗想難怪我這幾天沒見過這人。邱紹官的天影數碼特技製作公司在旁邊另一幢建築裡,是一個由邱紹官發起,和幾個投資人共同建立的新公司,和天影雖然叫同一個名字,辦公地點亦靠近在一起,但卻是完全獨立的公司,我還一直沒去過的。從這點上也可以看出邱紹官是個有眼光的人,他知道再強的動作特技遲早要被電腦所替代,所以現在已經開始漸漸轉行,大量招攬一流的電腦製作人才,成立了數碼特技製作公司,專門開展電影的數碼特效後期製作。當然電腦特技也主要是為它的動作表演服務的,畢竟這是邱紹官的賴以成名的招牌。
邱紹官道:「這傢伙叫陳臨峰,人不錯的,非常聰明,就是不太合群,是個電腦天才,據說念高中的時候就已經是國內著名的駭客,黑了很多大網站,這事還驚動了政府,差點搞到坐牢,最後連大學也沒念上。」說著悠然一笑,道:「不過這種事我們也不懂的,這方面我可是個大老粗,只覺得他們在電腦上動動手指,做出來的效果經常比我們玩了命的拼還強得多。唉,我們老了,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真不知道以後特技表演這一行會不會被電腦特技擠掉。」
我哈哈一笑,玩笑道:「這有什麼好擔心的,你已經是老闆了,而我們什麼資本也沒有。做體力也好,做腦力也罷,再天才的技術人員在完成資本積累前,也不過是勞力者罷了,永遠受制於你這樣的勞心者了。」
邱紹官無奈地一笑,道:「你說得到輕鬆,誰成功之前沒有付出過的,我的每一分錢,可都是用血汗拼來的。」說著隨手一捲衣袖,只見僅是手部上就傷痕累累。他這話自然非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