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親王不由得倒吸口涼氣,好半晌才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僵,只問:「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何人並不要緊,」她盈然淺笑:「我知道王爺心中一直有樁疑惑,今日我便是來替王爺解惑的。」
敬親王默然片刻,忽然將臉一抬:「不管你是誰,你快快離了這裡,本王只當沒見過你就是了。」
那女子嫣然一笑,便如春風乍起般動人心絃,聲音更是溫柔好聽:「王爺難道真的不想知道,孝怡皇太后到底是怎麼死的?」
敬親王身子微微一震,連臉色都變了,喝道:「你好大的膽子,休得在這裡妖言惑眾,挑撥我們兄弟的手足之情。」
她笑道:「原來王爺也多少猜到了一點,並非完全沒有疑心,不然,也不會知道我想說什麼。」
敬親王道:「不管你要說什麼,反正不會是真的。」
她微哂:「王爺又何必自欺欺人。就算我全都是胡說八道,可有一樣東西,是假不了的。」從袖底取出一卷黃帛,遞至敬親王面前,但見她纖指白膩,握著那帛書玉軸,手上膚色竟似與玉軸無二:「王爺,這樣東西,你可以慢慢看,是真是假,你自己仔細辨認便是了。」
敬親王臉色煞白,彷彿明明知道她手中握的是什麼,只是不能伸手去接,過了好半晌,才咬一咬牙:「我不看!」
她「哧」得一聲終於笑出聲來:「原來常常聽人誇讚王爺,皆道王爺年少英雄,才幹膽識皆不在豫親王之下。可惜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說到此處,語氣已經幾近譏誚:「竟然連先皇的遺詔都不敢看一眼,真真是枉為大虞皇氏的子孫。」
敬親王臉色越發蒼白:「這定是矯詔,先皇暴病而崩,根本沒有遺詔。」
「這不是穆宗先皇帝的遺詔,這是興宗先皇帝的遺詔。」她的雙眸盈然如水晶般,注視著他,幾乎一字一句:「當今皇帝不惜逼死親生母親孝怡皇太后,就是為了奪取這份遺詔,難道王爺你,如今連看一眼這詔書的勇氣都沒有?」
敬親王只覺得嘴角發抖,雖然想怒聲相斥,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忽然間伸出手去,奪過詔書,定了定神,終於緩緩展開,只見熟悉的字跡一句一句出現在眼前,再熟悉不過的筆跡,因諸皇子幼時皆習書,興宗皇帝曾親自寫過法貼,以便眾皇子臨摹,此時見那一筆一劃骨肉均停,字跡光大飽滿,卻是再熟悉不過。
她的聲音清涼如雪:「王爺仔細辨認,這可是矯詔?」
敬親王只覺詔書上的字一個個浮動起來,扭曲起來,彷彿那不是字跡,而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想要將一切都吸進去。他只覺頭暈目眩,不由問:「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她道:「如今不是妾身想要做什麼,而是王爺該當如何。奉詔還是不奉詔,難道王爺連先皇的遺命都打算抗旨了?」
敬親王咬一咬牙,過了好一會子才說:「他是我兄長。」
她嗤得一笑:「六爺將這樣東西交給我的時候,就曾說:‘我那十一弟雖然耿直,卻是個最婦人心軟的。’果然如此。」放緩了聲音道:「王爺心軟,可惜那個人派人毒死自己親生母后的時候,可不曾心軟過。」
敬親王腮邊肌肉微微跳動,雙眼圓睜,那樣子頗有幾分駭人,最後聲音卻低沉冷靜得有幾分可怕:「你胡說。」
「侍候太后的內官、宮女已經全都殉葬,這事原也該天衣無縫。只有替太后配藥的小趙,出事之前就得了傷寒,早早被挪到積餘堂去等死。算他命大,竟然活了下來。」她回頭招了招手,那內官便上前一步,躬身領命。
「王爺如若不信,細細問過小趙便知。」
那內官誠惶誠恐,低低叫了聲「十一爺」,敬親王只覺得胸中似湧動驚濤駭浪,煩悶難言。想起今日下午在正清門前,皇帝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分明是別有用意。莫非他真的負疚於心?還是有意拉攏,想欺瞞自己一世?他本來性子直率,今日當了這樣的大事,只覺得思潮起伏,再難平復,而如今千鈞一髮,自己身不由己已經被捲入漩渦暗流,粉身碎骨亦不足惜,而這一切太突兀太可怖,手中緊緊攥著那遺詔,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屋子裡唯聞火盆裡的銀骨炭,嗶剝微響,她彷彿不經意,掠了掠鬢髮,道:「妾身也該走了,再遲宮門便該下鑰了。」
敬親王終於下了決心:「有樁事情我要問你——那日在城外,車裡的人可是你麼?」說罷緊緊盯著她,彷彿想從她臉上瞧出什麼端倪。
她但笑不答,隨手從几上花瓶中抽了枝梅花,遙遙擲向他,花落懷中,剎那間寒香滿懷,而她嫣然一笑,不顧而去,室中唯餘幽香脈脈,似有若無。炭火微曦的一點火光,映在十二扇泥金山水人物屏風上,屏上碧金山水螺鈿花樣流光溢彩,而風吹過窗紙撲撲輕響,他只覺得像作夢一般。
雪卻是越下越大,待得天黑透得,只聞北風陣陣如吼,挾著雪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雖有地龍火炕,室中又生著好幾個白銅火盆,所以屋子裡暖洋洋的,逐霞只披了一件百蓮如意織金的錦袍,斜倚在熏籠上端詳針工局新進的花樣,她近來形容總是懶懶的,無事喜靜靜歪著,脾氣又愈見古怪,每每便無理髮作,前幾日連最親信的內官都一件小事捱了杖刑,所以內官宮女們皆屏息靜氣,不敢擾她。
皇帝本來穿了一雙鹿皮靴子,他走路又輕,一直到近前來,才說道:「也不怕凍著。」
逐霞似被嚇了一跳,身側捧著茶盤的宮女早就跪下去了,她卻懶怠動,只說:「這樣大的雪,天又晚了,你到我這裡來做什麼,我這裡人手不夠,你一來,他們又夠手忙腳亂的,哪裡還顧得上我。」
皇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燭臺上灩灩明光映著,更顯得膚若凝脂,他卻擰了她一把:「你如今真是反了,這宮裡人人都巴望著朕,只有你上趕著把我往外頭攆。」
逐霞斜倚在熏籠上,似笑非笑:「你不過哄我罷了,今日慕娘可以去大佛寺還願,我就沒那福份,枯守在這深宮裡頭,哪裡也去不得。」
皇帝亦是似笑非笑:「你要是想出去逛逛,等上元節的時候,咱們一塊兒偷偷出宮去看燈。」
逐霞嘆了一聲,道:「偷偷摸摸的有什麼意思,人家可以正大光明的去還願,我卻要偷偷摸摸才能去瞧熱鬧。」
皇帝見她攥著那花樣子,卻是越攥越緊,越攥越緊,幾乎就要生生攥破了,瞧那樣子倒真有幾分像是在生氣,於是道:「你這幾日動輒這樣子,倒是真的嫌棄我了?」
逐霞嫣然一笑:「我可不敢。」又說:「只是你隨口哄我罷了,上元還早,就算等到了那一日,你又指不定有這樣那樣的事情,撇下我一個人。」
皇帝忽然興起:「倒也不必等那一日了,今天晚上我們出去逛逛就是了。」
逐霞卻怔了一下,皇帝催促道:「快換了大衣裳,外頭冷,又在下雪,穿得暖和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