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片雲盡卷清漏滴

冷月如霜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兩人皆知葉氏最後自刎而死,而先勝武帝在位二十餘年,再未嘗踏入大佛寺半步。自至暮年病重,方命人於寺中建此塔,然後親倖大佛寺,手植兩株槭樹於塔側。

每值秋天,這兩株槭樹總率先紅了秋葉,點燃西長京滿城的秋色。因此二樹葉紅殷然,比旁的楓槭之類更顯色濃,所以又被稱為血槭。

「這裡原是葉氏自刎之地,宮中傳說,槭樹得了血色,所以才這樣紅。」皇帝仰面望著塔角的銅鈴,叮叮的在風中響著:「便為此建一座塔,又有何用?」回頭見如霜一雙燦然如星的眸子望著自己,忽然意興闌珊:「這樣掃興的話,原也不必說了。」

雨絲微涼,偶爾被風吹著打在臉上,如霜只是望著他,目光中無慟無哀,亦無任何喜怒之色,只是望著他,就那樣望著他。他想起那個雷雨夜裡,閃電似乎將天空一次次撕裂,轟轟烈烈的雷聲劈開無窮無盡的黑暗,獨自佇立在城樓之上,高高的城牆內外,一切都是被噬盡的暗夜,只是如此,卻原來竟是如此。而世事如棋,翻雲覆雨,誰知曉冥冥中竟註定如此。只是覺得累了,深重的倦意從心底裡泛起來,他淡淡的道:「跟朕回宮去吧,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朕都希望你呆在朕身邊。」

如霜仍未說話,一雙眸子如水一般,流動著光與影,她轉頭看紅葉,在綿綿細雨中,彷彿兩樹火炬,點燃人的視線。

如霜似乎真的將前事盡皆忘卻了,回上苑之後,對諸人諸事皆盡不記得了,性情亦不似從前那般桀驁,變得溫和許多。趙有智雖然憂心仲仲,但皇帝倒似淡下來了,並未復冊如霜嬪妃名份。她日日出入正清宮,倒不似嬪妃,卻如女官一般,宮中諸人對她稱呼尷尬,只好喚作「慕姑娘」,漸漸叫了走了,便稱「慕娘」。皇帝待她雖不如從前一般無端寵愛,卻也迥異於後宮諸人,時常相伴左右。

「昭儀娘娘如果不計較,眼看那妖孽又要禍害後宮,娘娘原先不知道,那慕氏昔日里設毒計逼死華妃、逼瘋涵妃,氣死晴妃,然後獨霸六宮,闔宮之中,誰不知道她的蛇蠍心腸?」說話的人漸漸傾過了身子,竊竊如耳語:「娘娘如果不趁其立足未穩,一舉清除,否則後患無窮。」

昭儀吳氏半依半靠在熏籠之上,一頭墨玉似的長髮低低的挽成墮馬髻,橫綰著十二枝錯金鏤步搖,細密的黃金流蘇漱然搖動,泛起細碎的金色漣漪。聽人說得如此岌岌可危,她也不過伸出手來,青蔥玉指半掩著櫻唇打個呵欠,神色慵懶:「還有呢?」

「還有?」說話人的彷彿有點意外,遲疑道:「娘娘,她是妖孽。」

「妖孽?」‘逐霞似笑非笑:「我倒聽人說,這宮裡的人也稱我是妖孽。」

說話的人臉色蒼白,勉強喚了聲:「娘娘……」

逐霞櫻唇微啟,漫不經心般呼了一聲:「來人啊!」

兩名內官應聲而入,她隨手一指:「此人挑撥離間,留不得了,拖出去。」兩名內官上前來就架人,那人急得叫:「娘娘!娘娘開恩……娘娘……」終於被拖了出去,立時似乎被什麼堵住了嘴,再不聞一點聲息,殿中轉瞬就安靜下來,只有銷金獸口,吐出縷縷淡白煙霧,逐霞伸出手指,慢慢磨挲著那香爐上的垂環,花紋細膩精緻,觸手微涼。

出了恁會神,她又喚:「惠兒,侍候更衣。」

惠兒扶她起來,陪笑道:「娘娘可是想去園子裡走走?」

「咱們瞧瞧慕娘去。」

惠兒道:「娘娘,王爺有吩咐,未得輕舉妄動。」

逐霞道:「我自有分寸。」

如霜是廢妃,如此亦未復冊,所以住的地方只是一間廡房,雖然收拾的乾淨,室中不過一榻一幾,逐霞一進門便見如霜坐在窗下繡花,一張繃架橫在窗下,屋子裡便沒有多少多餘的地方,聽見腳步聲,她回頭望了一望,見逐霞扶著惠兒進來,如霜並未起身,轉過頭去又接著再繡。

逐霞見她繡的是梅花,墨梅,白緞底子黑絲線,黑白分明,彷彿水墨畫一般,斜斜幾枝,上方疏疏一鉤冷月,那月也是淡墨色的,鐫然如畫。針法極為靈巧,其實京中世族女兒都有一手好繡活,慕氏的女兒,自然也不會遜於旁人。如霜自顧自垂首繡著,逐霞便在榻上坐下,微一示意,惠兒便帶上門,自去守住了院門。

室中極靜,幾乎能聽見針尖刺透緞面的聲音,過了半晌,逐霞方才一笑:「慕娘真是好巧手,怨不得皇上喜歡。」

如霜微微一笑:「昭儀是如今後宮之中名位最高之人,皇上當然更喜歡吳昭儀。」

逐霞道:「罷了,這裡又沒有旁人,你我二人不至生分到如此地步吧?」

如霜恍若未聞,垂首又繼續刺繡。

「當日確是王爺授意我陷害你與敬親王,不過是因為敬王是皇上的同胞弟弟,若無這樣的事情,動他不得。你心裡也該有數,不能怨王爺。況且如今你不也好端端的在這裡,皇上待你,也並未生嫌隙。」

花蕊太細,針更細,一根絲劈成了四份,若是太過用力,便會扯得斷了,如霜拈著針,微微抿著嘴,專心致意極輕極慢抽出線來。

「王爺想讓我傳句話,你若是沒改了主意,王爺自然也會像從前一般,全心全意助你。」

如霜終於抬起頭來,淡淡的道:「數月未見,昭儀娘娘真教人刮目相看。」她眸子極黑,所謂的剪水雙眸,倒映著逐霞一身絢麗的錦袍,那黑底波光中便似添了一抹烏金流轉,彷彿微睞:「我並不惱恨王爺,更不會惱恨你。」

逐霞微笑:「我便知道你心中明白。」

「皇上其實是最聰明的一個,為省力氣,常常借刀殺人。」如霜低首繡花,神色恬靜而專注,彷彿端坐於自己閨中一般自在:「王爺如今雖有兵權在手,仍須防著一步錯,步步錯,不可妄動。」

逐霞手中一條織金海棠春色的手絹,絞緊了在指尖:「大事已經佈置好了,萬無一失。」

如霜端詳著剛剛繡好的一瓣梅花,輕輕呵了口氣,彷彿那不是繡出來,而是畫出來的一般,緞面上墨色彷彿煙雲渲染,她眸中微含了一點笑意:「這世上哪有萬無一失的事,況且,如今娘娘真的就忍心麼?」

逐霞微微吸了口涼氣,不及說什麼,忽然聽見外間惠兒的聲音咳嗽了兩聲,知道有人來了,便不再作聲,只聽腳步聲雜沓,漸漸走近,她叫了聲:「惠兒」亦不聞人應,推門一看,卻是內官簇擁著皇帝,已經走到了院中,倉促間未及多想,只好盈盈下拜,巧笑倩兮:「皇上。」

她已經數日未曾見著皇帝,皇帝臉色倒還和藹,示意左右扶她起身,問:「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臣妾來瞧瞧慕娘,她一個人獨居在這裡,只怕缺了照應。」

皇帝笑了一笑:「你行事倒周全。」轉臉向如霜:「你竟然真的躲在屋子繡花,朕不過一句玩笑話,這樣勞神的事,天氣這樣冷,你身子又不好,別又弄出病來。」

如霜展顏一笑:「臣妾答應了皇上,況且左右無事,繡著它也是消磨時光。」

逐霞道:「這繡法臣妾倒從未見過,倒不想慕娘還有這樣的手藝,往後臣妾還要嚮慕娘多學著些才好。」

皇帝見她二人並肩而立,於窗下盈盈含笑,一般花容月貌,真彷彿雙生一樣,不禁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