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妃沉痾數載,所以病薨之事並不讓人覺得意外,循例宮內下了一道諭旨給禮部,命議諡禮,這亦是意料中之事,奇的是午後又有一道旨意,斥責淑妃慕氏素行不端、「雖攝六宮事,然平庸善妒」,對久病中的晴妃「未能多加照拂」,且動輒「忤上意」,所以褫奪封號,貶為庶人,幽閉永清宮。
這下子大出意料,因為皇帝自得如霜,寵愛逾制,為其冊妃之事與內閣頗多爭執,氣得程溥還大病了一場。而晴妃久病無寵,為了她竟然廢黜淑妃慕氏,實是意外之舉。所以未過幾日,朝野之中漸漸起了一種流言,傳說晴妃之死,乃是被淑妃慕氏所害,所以皇帝終於將「妖妃」慕氏逐入了冷宮。
豫親王起初對此流言並未放在心上,因清流對淑妃慕氏素來不屑,所以幸災樂禍,借晴妃之事造出此等謠言。未嘗想過得數日,流言卻漸漸變了,俱言道淑妃被廢,竟是因為與皇帝的同母胞弟敬親王定泳有私情,而晴妃撞破二人私會,所以被淑妃慕氏密遣人投毒滅口,皇帝震怒之下廢黜淑妃,幽禁敬親王。
一時市間坊中言之鑿鑿,更有茶樓瓦肆,傳得更是繪聲繪色。常常三五人坐定,待堂倌倒上茶來,不過數語,主客總會有人提及這樁「天下第一大笑話」,言道敬親王與淑妃如何密盟私約,晴妃如何親送宮花卻無意撞見二人私會,淑妃如何惱羞成怒,如何派遣心腹內官於粥中下毒謀害晴妃,而皇帝如何在晴妃臨終探視,終於知曉真相雷霆震怒,連夜宣召掖庭令……種種細節如同親見,這等宮闈密辛自然最引人好奇,講者口沫橫飛,聽者嘖嘖稱奇。
豫親王月餘之後才知道,因為他體位尊貴,且與皇帝關係親近,沒人敢在他面前提及這樣的事。但最後物議如沸,委實瞞不住了,豫親王才知曉外間竟有這樣的「笑話」,頓時大為憂憤。
本來閔河秋汛,決堤不下四十處,淹沒三州十五縣良田萬頃,數萬災民流離失所,乃至疫病漸生,急調糧食、藥材賑災。而秋高馬肥,屺爾戊諸部趁勢南下,滋擾定蘭關,因年年此刻必有遊騎來犯,守軍一時大意,竟容細作混入定蘭關內,數十細作於半夜同時縱火,滿城軍民撲救不及,一夜間將定蘭城燒成遍地焦土。定蘭關乃是朝廷最為倚重的西北門戶,遇此之變,急調關內鶴州、繁州的駐軍北上赴援,與屺爾戊的騎兵激戰日久,竟相持不下。眼看不得不抽調北營赴援,所謂內憂外患,皇帝連例行的秋狩都罷而未舉。而身為總攘國是的豫親王已經忙得一連數日未曾闔眼,聽到這樣的「笑話」,頓時一陣頭暈目眩,勉強扶著桌子站起來,只說:「換衣裳,」已經神色如常:「去上苑。」
因時氣不好,皇帝感染風寒,於數日前已經由宮中移駕到上苑靜養。而內閣諸臣皆未扈從,好在快馬疾馳只需要半日,遠遠已經望見一片楓紅似火,如燃著半邊天際,掩映著玄色琉璃連綿起伏,正是上苑的秋色醉人。西長京地氣潤厚,秋深楓紅總要在九月間,但上苑火楓之樹異於常種,七月便紅葉如燒,所以上苑觀楓乃是一奇景,歷來隨駕秋狩的文臣博儒,頗多歌詠之詞。
皇帝精神還好,看著只是形容略為清減,披著件夾衣坐在聽波榭上,看小太監們搭菊花架子。身後侍立的正是司禮監太監趙有智,見程遠引了豫親王進來,皇帝還是很高興:「聽說你忙地不得了,怎麼得閒到這裡來看我?」
豫親王不作聲行了見駕的禮,皇帝命程遠攙起來,又笑道:「看看你瘦的這樣子,倒真叫朕心裡頭打不過去。有些小事,交給底下人做就行了,要知道保養自己。」
豫親王這才道:「臣弟有個不情之請,懇請皇上準允。」
皇帝問:「什麼事?」
「北營馳援定蘭關,卻沒有合適的良將,臣弟請皇上赦免十一弟的罪,放他出來帶兵。」
皇帝臉色微變,但瞬間又笑了:「滿朝的武將,為什麼偏要讓他去。」
「十一弟雖然犯了大錯,但總是皇上的一母同胞,皇上看在孝怡皇太后的份上,饒過他這遭吧。」
皇帝不作聲,一時間水榭裡外靜下來,只聞殘荷底下「咚」的一聲,或許是遲遲未入泥休眠的蛙,躍入水中。皇帝看著那漸漸擴散的漣漪出神:「有什麼為難的地方,你說吧。」
那樣的「笑話」,如何能講給皇帝聽?豫親王隱忍的微皺起眉,含糊其詞:「其實十一弟性子粗疏,皇上亦知其人……況且處置十一弟,外間不免有所議論。」
皇帝問:「什麼議論?」
豫親王見瞞不住,且這普天之下,只怕除了自己,親貴中絕無一人會告之皇帝。於是將傳言略加引敘,饒是他避重就輕的輕描淡寫,猶氣得皇帝渾身發抖,一下子站起來,步下御座,在水榭中踱了兩個來回。豫親王見他急躁,忙道:「四哥,這定是別有用心的小人散播出來,以汙四哥的聖譽,皇上不用放在心上。臣已命九城兵馬司暗中密查,想法子止息流言。」
皇帝怒極反笑:「好,甚好。」他抬起眼睛,望向一池蕭瑟的殘荷:「竟教人傳這種話來,真是聰明,想用這個法子迫我放定泳出來,恢復王爵且委以重任,或交與兵權,以示天下我兄弟間並無嫌隙。哼,可惜,朕偏不讓他如願。」
「老七,你先回京去。」皇帝嘴角微揚:「至於誰領兵去定蘭關,朕有了一個好人選——睿親王定湛自幼熟知兵法,驍勇善武,便由他領北營去赴援定蘭關吧。」
「四哥。」
皇帝微微冷笑:「他以為我不會將兵權輕易給他,所以才想著從定泳下手,好一著‘聲東擊西’。嘿,以為朕不敢麼,朕偏來個‘請君入甕。’」
北營是豫親王一手組建,所有軍官,極是忠誠可靠,且西北皆是荒漠,朝廷只要攥緊了糧草供給,便不怕大軍會生變。聽聞皇帝此言,豫親王心下亦明白了幾分。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又是那種似是漫不經心的神色:「至於定泳,放他出來就放他出來,讓他戴罪辦差,替睿王的大軍徵糧去。」
徵糧是件燙手山芋的苦差,因為水患,「賀戩一熟,天下富足」的賀戩兩州,今年突遭百年不遇的大災,竟致顆粒無收,災民紛紛北逃,顛沛流離,一路病喪無數,將瘟疫之症傳入北地數州。北地數州忙著防瘟救疫,又兼要調糧入南方賑災,官紳百姓皆覺得苦不堪言。而定蘭關戰事日緊,大軍開撥在即,錢糧徵收迫在眉睫,更如百上加斤。而敬親王定泳性格粗疏莽撞,派他去徵糧,只怕他要將封疆大吏們得罪盡了。
一時商議已罷,豫親王便行禮辭出,皇帝忽又叫住他:「老七。」,見豫親王停步,皇帝又頓了一下,才從薄薄的唇中吐出一句話:「永清宮裡,你著人多加留意,不能讓她死了。」
流言之下,如果廢為庶人的如霜再有什麼意外,定會被傳說成是皇帝惱羞成怒而「殺人滅口」,這一著睿王或許已然部署良久,所以皇帝故有此叮囑。
豫親王道:「臣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