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疏香滿地東風老

冷月如霜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趙有智連使眼色,早有人搶上去扶了如霜起來。皇帝見她髮鬢微松,神色冷漠,雖瞧不出什麼傷處來,足旁卻有個殊兒已經昏死在杖下,自己如若遲來一步,後果堪虞。心中不由一凜,眉頭微微皺起:「叫好生養著,又出來作甚?」如霜輕輕抿一抿嘴,依舊是那種冷漠神情:「不是你叫我出來逛逛?」

語氣極是輕薄無禮,亦不是御前奏對該有的口氣。皇帝正在氣頭上,心下大怒,轉臉看到涵妃,目光冰利寒冷。

涵妃既驚且懼,萬萬想不到為了一個宮女,皇帝竟會如此動怒。心下害怕,語中已帶了哭音:「皇上,此宮女無禮在先,臣妾才依宮規教訓,望皇上明察。臣妾雖然無知,亦不過遵照祖宗家法行事。」

皇帝長眸微睞,俊美的臉龐上忽然微蘊笑意:「祖宗家法?你還有膽量抬出祖宗家法來壓朕,什麼叫祖宗家法,任由你們算計了朕,難道就是祖宗家法?」笑容頓斂,已經驟然發作,語氣森冷嚴厲:「立時送涵妃回京。長寧宮她定是不樂意住了,日後就在萬佛堂跟著太妃們好生修煉修煉品性。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她邁出儀門半步。誰要是前去探望,只准進,不準出,就在裡頭陪她一輩子才好。」

萬佛堂原是宮中太妃們吃齋念佛的地方,孤苦冷寂,青燈古佛,涵妃萬萬沒想到皇帝竟會震怒如斯,頓時花顏失色,全身簌簌發抖。趙有智躬身低語相勸:「萬歲爺,涵妃娘娘行事縱有不妥,還請皇上瞧在皇長子的份上……」皇帝冷笑一聲:「這樣陰柔狠毒的女人,哪裡配作母親,沒得帶壞朕的皇子。趁早關她在萬佛堂裡,讓她好生懺一懺她的罪孽。」氣猶未消,補上一句:「皇長子亦不準前去。」

涵妃掩面「哇」一聲哭出聲來,皇帝素來最厭惡女人哭泣,轉開了臉凝望如霜,但見她目光迷離,視著遠處煙波淡渺的湖面,不知在想些什麼。身畔的這些紛雜話語,彷彿半分也未聽見,哪怕是聽見了,也絲毫未聽到心中去,樣子如常冷漠疏離。

皇帝本來在「方內晏安」歇午覺,被趙有智叫醒,匆忙前來,又發了一頓脾氣,午覺自然是睡不成了,依舊起駕回去。「方內晏安」為上苑四十六景之一,為皇帝在上苑所居正寢,規制一如宮中的正清殿。正殿向例用來召見親近的王公大臣,即俗稱為「內朝」之地。皇帝素居於東側殿,殿中有景宗手書匾額「靜虛」二字,於是又被稱為靜虛室——此方是正經御寢內殿。靜虛室雖稱為室,亦比尋常殿宇更為深廣恢宏。皇帝素來喜靜,遍室皆鋪厚達數寸的地毯,只揮一揮手,宮女內官瞬間悄無聲息退得乾乾淨淨。

窗下本有軟榻,如霜此時彷彿累了,微露疲態,徑直走過去伏在榻上,旋即已經闔起眼睛,渾不顧皇帝在側,似是絲毫不覺自己大違宮規禮制。殿中錯金大鼎裡焚著蘇合香,淡白輕煙如縷,一絲絲散入殿宇深處。紫檀錦紅海棠的軟榻,如霜伏在那裡,長袖逶迤,層層疊疊依著裙裾直垂到地上的紅氆氌之上,如西天燦霞般絢麗流光。正是暮春遲遲,窗外雨聲淅淅,窗紗是新換的煙霞色貢紗,朦朧透出階下萱蘭芳草,一點綠意盈人映在她的臉龐上,越發顯得面頰如玉。皇帝眉頭漸漸展開來,過了片刻,嗤得一笑:「下次可不許再這樣無禮。」

如霜慢慢睜開眼來,定定的瞧了他一會兒。皇帝道:「宮中多是非,後宮各妃嬪都不是好相與的……」如霜轉開臉去,恍若未聞,皇帝漸漸收斂了笑容:「那個殊兒只怕已經被打成了廢人,朕若是遲了一步,你待如何?」如霜嘴角微抿,終於開口:「她活該。」皇帝目光如炬,直直的望向她,如霜口氣卻依舊疏離冷漠:「她是華妃的人,今日她從中有意挑釁。」

皇帝有幾分意外,不由道:「原來你也知道——可朕若是真的去遲了呢?」

如霜懨懨的不願再說話,被皇帝目光逼視著,方不得不吐出了三個字:「不會遲。」

如何會去得遲了?趙有智雖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實際上亦是所謂「宮殿監」的督領侍,總領宮內全部宮人內臣。上苑行宮裡一花一木,風吹葉落,如何瞞得過他?他必會叫醒了御駕去給她解圍,況且……

懶得再想下去,因為皇帝伸出手來,他的指尖向來很涼,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瑞腦香甘苦的氣息,幽幽沁人。他用食指輕輕摩挲她並無血色的面頰,輕聲道:「朕不會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委屈?她在心中冷笑,血海深仇豈是可以用「委屈」兩個字來一筆勾銷?但身子微傾,已經依在他的肩頭,呼吸間滿是他的氣息,她微微有些失神。來得這樣容易,反倒令人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彷彿下樓一步踏空,心裡無端端發虛。脈搏的跳動漸漸急促,怦怦怦怦直擊著心臟,胸口像是有什麼即將要迸發開來,她微微沁出冷汗。皇帝也覺出她的異樣,問:「怎麼了?」

她幾乎壓制不住那氣血的翻滾,一張口就彷彿會有血箭淒厲的噴出。她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嚥下喉中的腥甜,維持住面容上的淡泊,只說了兩個字:「累了。」

皇帝習慣了她的寡言少語,手指撫過她濡溼冰冷的額角,語氣溫和的說:「看出了這些冷汗,下去歇著吧。」

她退了下去,她本來住靜虛室後的廊房,退出殿後穿過長廊即是,就這麼幾十步路,她出了一身冷汗,幾乎是掙扎著回到屋子。一關上門,急急的取出枕下的藥匣,吞了一顆丸藥下去,整個人已經虛軟的掙不到床上去,只得坐在腳榻上,半伏半跪在床弦,半晌藥力才發作,終於緩過一口氣來。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簷下兀自點點滴滴,稀稀疏疏的落著,遠處高處殿角上掛的銅鈴,被風吹著叮啷作響,偶爾一聲半聲,遠遠的傳來,聽在耳裡,彷彿是荒郊古寺般的靜謐。她有些虛軟的伏在床畔,額頭上都是冰冷的虛汗,她還不能死,萬里遙迢的未來,她連第一步都還未及邁出,她絕對不能死。她想起殊兒死樣慘白的臉色,如花似玉的一個人,此時只怕已經拖到積餘堂去等死了。這就是行差踏錯的下場,在自己身邊不過十天半月,就這樣急不可待的想要借刀殺人,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她在心中漠然的想,涵妃視自己為妖孽,華妃亦是,可是她們竟然都不能明白根本——只要有皇帝在的一日,她們就奈何不了自己。

今日皇帝重責了皇長子的生母涵妃,將其遣回宮中幽閉,只怕會有更多的人,將她視作妖孽了吧。